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大和武尊
門後的安靜,和門外的不一樣。
門外的安靜,是刀剪出來的,耳朵里還嗡嗡滾著戰場的餘響;
門後的安靜,是沉了幾十年的,厚得像一口倒扣在頭頂的鐘。
溫羽凡反手帶門之後,那隻手在紙門上多停了一息。
掌心貼著門板,像貼著一層燒透了的灰。
然後他收手,在原地站定,先做的不是看,是聽。
他剛從滿山遍野的喊殺里逃出來,這間屋子的安靜越完整,他越不敢輕信。
一息。
兩息。
思兔(閱讀)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三息。
沒有埋伏的腳步,沒有弩機的弦響,沒有拔刀出鞘的金屬聲。
只有一滴蠟油墜落的聲音。
「嗒。」
很輕,濺開一朵極小的花。
溫羽凡這才抬步進去。
鞋底落上木地板,「吱呀」一聲——整座屋子只應了這一聲,隨即又靜了,靜得像他沒有進來過。
這裡是一間道場。
一間大得反常的道場——大得不像屋子,倒像把整座山的空腹掏空了,鋪上木板,再點起燈。
沒有神龕,沒有掛軸,沒有刀架,沒有任何一件多餘的東西。
四壁空空,只在牆根下點著一圈蠟燭。
幾十支,粗蠟,芯子歪歪扭扭,一望便知是戰時的舊物。
可幾十簇火苗齊齊直立,直得像一排列隊的兵——從溫羽凡進來到現在,沒有一支晃過。
格子紙窗外,滲著一層橙紅。
一明,一暗。
外面的仗還在打,只是被這道紙門隔成了默片,燒得再旺,也遞不進來一點聲音。
而屋裡的火偏偏紋絲不動——一邊是燃燒的戰爭,一邊是死水一樣的光,隔著一層薄紙對峙,誰都不肯先眨眼。
這樣的靜,溫羽凡在兩千萬人的京城裡,從未聽過。
那座城的夜再深,也有高架上的車流、便利店徹夜的燈、冰箱壓縮機的嗡鳴。
而這裡什麼都沒有。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血在走。
道場正中,坐著一個身影。
那身打扮,溫羽凡認得——櫻花國武者的樣式。
月白的窄袖練衣,胸口一枚墨色家紋,紋樣沒見過,卻知道不是尋常門戶敢用的。
頭髮在腦後束成一個小髻,一根素木簪別住。
膝前橫著一柄刀,黑鞘,黑得發沉,像一段凝住的夜。
那張臉,是一張中年人的臉。
刀在鞘里。
人正坐著。
脊背筆直,雙手虛虛搭在膝上。
搖曳的燭光照在他身上,他就像一尊被人從舊神社裡請出來的石雕——燭光晃到別處都晃,唯獨晃到他臉上,就像晃到了牆上,光還是那個光,一絲紋路都帶不走。
連胸口,都沒有一絲起伏。
那不是屏息。
屏息有盡頭。
那是一個不打算呼吸的人,坐在九十多年前的位置上,把自己坐成了道場的一部分。
然後,壓力來了。
不是殺氣。
殺氣有方向,這個人沒有。
它更像潮水,從地板底下、房樑上、四壁的燭影里,無聲地漫過來,一寸一寸,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上胸口——
溫羽凡的呼吸,滯了半拍。
只半拍。
像電梯驟然下行了半層,像人被按進冰水裡又提起來。
隨即,那口氣穩穩續上,心跳壓平,脊背挺直。
可就這半拍,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他如今的境界是武尊。
哪怕此刻真氣盡失、佩劍不在,武尊的神魂還是武尊的神魂。
能讓武尊的呼吸滯上半拍的東西,這個世上,屈指可數。
識海深處,常年沉默的系統面板,無聲地紅了一角:
【威脅評級:高。】
溫羽凡不認識眼前的男人。
因為現今,這個人的名字只會出現在一些舊書舊報,以及塵封的舊檔案里……
但在九十多年前。
這個男人有著屬於自己的傳說——
大和武尊。
他是那場大戰里,櫻花國壓箱底的最高戰力,也是被刻進一個民族骨頭裡的精神圖騰。
那場仗,溫羽凡沒有趕上。
他出生時硝煙早散盡了,課本里只剩幾行鉛字,博物館裡只剩幾件鏽鐵。
可舊檔記得比課本清楚。
那個名字,曾印在櫻花國每一張徵兵海報上、每一面戰旗上、每一台電台的開機曲里。
海那邊的小孩,睡前要對著他的畫像行禮;
海這邊的戰報上,這名字每多出現一次,華夏的江湖的高手就要白一次頭。
他是那場戰爭里,櫻花國豎到天上去的一堵牆。
牆太高,華夏江湖仰攻攻不動,只能被壓得喘不過氣。
直到劍尊翻牆了。
一個人,一柄劍,一條小舟。
沒有艦隊,沒有接應,沒有遮掩,在三千裏海路上漂了七天七夜,趁一個月黑之夜登岸,一路走進櫻花國的帝都,走進了這座道場。
後來華夏的秘檔里,這一戰只留了八個字——
「隻身入國,庭斬其尊。」
這一劍落下的第二天,櫻花國前線的攻勢瘸了一條腿;
第七天,華夏戰場的局面,整個翻了過來。
而這裡自然不是普通的道場。
這就是那八個字里,那個「庭」。
至於眼前這個中年人——便是當年被斬的「尊」。
是的,他是已死的亡靈,劍尊的手下敗將。
可死在劍尊劍下,不代表這個人弱。
就像輸給太陽的燈,不是燈不亮。
何況這裡是劍尊的記憶。
人的記憶會自己篩選——九十多年歲月,劍尊劍下的亡魂成千上萬,絕大多數,連一張正臉都沒能在這片記憶里掙到。
能坐在道場正中、坐在這片記憶最深處的,只有這一個。
這本身就是答案:當年那間屋子裡發生的事,是巔峰劍尊一生里,最重的一頁。
溫羽凡不認識二戰時期的亡靈。
那場仗里死掉的將軍、浪人、宗師,於他而言都只是舊檔里的名字。
可他不需要認識。
掌中的漆黑長劍極輕地「嗡」了一聲,劍脊上的冷光縮了縮,像一頭獸隔著老遠,嗅到了另一頭獸。
溫羽凡抬起眼。
燭光下,他花白的頭髮垂在額前;
玄色風衣上那些不肯癒合的槍眼,泛著焦黑的邊——那是這片記憶方才給他記下的帳,一筆沒銷。
他沒有去銷。
也沒有躲。
一萬年輪迴教會他很多東西,唯獨沒有教會他:在強敵面前,先轉身。
他抬手,把額前那幾縷花白掠到耳後——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像來拼命的。
像來收尾的。
溫羽凡提著劍,向前走了。
沒有繞路,沒有放輕腳步。
漆黑長劍劍尖朝下,隨著步子,一下、一下,磕在木地板上。
「嗒。」
「嗒。」
「嗒。」
那點聲音在死寂里一聲比一聲響,像有人屈起指節,去叩一扇九十多年沒人敲過的門。
每近一步,那片無形的潮水就往上漫一寸。
步子沒變,只是每一步落地,都比上一步沉——不是他沉了,是這片空氣,正替那個坐著的人,一分一分壓下來。
第十步,滿屋燭火忽然齊齊一伏。
幾十簇火苗齊刷刷朝道場正中彎下去,彎成同一個弧度,像滿屋的火,都在向那個人躬身。
那人膝前那柄黑鞘刀,刀身極輕地一顫——沒有出鞘,只是鞘里的東西,翻了個身。
而那個中年人,自始至終,沒有睜眼。
溫羽凡也沒有停。
他提著劍,穿過滿地燭光,徑直向那人走去——
一步。
又一步。
像沿著九十多年前那柄劍的軌跡,把最後一段路,重新走一遍。
……
接近到十步的時候。
那口懸了九十多年的「靜」,滿了。
第十步,落地。
「咔。」
極輕的一聲,像一根火柴被劃開——
道場正中,橫在膝前的那柄黑鞘長刀,被一根拇指,緩緩推出了寸許。
刀,睡醒了。
大和武尊睜開了眼。
那雙眼沒有凶光,也沒有死氣,只有兩點極靜的光,像埋在深雪底下的兩口古井。
他起身。
雙手撐膝,腰背一寸一寸挺直——那不是一個人站起來,那是一座山,把自己從地里拔了出來。
然後,沒有報名號,沒有禮數,沒有半分試探。
刀光起處,直取必殺——
風。
「鏘!」
刀出鞘半尺,半尺刀光,斬出一整面風牆。
巨大的風刃貼著地板橫卷而來,人未到,風先至,滿屋幾十簇燭火齊齊壓伏,火苗栽進燭淚里,又倔強地立起來。
溫羽凡早有準備。
他手腕一沉,黑劍斜抬,劍脊向外——
不擋,不架,不接。
人之道,仁者無敵。
劍尖順著風刃的來勢,輕輕一搭,一送,一偏——
像一位老先生,伸手扶正一扇被狂風推歪的門。
「嘩……!」
那道足以把整間道場連根掀翻的風刃,擦著他肩頭三寸滑了過去,斬進牆裡,過檁,穿椽,把糊滿煙痕的紙窗齊齊裁開一條線。
風停在道場之外。
燭火伏了一息,齊齊復燃。
溫羽凡的發梢被餘風掀起,一根,一根,慢慢垂落。
大和武尊的第二刀,沒有給這場風留收勢的餘地——
林。
刀不回鞘,腳下的步子極小,小得幾乎不見挪動,可每挪半寸,周身便多出一重刀光,一重疊著一重,縱橫交錯,密不透風,像一整座刀做的森林,迎面壓來。
風聲消失了。
萬千刀光彼此削切,發出的竟不是破空聲,是「沙沙」的葉響——
森林壓過來的時候,誰還聽得見風?
溫羽凡黑劍橫起,迎著刀林,欺身直進。
修羅道——無休止的征程。
沒有起手,沒有蓄勢,劍出如出鞘:
「鏘!」
「鏘鏘……!」
「鏘鏘鏘鏘……!」
交擊聲密得連不成串,像一掛炸不完的鞭炮;
火星成雨,劈頭澆下,在焦黑的木地板上濺起一串串暗紅的光點。
每一息,十次交擊。
每一息,溫羽凡都在換劍路——崩、挑、絞、削……
刀林密,他比刀林快半分;
刀光狠,他比刀光狠半分。
一息不停,一步不退。
修羅的劍譜上沒有「防禦」二字:殺完刀光,殺執刀的人;殺完執刀的人,殺這片戰場。
黑劍在他手裡化作一片潑出去的墨,硬生生從萬千刀光里絞出一條筆直的路——
反壓而上。
大和武尊被逼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是敗退。
是收。
萬千刀光驟然斂盡,如潮水倒卷,如簾幕垂落。
第三招——
山。
他雙腳一錯,腳跟釘進地板,長刀收歸腰側,刀尖斜指,周身氣息轟然沉降——沉降到連衣擺的褶皺,都不再起伏。
不動如山。
溫羽凡的劍光劈進這片「靜」里。
像一滴水,落進了一口井。
黑劍砍上刀背,沒有火花,沒有震鳴,那股力道順著劍身直貫他的手臂、肩胛、腰馬,一路砸進地里,沒了。
再劈。
還是沒了。
山不接招,山只是把你劈出去的每一分力,原樣吞下。
好。
那就掀山根。
溫羽凡不劈了。
他雙臂猛然下沉,脊背弓起,後頸青筋繃出——白金色的光自他背後轟然漲起,一頭龍首獠牙的凶獸虛影拔地而起,咆哮未出,劍先至!
獸道——
狂獸撕天。
黑劍掄圓,自下而上,斜斜地「掀」——
「轟!」
那不是一劍。
那是一頭真正的凶獸收攏了全部筋骨,只為掀翻一座山的根基。
劍光從地板底下「長」了出來,掀住那雙釘進木板的腳跟,掀住那份三寸不動、自以為萬世不移的「不動」……
「咔嚓!」
道場的木地板自腳下炸開蛛網,裂紋朝著四面八方狂奔。
大和武尊橫刀下壓,硬架住這一掀——
「咚。」
山雖依然未動,但……
一聲悶響,從他胸腔最深處滾出來。
他張口。
沒有血。
死人,本就沒有血——
「噗。」
一團火,從他喉嚨里噴了出來。
灰白色的火。
不是燒東西的火,是燒魂的火——一團,又一團,離唇不散,靜靜浮著,映亮他那張九十多年沒有皺紋的臉,像一盞一盞漂在夜河上的河燈。
溫羽凡的眼神,一凌。
因為他看見,那團魂火沒有熄。
它被那人張口一吸,盡數咽了回去——
再「吐」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在喉嚨里了。
在刀上。
火。
灰白色的魂火順著刀脊轟然騰起,把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刀光過處,火勢燎原。
地板在燒,燭台在燒,連空氣都在「滋滋」作響地燒。
溫羽凡哪會示弱。
玩火,我也不差。
他五指驟緊,黑劍之上,黑火應聲而起。
黑色的火。
黑得不見根苗,不見焰心,像誰把深夜的正中間敲下來一截,覆在了劍上。
隨後,兩團火,一黑一白,在道場正中,撞上了。
「轟!」
「轟……轟……!」
不是刀在交擊。
是火在與火廝殺。
灰白的火掠過去,黑火迎上來;
兩團異色的焰絞成一團亂麻,絞開,再絞上,互吞,互撕,誰也不肯讓出半寸……
一息,十撞。
十息,百撞。
木地板上烙出縱橫交錯的焦紋,像一副下到殘局的棋;
幾十支粗蠟熔成一灘灘凝固的淚;
滿屋的陳舊燭香里,燒出一股說不清的、像香灰又像鐵鏽的味道。
九十多年前,有一柄劍在這裡燒過。
九十多年後,火重新燒了回來——只是這一回,火是黑色的。
數十合過去。
難分高下。
「嗡……」
火潮忽然向兩邊一盪。
黑白兩團焰各自退開,像兩頭打累了的老獸,退回各自的地界。
溫羽凡倒滑三步,鞋底在焦黑的木地板上犁出三道淺線,站定。
大和武尊一步未退。
他立在原地,緩緩收刀——
刀刃歸鞘,只留一線寒光,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又鬆開半寸的弓。
在刀歸鞘的一瞬,雙目,徹底亮了。
四股氣息,自他周身同時起旋——
一線極快的風,繞著他轉,疾;
一層極密的葉響,裹著他轉,徐;
一團極沉的死寂,墜在他腳下,不動;
一蓬極烈的魂火,燒在鞘外,侵掠。
風,林,山,火。
四式,在鞘中,合一。
九十多年前,有人把這四個字繡在軍旗上,舉著它踏過千里山河;
九十多年後,這四個字不再是一面旗——是把一位武尊畢生的所學、所守、所殺,盡數壓進三尺刀身里的、真正的合殺。
刀在鞘中,低鳴。
「嗡……嗡……嗡……」
像一口被雙手捂住的鐘,捂得越緊,震得越沉。
溫羽凡看著那口刀。
他知道——
那不是起手式。
那是把四式並作一式的必殺,出鞘,就是終局。
那就不能等。
黑劍倒提於身側,劍尖垂落……
他五指一張一緊——
靈魂最深處,那條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大河,「轟」然開閘;
識海里那頭被燒了一整夜的凶獸,緩緩抬起頭來;
一萬年輪迴里,百世生生死死——趕考的書生、戍邊的卒、拉磨的驢、軍前的死囚、守倉的餓鬼、磨盤裡的魂……
他們一一自骨血深處立起,如萬魔奔行,歸於一巢:
萬千黑氣自周身湧出,一路沿著手臂燒上劍柄。
劍上黑火暴漲千倍,燒成一場倒卷的黑雪,隨後忽然之間歸於沉寂——
萬魔歸巢。
道場死寂。
燭火齊滅。
「嗡……!」
兩招相撞在一處。
卻沒有半點「轟然」。
萬魔歸巢落下,黑月銜住風林火山。
先僵住的,是黑月。
墨色的月輪從相抵的那一點上暗了下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秤……
溫羽凡掌心一沉,指骨咯咯作響,那一瞬里,他甚至聽見了四柄刀同時繃緊的嗡鳴:
風在嘯,林在合,火在灼,山在沉。
大和武尊的殺式,壓盡了畢生所學,壓得黑月的光暈矮了半寸。
但,僅僅一瞬。
黑月便亮了。
不是漸漸亮起來的,是從咬合的那一點上,無聲地、整輪地亮——像有人在深井底劃著名了一根火柴,井壁、井口、井外的天,全被那一星火從里往外照透。
墨色的月暈,翻出一層極淡的銀。
風聲,先沒了。
接著是刀林。
四式合抱的萬千刀光,在那圈月暈里一層層褪色,褪得像一張被水洇開的舊照片:先沒了邊緣,再沒了紋路,最後連「刀」的意思也沒了,只剩下漫天翻卷的紙灰。
「嗡……」
低鳴從刀里透出來,一寸,又沉回去半寸。
大和武尊的手還扣在刀柄上。
握得很穩。
可那柄刀的分量,正順著他的掌心一分一分地變輕,像一捧被人從指縫裡慢慢抽走的雪。
他抬起眼。
那兩點極靜的光落在黑月上,隔著翻卷的月暈,看了很久。
喉間的魂火顫了顫,忽然變得很亮,很暖:
像一盞燒了九十九年的燈,在熄滅之前,終於亮透了最後一次。
「……精彩。」
聲音很輕,落在死寂里,碎成灰白。
黑月合攏。
連刀,帶人,帶那口壓了九十九年的「合」,一併收了進去。
道場裡,燭火齊齊一伏,又齊齊直起。
滿室焦痕猶在,棋局般的黑紋橫在地板上。
只是棋盤中央,再沒有那個把自己坐成了一部分道場的人。
從黑月張口,到合口收人,前後不過一次眨眼。
勝負就這麼落定。
贏得意外地乾脆。
乾脆得溫羽凡提著劍,站在原地,愣了兩息。
方才那記對撞,從起手到分生死,攏共沒有半個呼吸——他連氣息都沒來得及調勻,連對面刀勢都沒看全,勝負就已經砸進了掌心。
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這一劍,威力幾時漲到這個份上了?
他垂眼,望著劍。
萬魔歸巢,逆輪迴第四劍。
當年他對付劍尊時使過,動靜他記得清清楚楚——
凶是夠凶,卻撐不滿一息,勉強算是「能看」的一劍。
如今呢?
這一劍,吞了一尊靜坐百年、以四式磨盡千軍的亡魂,吞得連一聲多餘的動靜都沒濺出來。
「……不對。」
溫羽凡心頭那桿秤,輕輕擺了一下。
劍訣沒變。
路數沒變。
連真氣灌進劍脊的那一縷竅要,都沒變。
變的是人。
當年使這一劍,靠的是借來的怨氣,是借來的勢、借來的火;
如今這口井他在裡頭泡了上萬年,一口口咽過百世的生老病死,神魂早被磨成了鑄鐵,如今這一劍出鞘,不借誰的勢,是他自己的骨頭自己在響。
同一柄劍,從前是燒紅了才敢往砧子上放的,如今是冷鐵握在手裡,指哪劈哪。
威力漲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還沒等他想清楚……
「咔。」
極輕的一聲,像舊相紙從背膠處裂開一道髮絲細的紋。
溫羽凡猛地回頭。
滿屋的燭火,齊齊矮了一截。
不是被風吹的。
是「顏色」在褪,橙紅褪成昏黃,昏黃褪成灰白,連地板上那圈縱橫的焦痕,都像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著,一道一道,從邊緣往裡淡。
淡到最後,連「燒過」的意思都沒了。
四壁的牆上,那些從未看清過的暗紋,此刻終於顯了形——全是字(日文)。
細密的、一層壓一層的字,從牆根一路爬到房梁,密密麻麻,像一部寫滿了百年的舊帳。
而此刻,這些字正在一行一行地熄滅。
每熄一行,牆便薄一分。
溫羽凡瞳孔驟縮,靈視無聲無息地漫出去,好傢夥,這間道場哪裡還是屋子,分明是一頁紙。
一頁寫滿百年歲月的紙。
紙的主人死了。
故事講完了,紙,自然要翻篇。
「嘩啦……」
整頁「紙」從房脊上開始卷角,卷得像風掀動的舊帳本。
卷過之處,屋樑虛化,門框虛化,幾十支殘燭一支接一支地熄,露出底下一片望不見底的灰白,不是霧,不是光。
是「沒有」。
是記憶燒盡了以後,露出來的、記憶與記憶之間的夾縫。
識海深處,那塊常年安靜的系統面板,紅得刺眼:
【警告:當前記憶場景已失去承載核心,三息後崩解。】
【建議:立即離開。】
三息。
溫羽凡一驚,急忙找出路。
靈視掃過全場,房梁在褪,地板在褪,連他腳底踩著的「實」,都在一寸一寸薄下去。
這種時候,眼睛最先靠不住。
他想起那套被訕笑過一萬遍的路數:記憶世界不是密室,是四處漏風的破屋,門、窗、井口、橋洞,凡是「這邊望得見那邊」的地方,都能漏風。
可惜,這一頁燒得太乾淨了。
滿場虛白,平平整整,連一絲「縫」的褶子都尋不見。
溫羽凡眉頭擰起,當機立斷:
實在找不到,就原路返回。
原路,是道場外那扇紙門。
正門,朝南,紙糊的。
此刻它還在。
紙面雪白,門縫裡透著一線灰光,端端正正嵌在褪成虛白的門框上,好得近乎無禮,像有人把一張明信片,端端正正貼在了崩塌的正中央。
溫羽凡沒有多想。
身形化作一線黑影,逆著滿地褪色的灰燼,向那扇紙門筆直掠去——
一息,掠過殘燭的虛影;
兩息,指尖搭上門櫃,那扇紙門「嘩」地被拉開筆直;
三息,人已閃身而入。
然後,他停住了。
門後沒有廊,沒有路,沒有他來時穿過的那片漫山喊殺。
門後,還是那間崩到一半的道場。
虛白的地板,卷角的房脊,滿牆正在熄滅的灰字——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像有人把他來時的路剪下一段,又原樣貼了回去。
身後,那扇紙門無聲地合攏了。
溫羽凡反手去推。
門,紋絲不動。
再推,掌心貼上去的觸感冷得像鐵——那已經不是紙了,是一面削得平平整整的牆。
牆上用薄薄一層灰,刷著個「閉」字的影子,刷得極淡,像怕人看見。
有人把闖進來的那扇門,死死鎖上了。
溫羽凡眯起眼,反手握劍,正要把這扇門連框劈了……
地面陷了下去。
沒有徵兆。
滿屋虛白的地板,忽然像水面一樣皺了一下,從他靴底下,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漣漪未盡,整片地板齊齊軟了。
像一口深井裡漫上來的井水,無聲地、溫柔地,把整間道場的「底」泡化了。
溫羽凡雙膝一沉,半個身子跟著往下溜,足尖猛然在地面一點,登仙踏雲步連出,整個人拔地三尺。
可來不及了。
他腳下的虛白正往中間塌,塌出一道緩緩旋轉的漩渦,灰白的邊,深黑的芯,無聲地旋著,像一盤不知磨了多少年的磨。
磨盤底下,不知通向哪一世。
四周褪盡的牆皮、卷角的房梁、連那扇鎖死的「門」,齊齊向漩渦里折去,折成線,再折成點,一口吞了。
頭頂的「天」也軟了,向他當頭罩下。
避無可避。
最後下方再次出現一個漩渦。
失重。
耳邊的風先沒了,再是腳下的虛白,再是識海里那一行紅字的餘光——
【警告:記憶場景崩解中,宿主神魂正在被強行轉移……】
後半行還沒浮完,眼前所有的灰白,齊齊熄了。
黑暗裡,沒有上,沒有下。
但這一次,他沒有掐訣,甚至沒有擺出半分戒備的架勢。
他只是把提在胸口的那口真氣慢慢咽回去,又長長地、穩穩地吐出來,吐出一口白霧。
虛無里,霧散得很慢,像一縷不肯散的舊魂。
不慌。
上一口井的經驗,還釘在他的骨頭縫裡。
這套東西的脾性,他早就摸清了:
漩渦不是殺局,是翻頁。
劍尊的記憶是一冊一百年的厚帳,每一處崩塌的關口,都是一頁紙的盡頭;
漩渦吞他的這一口,不過是把死透的舊頁揭掉,把他翻去新的一頁。
至於那新的一頁上,會寫著什麼樣的危險,藏著什麼樣的刀……
溫羽凡在黑暗裡輕輕活動了一下十指,指節噼啪作響,一股緩緩舒展的、百戰之軀的鬆快,順著脊背一路燒上去。
——放馬過來便是。
一萬年的輪迴都坐過來了,一百世的生死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頁碼,是他溫羽凡不敢翻的?
黑暗的盡頭,極遠處,已經隱隱透出一點新的光。
像舊帳攤開了新的一頁。
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