第1096章 混亂戰場
笑聲的尾音,還懸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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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場景,毫無徵兆地震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一下比一下狠,像整方天地被攥在誰的手裡,使勁地晃。
那段記憶的殘骸還沒散盡:土屋的輪廓、油燈的光暈、炕沿上兩具空軀的影子,全在震,全在裂,簌簌往下掉著記憶的灰。
像一場倒著下的雪。
溫羽凡的靈視無聲掃出。
四面八方的黑,都在往裡收。
不是塌。
是「收」。
像一隻手攥住了這方神魂的四角,慢慢地,往掌心裡揉。
「師尊,小心。」他低聲道。
逆輪仙尊負手立在原地,黑袍紋絲不動。
他仰起臉,看著頭頂碎裂的黑暗,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瞭然,語氣還是那副點驗收成的平淡:
「應該是因為我們破解了這段記憶,觸發了此人神魂的自我保護機制。」
話音未落——
「轟。」
腳下,黑地塌了。
整塊整塊地斷,斷得乾脆,像有人一把掐滅了那半盞沒燒完的油燈。
黑暗剝落,剝出底下另一層「底」——
一口井。
好大的一口井。
方才那聲笑落進去的枯井,原來一直懸在這片神魂的正下方。
此刻,它張開了口。
井腹深處,一個巨大的黑漩渦無聲地旋著,像磨盤底下打轉的水渦。
魂體無重。
天塌地陷,本礙不著他們分毫。
可這一口井,撈的不是皮肉——
它撈的,是魂。
吸力順著魂體絲絲往裡滲,像井底伸出千百隻看不見的手,一寸,一寸,往骨縫裡摳。
識海一角,那塊常年安靜的系統面板,霎時紅透:
【警告:記憶封存區崩解,神魂錨點丟失。】
【警告:高強度吞噬力場,脫離路徑測算……失敗。】
後半行字還沒浮完,整個世界就斜了。
「師尊……!」
溫羽凡低喝出聲。
兩個字剛出口,就被那股力道從喉嚨里硬生生扯了回去,扯成一縷散在黑里的氣。
他不退,反進。
魂體貼著崩裂的黑地一盪,五指探出,直取逆輪仙尊的袖口……
勾住了。
半個呼吸。
那截枯瘦的手臂一沉,回護,黑袍無風自動,竟把半幅袍角往他身前一擋——
像老樹替新苗,擋了一記夜風。
然後,指尖一涼。
一縷極淡的黑氣,從逆輪仙尊的指尖彈出,沒入溫羽凡的眉心。
「無妨,穩住心神。」
下一瞬,那隻枯瘦的手從他指縫裡被生生「拔」走……
分離前的最後一眼,那雙井似的老眼裡,沒有慌。
甚至,有一點極淡的、近乎玩味的笑。
然後,天旋地轉。
兩道魂體,一前一後,卷進了漩渦。
下墜,沒有方向。
魂離了世界,像水離了河。
四面八方都是「紙片」——一層一層的記憶,薄得像紙,快得像風,貼著魂體翻卷著刮過去:
焦黑的村莊。
雪原上的旌旗。
江心的火光。
靈堂的白。
婚禮的紅。
霓虹的夜。
一頁,又一頁。
像一陣狂風,掀著一本幾百年厚的舊帳。
翻到某一頁——
「咔。」
著陸了。
溫羽凡站定。
先是聲音。
喊殺聲。
不是一處的喊殺,是四面八方、鋪天蓋地、一層壓著一層的喊殺,像漲潮的海,從天邊一路碾過來,撞在耳膜上——
「嗡。」
半透明的魂體,都跟著顫了三顫。
然後是光。
硝煙濾過的天,灰黃,渾濁,像一鍋燒滾了的泥湯。
火光在地平線上明明滅滅,一陣一陣,把煙照成忽濃忽淡的赭色。
落在他肩頭的,不是雪。
是硝煙的灰。
幾縷花白的頭髮,被熱浪掀得亂飛。
再然後,才是「人」——
一片紅色的潮,從左翼漫過來。
布面甲,紅胖襖,長槍如林,槍尖上挑著殘陽一樣的暗紅。
紅旗之下,戰鼓擂得像冰雹砸鼓面,有人嘶聲吼著聽不分明的軍令。
一片黃的、白的、鑲藍鑲紅的潮,從右翼壓過來。
棉甲鐵葉,箭如飛蝗,馬蹄聲密得像暴雨砸瓦,幾色旌旗卷在煙里,獵獵地響。
兩股潮,在戰場正中,撞在了一起。
刀砍進甲。
槍捅穿胸。
箭雨潑過去,火銃轟起來——
「轟!轟!轟!」
可這還沒完。
戰場更深處,一聲脆得刺耳的槍響,硬生生撕開了冷兵器的金鐵聲——
「啪!」
排槍。
齊射。
草黃的軍裝,斗笠,紅綢纏柄的大刀,漢子們嚎叫著撲上去;
對面,土黃的軍裝,鋼盔的反光連成一片,膏藥旗在硝煙里一跳一跳。
不知哪一家的紅衣大炮,和哪一家的步兵炮,隔著幾百年的射程,轟進了同一條戰線。
馬克沁的「撕布聲」橫著掃過,成片的身影像麥子一樣倒。
倒下去,又站起來。
斷了腿的,用膝蓋撐著地,還在往前爬,手裡的刀還在揮。
穿了胸的,捂著胸口繼續喊殺,血洞裡冒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縷一縷的黑煙。
死的,沒死。
活著的,早死過千百遍了。
……
沒等他把四周看仔細,異變先到了。
左邊煙幕深處炸出一聲嘶吼,緊接著,一隊清兵從硝煙里撞了出來——十來人,紅纓歪斜,辮子甩在肩後,抬槍平端,腰刀出鞘,馬靴踏得凍土亂顫,黑壓壓地朝他這邊卷過來,卷得煙幕都跟著翻了個個兒。
溫羽凡起先並不在意。
在他的經驗里,記憶是紙糊的江山:影像而已,觸不到人,甚至看不見他。
他這道神魂立在這兒,跟一陣穿堂風站在老照片跟前沒什麼兩樣。
誰會對著一張照片開戰?
他甚至還微微側了側身,打算讓路。
看那架勢,這支兵沖的是斜前方煙幕里那面明軍旗陣,自己多半只是恰好站在衝鋒路徑的延長線上。
等他們呼啦啦跑過去,這場三百年的混戰該怎麼演還怎麼演,他接著往下找記憶的「底」就是。
像隔著一層博物館的玻璃,看一場沒有聲音的戰爭片。
可很快,他就發現情況不對。
兵未至,箭先到。
那支冷箭不知從哪個方向的煙幕深處射出,貼著風走,幾乎擦著硝煙的底——「嗡」的一聲,直奔他的咽喉。
溫羽凡幾乎是本能地偏頭,右手抬起,五指一探——
攥住了。
箭杆在他掌心裡劇烈震顫,雁翎掃過指縫,麻癢難當;
簇尖的鐵鏽味順著風鑽進鼻腔,舊木的粗糲硌著掌紋。
是實的。
不是幻影的實,是一支箭的實。
溫羽凡垂眼,看著掌中這支箭,隨即皺眉。
能碰到了……
記憶里的事物,本該抓不住、摸不著,可這支箭連他掌心的紋路都硌得清清楚楚——說明他這個外來者,在這段記憶里,被硬生生賦予了實體。
而他現在,不過是一道神魂。
神魂無形無質,按理說誰也碰不著他。
除非……
這種情況,他在輪迴中遇到過。
夢境殺人,憶域反噬,一萬年裡栽過不止一次跟頭。
記憶本該是虛幻的東西,可一旦記憶的主人察覺了闖入者,記憶就成了他的爪牙:你站在誰的過去里,誰就能把他的殺伐,原樣砸到你頭上。
這不是記憶演給他看的戲。
這是記憶的主人,對一道不請自來的神魂,發起了神魂攻擊。
這滿山遍野的兵,此刻每一桿槍、每一柄刀、每一張弓,都能實實在在觸到他。
溫羽凡指尖驟然收緊,箭杆「咔」地斷成兩截。
識海深處,那塊常年安靜的系統面板,紅得刺眼:
【警告:宿主神魂已遭記憶體實體化鎖定;】
【宿主當前狀態:無金剛不壞之軀、無護體真氣、無隨身兵器;】
【註:神魂受創即為真損,神魂殞滅即為真滅。】
三行紅字,行行砸到底。
溫羽凡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半透明,拿紋里透著身後翻滾的火光,像一縷還沒散盡的煙。
金剛不壞之身?
那具身體此刻還在現代雪原上直挺挺立著——劍膽、真氣、天星劍,一樣都帶不進來。
輪迴兜底?
這裡可不是輪迴盤中。
這地方死了,就是死了,神魂俱滅,連「下一世」三個字都不會再有。
至於那位師尊,此刻不知墜進了哪一頁過去——指望不上,也顧不上。
所以,不能大意。
溫羽凡五指張開,朝虛空緩緩一握。
心湖最底層,一縷縷黑氣自指尖浮出,越纏越密,眨眼間凝出實體——
心魔化劍。
一柄漆黑長劍,落進掌心。
劍身不映火光,不映硝煙,黑得像從夜裡剪下來的一段;
劍鋒過處,連風聲都被吸了進去。
沖在最前的清兵已經到了。
當先一個什長把腰刀掄圓,嘶吼著劈頭剁下,刀風掀得他鬢邊幾縷花白的頭髮亂飛;
兩側各有一桿抬槍遞出,槍尖破煙,一左一右,直扎他的肋下。
溫羽凡不退。
他只是擰腰、錯步,肩線往下一沉,整個人從刀鋒與槍尖的夾縫裡滑了過去——像一滴水,流過了兩張網。
黑劍起。
沒有火光,沒有劍吟,甚至沒有破空聲,劍光平平一抹。
那什長連人帶刀,從眉心到胸口裂成兩半——沒有血。
切口處泛起一層極細的青光,整個人簌簌散作一蓬菸灰,連那半截保持著劈砍姿勢的刀,都跟著碎在了半空。
左側的槍尖已經遞到。
溫羽凡反手一劍削斷槍桿,劍鋒順勢一引,擦著那名槍兵的脖頸掠過——那條漢子的衝鋒姿勢凝在半空,隨即像一幅被風吹皺的畫,從輪廓上開始層層剝落。
第三個,第四個。
溫羽凡在人群里穿行,黑劍起落,每一劍都短、都直、都冷,沒有一式多餘。
一萬年練出來的搏殺長在骨頭裡,不必過腦子——出劍的角度,收劍的時機,比他自己的呼吸還熟。
馬隊從側翼壓過來,馬蹄下濺起的不是泥,是硝煙的灰;
當先一名馬甲兵在馬背上探身下劈,刀光罩下來的瞬間,溫羽凡矮身讓過馬頸,反手撩劍——
人、馬、刀,在同一息里散成三蓬煙。
弓手在煙幕後放冷箭,箭雨斜斜罩落;
溫羽凡聽聲辨位,步子只用半步,劍身一旋,箭雨撞上那團黑,齊齊折落進土裡。
十來人的清兵小隊,轉眼被斬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名旗兵把長刀舉到一半,劍尖已經遞進他的胸口。
那人的眼睛在刀光里映出溫羽凡的臉,嘴唇動了動,像要喊出什麼——
散了。
溫羽凡收劍。
黑刃上乾乾淨淨,無血無痕。
可就在這一劍落定之後,整片戰場,忽然靜了一瞬。
不是沒了聲音——是所有的聲音,在同一個呼吸里,齊齊變了方向。
漫山遍野的廝殺還在,只是那浪濤一樣的喊聲底下,翻起了無數整齊劃一的新動靜:腳步轉向聲,槍機拉動聲,刀刃出鞘聲,馬勒韁聲——密得像潮水倒卷。
他左側,一整列明軍的長槍方陣緩緩擰轉,百杆長槍齊齊調頭,槍尖斜指,壓得雪沫亂跳;
他右後方,國軍的機槍手把槍口從對面陣地上抬起來,推平,黑洞洞的槍管隔著硝煙,對準了他;
更遠處,日軍的白刃陣散開隊形,一左一右,無聲包抄;
清兵的馬隊勒轉馬頭,馬刀在火光里劃出一道道冷亮的弧;
弓手們從屍體上拔出箭簇,搭弦,滿弓……
四面八方,清兵、明軍、國軍、日軍……
方才還在彼此絞殺、彼此踏碎、彼此灌進同一條戰壕的三百年殺伐,此刻齊齊掉頭,萬軍回身,向他團團圍殺而來。
溫羽凡立在陣心,緩緩把漆黑長劍橫到身前。
硝煙從他肩頭滾過去,掀動著他半透明的衣擺。
萬軍之前,這道神魂薄得像一層紙。
可他站得筆直。
像一根,釘進三百年戰場裡的釘子。
……
這些士兵並不強。
真的很弱——戰力大多只是普通人的水準。
稍強一點的將官也只能達到武徒的戰力。
至少單個拎出來看,弱得都不配做他的對手。
槍刺遞過來,慢得像在水裡;
軍靴踏著凍土,整齊歸整齊,那股沖勢是紙糊的;
刀劈到半路,自己先散了架。
溫羽凡手起劍落。
黑劍平平一抹,當先兩名士兵自鎖骨裂到腰際——沒有血,切口處泛起一層細青光,散作兩蓬菸灰。
第二劍未落,第三劍已出。
短、直、冷,一萬年搏殺長在骨頭裡,不必過腦子。
一息三劍。
三息之後,他身周空出了一整圈——十幾名草黃軍裝的士兵,還保持著端槍、嘶吼、前撲的姿勢,一層層剝落,像退潮時崩碎的浪。
換個地方,這該叫收割,不叫戰鬥。
但他很快發現,事情沒那麼輕鬆。
因為他剛清出來的空地,正在被重新填滿。
硝煙深處,新的隊伍一隊接一隊往外涌:
鋼盔連著鋼盔,槍刺連著槍刺,一個軍官在前頭揮著王八盒子,嗓門劈了叉地嚎。
倒下去的那些,菸灰還沒散盡,隊尾就有新的番號從霧裡立起來——齊步,持槍,壓槍機,動作整齊得不像活人,倒像同一張底片,被誰反反覆覆地沖印。
砍倒一批,又刷新一批。
他殺得再快,也快不過這片天地「出片」的速度。
溫羽凡眸光一沉。
更麻煩的是槍。
現實中,他的肉身早已不懼常規熱武器。
上回有人對他開槍,子彈打在他胸口,火辣辣燙了一下,陷進皮肉半寸,便再沒了力氣——像雨點砸在礁石上,他自己都懶得低頭看一眼。
可在這裡,他是魂體。
魂體沒有金剛不壞。
會被普通子彈所傷。
這道認知,來自左臂上的第一處傷:
一發流彈擦過,像一截燒紅的鐵絲剌過去。
半透明的手臂上豁開一道焦黑的口子,邊緣簌簌冒煙——疼得很特別,不從皮肉來,直接從神魂上來,像指甲摳著魂的紋理,一路撕過去。
溫羽凡眉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把這件事,記進了必須馬上處理的那一欄。
憑身法,躲子彈不難。
登仙踏雲步一展,魂體在彈雨里穿行——
排槍的彈幕橫掃,他貼著彈幕與彈幕之間的縫隙走;
機槍「撕布」似的一響,他已換到槍口側面;
單發的「啪、啪」追在他腳後跟半步,凍土上濺起一串串土花。
可蟻多咬死象。
單顆子彈慢,架不住四面八方、密集、且沒有間斷——
左翼擲彈筒吊射,右翼步兵炮直轟,側後高地上不知誰家的機槍朝下潑,硝煙里還蹲著冷槍手,專挑他變向的瞬間摳扳機。
身法再高,也架不住這滿天滿地的鐵。
第二次掛彩,是大腿外側被彈片削去一片;
第三次,肩頭掃過一梭機槍,半個袖子連著魂體的輪廓,一起淡了一線。
傷都不重。
可魂體上的傷不癒合。
一道一道積在那裡,像紙上燙出的焦洞,透著光。
溫羽凡心裡那桿秤,已經往下沉——
殺,殺不盡;
耗,先耗乾的準是自己。
識海深處,那塊常年安靜的系統面板,紅了兩行:
【警告:宿主神魂強度持續損耗,累計損傷7.1%;】
【建議:脫離當前記憶場景。】
他知道,絕對不能戀戰。
當機立斷,突圍。
心念落定的同一息,黑劍在身前盪出一整圈,三面上前的刺刀齊齊折斷;
他矮身、擰腰,整個人從兩股軍潮的接縫裡直插出去……
身後,喊殺聲炸成一片。
無數軍靴調轉方向,追著那道黑影碾過來。
可衝出去很遠他才發現:在記憶世界裡,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片天上掛著兩個太陽。
一個在東,一個偏南,都灰濛濛的,誰也不比誰更像真的。
景物的遠近也都是虛的。
一棟塌了半邊的騎樓,看著少說三百步外,他兩步就撞進了它的陰影;
而前方一道炸塌的院牆,明明近在眼前,他沖了十幾息,那牆還遠在原地,紋絲不動地遠著。
靈視無聲漫出去——像燈光沉進深水,十丈開外便是一片渾濁的虛無。
連靈視都無效。
換個人來,這片天地就是一口密不透風的黑鍋。
但溫羽凡不慌。
沒有關係。
百世輪迴的經驗告訴他:記憶世界,從來不是靠方向、靠遠近、靠眼睛找路的——眼睛在這裡,是件被人做過手腳的儀器,信它,等於把命交到對手手裡。
要離開這裡,他只需要找到門戶、洞口這一類特定的「接縫」,穿過去,場景便會轉化,像翻過一頁書。
而且記憶場景從來不是密閉的容器。
它更像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門、窗、井口、橋洞,凡是「這邊望得見、那邊還有東西」的地方,都可能漏風。
這種事物,絕對不會只有一處。
來不及細挑。
他只認了個硝煙最薄的方向,衝殺。
但理論是這麼個理論。
真找起來,他才知道這個「找」字有多難。
混亂戰場上,滿目瘡痍,放眼幾乎找不到一棟完好的建築——
半條街半條街地塌,磚木騎樓燒成了炭架子;
還立著的牆面上,彈孔密得像篩子;
一座鐘樓只剩小半截塔身,鍾早炸飛了,空窗洞裡灌著風。
極遠處,隱約還有一桿舊式旌旗在炮火里明滅……
幾百年前的殺伐和眼下的殺伐,被這片記憶攪進了同一條戰線,沒有道理可講。
要找一扇完好的門,不容易。
他掠過一座炸塌的院子。
院門只剩兩根焦黑的門框,門板早化成了灰——他順勢穿過去,腳下沒有半點異樣。
空門框,不算門。
記憶認的是那扇完整的門,不是兩根燒糊的木樁。
至於洞,倒是遍地都是。
彈坑一個連著一個,大的能吞下一輛卡車;
戰壕彎彎曲曲,把凍土割出一道道口子,壕里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
可這些洞的後面沒有「另一邊」。
彈坑的底就是土,戰壕的盡頭還是戰壕——穿過去,不過是把這片戰場從這頭走到那頭。
這種後方沒有空間的洞,自然無用。
溫羽凡只能且戰且走。
一邊擊殺追兵,一邊找。
黑劍每十息必出一輪殺,身後的屍灰撒了一路;
他半個心神吊在殘垣上,掃過每一扇窗、每一道拱、每一個黑黢黢的破口——
掠過半塌的教堂,玫瑰窗只剩半扇,碎玻璃還嵌在窗欞里,窗後是空的;
穿過一條著火的巷子,火從磚縫裡「燒」出來,沒有溫度。
而隨著時間推移……
他的左肩又添一道擦傷。
右小腿被機槍咬去一小塊。
追兵卻沒有疲態——他們不需要疲態。
倒下的會被回收,隊尾的會再立起來,而他的傷,一道一道,全記在自己帳上。
……
直到第三次從一條戰壕上方掠過時——
突然,前方的硝煙裂開一道縫。
縫隙深處,立著一座奇怪的建築。
說奇怪,是對這片戰場而言。
那其實是一幢日式的道館木屋。
檜木原色,白牆,黑瓦,屋脊兩端翹著簡潔的破風;
一排格子紙窗關得整整齊齊;
玄關前三級木階,掃得乾乾淨淨,檐角下甚至懸著一盞素色門燈,沒有點。
在滿目焦黑、塌陷、彈孔與屍灰之間,這幢小木屋完好得近乎無禮。
像有人把一張明信片,端端正正,貼在了廢墟正中央。
溫羽凡知道:在記憶世界,越是這種突兀的地方,越有可能是出口。
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別處漏得千瘡百孔,唯獨這一處乾淨、完好、格格不入——那多半不是巧合。
下一瞬,猜想便被印證。
四面八方的槍聲齊齊一變——
硝煙里湧出的士兵,不再漫無目的地攤滿戰線,而是拖著槍,嘶吼著朝木屋匯聚;
原本圍堵他的大網,陡然朝那三級木階收攏。
記憶的主人,也知道這裡漏風。
並且派了重兵來堵。
溫羽凡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他沒有繞路,沒有任何猶豫。
黑劍迎面盪開,登仙踏雲步催到極處,魂體化作一線殘影,逆著彈幕,向木屋筆直撞去——
第一劍,挑飛當面兩桿槍刺;
第二劍,劍脊橫掃,把一名撲向木階的士兵攔腰斬散;
槍聲在身後追成一條線,凍土上的土花咬著腳跟炸開;
一發榴彈呼嘯掠過頭頂,在側後轟起一團火光,氣浪把他的魂體掀得一晃……
他沒回頭,沒減速,借著氣浪反倒又快三分。
三級木階,一掠而上。
劍未收,手先至——左手手指剛搭上門框,那扇紙拉門「嘩」地一聲,就被拉得筆直滑開。
溫羽凡閃身而入。
反手,帶門。
紙門合攏的最後一瞬,一發子彈追進門縫,擦著鬢角飛過——幾縷花白的頭髮,無聲斷落在半空。
然後——
所有喊殺聲,驟然而止。
不是漸漸遠去,是齊齊一刀切斷——仿佛方才滿山遍野的廝殺,只是一台被人一巴掌拍停的機器。
耳膜里還嗡嗡震著戰場的餘響。
門外,已沒有一絲聲息。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靜得像被人從正中間,剪掉了一整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