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永垂不朽
溫羽凡念頭沒轉完,那黑點已經近了。
從天際到近前,前後不過十幾息。
來的是個女人。
黑色長裙,裙擺拖得很長,在氣流里翻卷,像一段被夜色裁下來的墨。
黑色面紗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一雙——
金色的眼睛。
她不用腳踩空氣,也不用任何憑依,就那麼貼著夜色飛,快而不亂,連裙擺的褶,都盪得從容。
那身聖能,也不藏。
堂堂正正地鋪開,隨她一路壓過雪原。
所過之處,三尺之內的落雪無聲無息地融了一線,蒸起一縷極薄的白汽,在身後拖出一條筆直的、漸漸又凍住的濕痕——
像有人拿一支烘熱的筆,在宣紙上拖了一線,就收了筆。
快到近前,她緩了。
最後十幾丈,速度慢下來,懸停在半空——離溫羽凡十步,離逆輪仙尊十二步。
不多,不少。
像提前量好了每一把劍的脾氣。
雪原上靜了一息。
先出聲的,卻是那團被拎著的魂。
「聖女!」
劍尊認得她。
只一眼,被無形之力掐著「後頸」的魂體就掙了兩下,像被踩了尾巴。
方才噎回去的那口氣,這會兒全化成了火,從魂質的裂縫裡往外冒——
「大膽聖堂!」
罵聲撞上崖壁,滾出去,震落一層積雪。
「老夫剛死,你們就敢堂而皇之入侵我華夏,就如此急不可待嗎!」
黑紗女子沒有急著回話。
她先打量。
金色的瞳仁在面紗後微微流轉,把那團被拎著的、年輕模樣的魂,從眉骨量到下頜,又從下頜量回眉骨——像掌柜核對一件只在畫像上見過的舊物,一時不敢落章。
半晌,她輕輕「哦」了一聲。
「老夫剛死?……」
她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竟帶著三分貨真價實的困惑。
「難道,您是劍尊閣下?」
頓了頓,金瞳彎出一道淺淺的弧:
「您的魂魄,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年輕很多。」
這話不重。
輕飄飄的,像一片雪。
落在劍尊魂體上,卻比罵聲還難聽——罵聲是刀,這句,是鹽。
被拎著的魂,猛地一僵。
「你……」
那張三十歲上下的臉,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盯著面紗後那雙金瞳,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冰里鑿出來的:
「不對。聽你的口氣,你早就知道老夫奪舍的事情。」
聖女沒有答。
她抬起一隻手,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指尖,在胸前不緊不慢地畫了一個十字。
畫得,一絲不苟。
「讚美全知全能的主。」
標準的官腔,聖堂的腔——答了,又什麼都沒答。
劍尊的魂,氣得一顫,胸口那道沒合攏的裂口跟著一開一合,往外漏著殘光。
「主?少在老夫面前扯這些!」
「老夫在世一日,你們聖堂的白袍,就一日休想過界!老夫死,你們蠢蠢欲動在意料之中……」
他喘了一口魂氣,硬是把最難的那句,問了出來:
「但既然你知道我沒死,為什麼還敢出現在這裡?!」
「我是受邀,」聖女微微欠身,裙擺一盪,姿勢挑不出半點錯,「來參加您的葬禮的。」
夜風從谷口灌進來,掀動她的黑紗。
那語氣,恭敬得像真的弔唁。
落進劍尊耳朵里,字字都在鞭屍。
雪地里,溫羽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女人張口就來,臉不紅,氣不喘。
劍尊盯著她,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啞:
「神仆不是不能撒謊嗎?」
黑紗之下,靜了一息。
然後——
聖女嫣然一笑。
金色的眼睛彎起來,像兩片被夜風撩亮的琥珀,隔著面紗,都看得出這一笑的成色十足。
「好吧。我承認沒有收到邀請。」
承認得乾脆利落,半分不帶含糊。
承認完,她直起身,話鋒輕輕一轉:
「來這裡的理由嘛……」
「我可以說。但這裡,好像已經不是您做主了呢。」
……
「你……」
劍尊一口氣頂在魂體裡,上不去,下不來。
鎮過北境,平過南疆,壓了七十年邪魔外道……
他活著的時候,聖堂的主教過境,都要先遞三道帖子;
如今魂被一隻無形的手拎在雪原上空,讓一個聖堂的小輩,當著華夏的地、華夏的雪、華夏的人,輕飄飄點破「這裡已經不歸您做主」。
罵,罵不出——她行的是「禮」。
打,打不了——他連三寸的魂力都聚不齊。
那口氣把皺巴巴的魂撐得鼓了又癟,癟了又鼓,到底沒能吐出一個囫圇的字。
聖女也沒再理會他。
收了禮數,裙擺一壓,從半空緩緩落了下來。
足尖點進雪裡的那一刻,她周身的聖能貼著地漫開——三尺之內,積雪無聲地融出一圈濕痕,白汽極薄。
落地,轉身。
聖女斂了周身浮在面上的從容,對著溫羽凡與逆輪仙尊,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一手橫胸,腰彎得很低,低過了聖堂內部對紅衣主教的規格。
「聖堂第七十九代聖女,塞西莉亞,見過二位。」
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夜裡擅入貴地,是塞西莉亞失禮。」
逆輪仙尊沒有理會她。
從頭到尾,那襲黑袍連兜帽都沒有偏過一線。
聖女落進雪裡的那一刻,他的神識早已把這女人從發梢量到裙角,從氣息量到骨頭……
量完了,掂過了,帳合上了:
聖堂的聖女,武尊的位格,擱在旁人眼裡是天大的人物;
擱在他這桿秤上,還壓不動秤砣。
值得他抬眼的東西,天地間,只有一樣。
而那一樣,不在這裡。
雪落進黑袍三尺,照舊拐彎。
溫羽凡沒學師尊的做派。
一來,那雙懸在面紗後的金瞳,他看不透深淺。
從輪迴盤裡帶出來的頭一條經驗:看不透的東西,先當它是深的。
二來……
他垂眼,看了一眼雪裡的姜鴻飛。
那孩子十損其九的魂,是師尊親手剝回來的;
可裹在那點殘魂外頭、護著它沒散的,是聖堂的聖能。
這筆帳,師尊點過頭,他也認。
他把語氣放緩了半度。
「聖女的來意,是?」
聖女直起身。
金色的瞳孔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了雪地里那具年輕的軀體上。
然後,就不動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溫羽凡都咂摸出一絲不對——
那雙一直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在這一刻,靜了。
靜得像大教堂穹頂垂下來的那束光,筆直,乾淨,不照別的,只照一個地方。
而就在這道目光落下的同一息——
雪地里,姜鴻飛唇縫間那口將斷未斷的白霧,忽然穩了一分。
眉心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極輕地,亮了一線。
像一粒埋在凍土裡的種子,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溫羽凡瞳孔微縮。
靈視無聲掃過……
不是迴光返照。
那點微光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正一點點勻淨下去的活氣。
跟這個女人,有關。
聖女收回目光。
再抬眼時,三分笑意又穩穩噹噹掛了回去。
可她開口吐出來的字,一個比一個沉:
「我是來迎接……」
她微微側身,朝姜鴻飛的方向,又欠了欠身。
這一躬,比先前那一禮,還低。
「我們的聖子……」
「回去的。」
風正好從西邊過來,掀動她的裙擺和黑紗,也掀動了滿谷的雪。
雪原上,靜了一息。
「嗡……!」
天星劍自己轉了向。
沒人握它。
心湖底下的黑氣漫過腕骨、漫過肘彎,無聲地燒上劍脊,星軌銀紋一寸一寸亮起來,亮成這片雪夜裡唯一的一道線。
劍尖所指,聖女眉心。
溫羽凡一步跨出,半個身子穩穩擋在姜鴻飛與那襲黑裙之間。
膝頭的舊傷繃得生疼,他渾然不覺,只有喉嚨里滾出來的幾個字,一個比一個低:
「你說什麼?」
低得像厚冰底下,那道正在緩緩裂開的紋。
半空里,劍尊那口噎了半晚的氣,忽然順了。
他極輕地「嗤」了一聲。
那雙眼睛在天星劍、黑裙、雪地里那張沉睡的臉之間慢慢轉了一圈,最後落回自己敞開的胸口裂口上,也不知在笑誰。
……
劍尖還指著眉心。
星軌銀紋亮到一半,穩住了,像一條繃到極處的弦。
聖女沒有退。
她立在原地。
方才落地時融開的那圈濕痕,邊緣悄悄凝上了一層薄冰,那股燙得能蒸起白汽的聖能,此刻收得乾乾淨淨,一絲不漏。
她迎著那點劍光,緩緩垂下眼帘。
「溫先生。」
聲音又輕又穩,像怕驚了雪地里那一線遊絲似的呼吸。
「我知道您很疑惑。」
聖女的聲音,不高,不急,每個字都裹著一層薄薄的聖能,落進雪裡,便穩穩生了根。
「我們內部,也有很多質疑。」
她微微側身,黑紗後的金瞳隔著夜色望過來,像特意給他看一個足夠端正、足夠坦蕩的角度。
「質疑為什麼我們聖堂的聖子,會出生在華夏。」
「質疑聖殿的星圖,為什麼偏偏在東方亮起。」
「所有的典籍中,沒有一頁寫過這樣的先例。」
頓了頓。
「這一點,我無法解釋。」
「聖堂里任何人,都答不了。」
她抬起手,五指併攏,按在心口。
白皙的指尖底下,一層暖金色的光暈緩緩亮起,映得黑裙的裙擺像一塊捂在雪裡的炭。
「但我可以確信。」
「因為,我接到了神諭。」
神諭。
溫羽凡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掂了掂。
這兩個字,萬年中他聽了不知多少次。
裝神弄鬼的,借天壓人的,拿一句讖語當刀使的,什麼樣的「神諭」,他都見過。
可說不信,是假的。
姜鴻飛提過。
美國,海邊,沙灘,一個掛著銀十字架的黑袍牧師,操著義大利腔的英語,攔住了曬太陽的姜鴻飛,說他是百年難遇的聖徒苗子,說他是天選之子。
當時陳墨笑他編得有鼻子有眼。
姜鴻飛自己也笑,笑得直拍大腿。
連溫羽凡,也笑了一下。
但今夜,這段子,又被聖堂來的聖女原樣翻了出來。
段子裡被笑過的「天選之子」,躺在雪裡,眉心一粒光,風一吹就要滅。
所以,聖女的話,未必不可信。
「神諭所示……」
聖女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落在雪地里那張沉睡的臉上。
那一瞬,她的聲音放得極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姜鴻飛,便是聖子。」
雪原靜了兩息。
連姜鴻飛唇邊那縷白霧,都仿佛懸在了半空。
溫羽凡垂著眼,先看了看自己那隻傷痕累累的手。
然後,他極慢地、極慢地抬起頭。
臉上沒有怒。
怒是年輕人的東西,他忘乾淨一萬年了。
可那雙古井似的眼底,一層薄冰正一寸一寸地爬上來,爬得極穩,極沉。
「好。」
他說。
聲音不高,落在雪上,卻不散。
「你說鴻飛,是你們聖子。」
一句話平平鋪出去,像帳房先生翻開了新的一頁。
「那我問一句。」
「你們聖子被人奪舍的時候……」
「你們聖堂,在哪裡?」
「你們的神,又在哪兒?」
他的目光極緩地掃過聖女,掃過她袖擺里漾開的暖金,最後落在那張蒙著黑紗的臉上。
「等到今夜,等我們把他這條命從鬼門關里一寸一寸剝出來、撈回來了……」
「你們倒是來了。」
「踏著夜色,飄得又穩、又從容……」
「過來,說要將人帶走。」
雪風卷過山谷,掀了掀他花白的鬢角。
「我想請教聖女。」
「這,算什麼意思?」
聖女的肩線,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
黑紗後面,那雙金瞳極快地縮了一下,又極快地鬆開——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溫羽凡看見了。
他跟人打了一輩子交道,從死人堆里、從棋盤上、從一百世的生死里爬出來,這一點點藏不住的東西,瞞不過他。
她在心裡,也在動搖。
「溫先生說的每一句,」聖女開口,聲音仍舊穩,「我都無法辯駁。」
她斂拜,隔空一福,腰彎下去的弧度,比來時又低了三分。
「可主的安排,自有深意。」
她直起身,抬起手,指尖朝著雪地里那顆沉睡的頭,虛虛一引,像神父在祭壇前,為沉睡的羔羊畫一個十字。
「所有的苦難,都是主降下的考驗。」
「經歷過這番苦難,他才會真正洗淨、真正站起來,成為主的兒子。」
金色的眼睛隔著面紗彎了彎,透出一點近乎悲憫的軟。
「就像當年的基督一樣。」
基督。
一個男人,替眾人受難,被釘在木架上,三日後復活。
血流得是真的,痛是實打實的,連最後那聲呼告,都喊得字字千鈞。
對於聖堂的體系來說,這個解釋說得通。
不過對於這裡的情況,又好像有些說不出的彆扭。
半空里,劍尊那道被無形之力拎著的殘魂嗤笑出聲:
「怎麼著,老夫一番謀劃,合著是替你們主,把路都鋪好了……」
「嗡。」
拎著他的那股力道輕輕一緊。
殘魂後半句譏誚,被勒成了氣音。
逆輪迴仙尊立在原地,兜帽微垂,渾濁的老眼掀開一線,掃過聖女腳邊那圈無聲融雪的濕痕,又緩緩闔上。
而溫羽凡,更難以接受。
在盤裡待了上萬年。
做牛做馬做餓鬼,十八層地獄挨著火,天道底下熬著壽。
一世壓著一世,一層摞著一層,連一碗能洗掉悲愁的孟婆湯,都被人收走了……
苦,不許忘;
疼,不許忘;
死,更不許忘。
那不是替誰受難。
那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扔進磨里,磨了上萬年,磨到魂見了底,才肯放出來。
這叫考驗?
更可笑的是,姜鴻飛是聖子,考驗我溫羽凡幹什麼。
溫羽凡的喉結動了動。
他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磨出了聲:
「考驗?苦難?」
他抬起那隻凍僵的手,先指了指雪地上的青年——指節抖著,指尖卻穩穩停住:
「可我看你們的主,不像在考驗他。」
那隻手極慢地收回來,按上自己的心口。
舊傷一跳一跳,隔著冰痣烙著掌心,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倒像是在……」
他一字一頓,把這句話釘進了雪地里:
「考驗我啊。」
雪,落得更密了。
聖女靜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袖擺里那層聖能忽然斂了——斂得乾乾淨淨,像一盞燈,自己擰滅了芯。
黑紗後那雙眼睛裡,褪盡了聖堂的從容,只剩一片近乎懇切的暗。
「溫先生。」
這一聲,不拿腔,不拿調,是那句「聖堂的腔」頭一回真正落了地。
「主的安排,我解釋不了。一句都解釋不了。」
「但我相信……」她抬手按在心口,指尖壓著那層暖金,壓得指節泛了白,「這一切,都不會是沒有意義的。」
「請相信神的安排,務必讓聖子跟我回去。」
她頓了頓。
這一次的停頓,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長。
長到谷口的風換了一個方向,長到姜鴻飛唇邊那縷白霧斷了一瞬,又續上。
「而且,現在這個情況。」
她抬起眼,黑紗掀起一角,金瞳直直望進溫羽凡眼底,一字一字,把最重的那句穩穩放了下去:
「也只有我們,可以救他了。」
救他。
這兩個字落地,溫羽凡周身的血,頓時一凝。
他側過頭。
半空里,逆輪迴仙尊拎著那道癱軟的魂影,兜帽底下那雙渾濁的老眼,正似笑非笑地望著這邊——不知是看戲,還是看帳。
方才老人自己撂下的話,還懸在雪上,一個字都沒化:
神魂之傷,無藥可醫。妙手醫仙親至,也是愛莫能助。
老師救不了。
他自己,更救不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把胸腔里那口燒了半夜的火,壓回丹田。
「你們……」
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冰碴里鑿出來的:
「真能救他?」
「能。」
聖女答得極穩。
沒有斟酌,沒有停頓,穩得像這個答案,早在十幾年前那個海邊沙灘上,就謄寫好了。
雪原上又靜了一瞬。
溫羽凡垂下眼,在心裡把這筆帳飛快撥了一遍:
就這麼讓她帶走?
聖女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聖堂的人開口,就沒說過十成十的,一千年都這樣。
神諭是不是真的,兩說;
聖子是不是真的,兩說;
唯獨一件事是真的——她今夜,非把姜鴻飛帶走不可。
至於背後埋著什麼……
溫羽凡抬眼,望向那雙看不透的金瞳。
看不透,那就往最壞處猜,往最深處備。
萬年的老魂早把這條規矩長進了骨頭裡。
可不讓她帶走……
能救人的本事,攥在人家手裡。
溫羽凡垂著眼,睫毛上凝的霜,簌簌掉了一粒。
一萬年裡,他賭過太多次命。
贏過的,輸過的,九死一生的,都見過。
這一把,贏面未必大。
可只要不是零……
也值得一賭。
溫羽凡低下頭,看了一眼。
姜鴻飛安安靜靜躺在風衣上,睫毛凝著霜,唇縫裡那口白霧細得像一根線,可它還在續……
一口,又一口,不肯斷。
眉心那粒微光,亮了一下。
像凍土裡的種子,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好。」
溫羽凡在心裡,把最後一頁帳,合上了。
「聖女。」
他重新抬起頭,萬年古井似的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極穩、極沉地立了起來,像一座壓了百年沒塌的山,今夜終於挪了半步:
「實話說,我信不過你們。」
「神諭也好,聖子也罷……你們聖堂這一套說詞,誰知道背後埋的是什麼。」
「但我可以讓你們試試。」
溫羽凡一字一頓,把這句話,砸進了這場雪的骨頭縫裡:
「只不過,我必須,跟你們一起去。」
風,停了。
聖女金色的瞳仁在面紗後極輕地轉了一圈——
從溫羽凡凍僵的拳上,移到他腳邊那件凍得梆硬的風衣,再移到十丈外那位拎著殘魂的黑袍老者——
最後,落回那張結著冰痣的、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輕臉上。
她像是把這筆帳,也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
然後,她斂拜。
黑紗垂落,在雪地上鋪出薄薄一片影。
「好。」
她直起身,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先生既然放心不下……」
袖擺里,一層暖金色的聖能無聲漾開,順著夜風鋪向谷口。
三尺之內的雪又融出一圈濕痕,白汽裊裊,在黑暗裡鋪出一條溫熱的、筆直的路。
「便請先生……」
「同行。」
得到肯定的答覆,溫羽凡心中稍安。
此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離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處理。」
他開口,聲音不高。
聖女微微一頓,隨即頷首,退開半步,把那一線暖金收得更穩了些。
溫羽凡轉過頭。
目光穿過漫天的雪沫子,落向半空。
那裡吊著一道皺皺巴巴的魂影,被一隻無形的手掐著「後頸」,像一件晾在夜風裡的舊衣裳。
劍尊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這位老劍尊先是別開臉;
三息之後,又硬生生地,把臉別了回來。
百年劍尊,可以死,不能慫。
他甚至抬起手,攏了攏魂體上那件並不存在的衣襟——從容還是那副從容,只是指尖,抖了一下。
「你想幹什麼?!」
他搶先開口,先聲奪人。
「老夫一生,為華夏鞠躬盡瘁!」
「北境的城,老夫提劍守過;南疆的亂,老夫八百里奔襲平過;邪魔外道,老夫替這個國家,壓了整整七十年!」
「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你們,不能動老夫!」
這一本功勞簿,方才在記憶世界裡,溫羽凡已經替他念過一遍。
溫羽凡安靜地聽完。
聽完了,他點了點頭,像是真的掂了掂這本功勞簿的分量。
「放心。」
「國家會永遠記得你的。」
他的聲音不高,落在雪上,一字一個釘:
「鎮國劍尊的美名,也會流芳百世。」
——這倒不是安慰。
畢竟,劍尊為華夏做的功績,是實打實的。
身後那點名聲,溫羽凡不會抹掉。
「所以。」
「你可以,永垂不朽去了。」
話音落地的同時,心湖底下那縷常年沉眠的黑氣,無聲地漫上了腕骨。
三丈外,插在雪裡的天星劍「嗡」地一聲,自己掙了起來,星軌銀紋自劍柄一路燒到劍尖。
劍尖所指,正是那道懸著的魂。
「且慢。」
逆輪仙尊開口了。
黑袍老者負手立在雪裡,連兜帽都沒有偏過一線。
「以防萬一,這魂,最好不要殺。」
「你師伯的手段——還是小心為妙。」
溫羽凡按住劍意。
黑氣退回心湖;
天星劍懸在半空,銀紋明了幾息,又慢慢暗了下去,斜斜地落回雪裡。
「但他殺了陳墨。」
溫羽凡的聲音仍舊不高,一字一字,卻像釘子往凍土裡砸。
「又差點害死鴻飛。」
「我總不能……就這麼放了他。」
說這話時,他臉上平靜得反常。
只有垂在身側的右手,攥緊,鬆開,又攥緊,凍裂的舊口子,一道一道泛著白。
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川中的婚禮,滿堂的紅,那件素白的長衫;
那隻揉著兒子後腦勺、笑得直拍大腿的手。
還有雪地里,那聲輕得像氣泡的「救我」。
逆輪仙尊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
兜帽的陰影里,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不出喜怒。
「為師,有個主意。」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指頭,遙遙朝溫羽凡的心口點了點,語氣幹得像枯枝上又抖下來一撮雪:
「你且將養魂爐,拿出來。」
養魂爐。
三個字進了耳朵,溫羽凡怔了半息。
隨即,他猜到了什麼,瞳孔微微一縮:
「師尊是想……」
逆輪仙尊微微點頭。
溫羽凡探手入懷,從貼著心口的地方,把那座巴掌大的青黑小爐取了出來,單手托在掌心。
爐身溫熱,大冬天的,倒像個揣熱了的暖手寶。
也就在離開懷中的一瞬——
爐口那點綠,驟然亮了。
明明滅滅,急促得不像話,隔著爐壁都能覺出那股子急切,像條認出了舊主氣味的狗,隔著老遠就開始刨門。
十幾丈外,劍尊的魂體,沒來由地抖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就像荒野里的老獸,忽然聞見了風裡的腥——那座其貌不揚的小爐,隔著風雪,竟叫他魂底發毛。
「你們……你們要……」
逆輪仙尊也不廢話。
袖袍一揮。
那隻無形的手立即會意,掐著劍尊的「後頸」,拎著他,直衝爐口——十幾丈的雪夜,一晃而過。
「不……!」
劍尊終於反應了過來。
魂質炸起一片亂紋,雙腿在半空胡亂蹬踹,像溺水的人蹬著一整片夜色。
執劍百年、執棋百年、連死訊都親手擬過的鎮國劍尊,這會兒,什麼體面都顧不上了。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老夫是鎮國劍尊!老夫為華夏……」
哀嚎聲里,那道皺巴巴的魂影被捺著,一頭扎進了爐口。
巴掌大的小爐,吞下一整道魂,喉嚨都沒有滾一下。
綠光晃了晃,穩了。
雪原上,那嗓子「老夫」的尾音撞上崖壁,彈了兩回,散了。
……
爐中。
四周一片漆黑。
不是夜的那種黑——
夜有風,有雪,有遠處護林站的孤燈;
這裡的黑是實心的,沒有上,沒有下,沒有邊。
劍尊懸在這片黑里,胸口的裂口還敞著,一絲殘光斷斷續續地往外漏。
慌亂過後,他反倒靜了下來。
百年劍尊,絕境裡鎮出來的定力,最後一回,替他撐住了場子。
他眯起眼,四下打量。
然後,他看見了那兩點綠光。
綠光懸在極遠處,幽幽地閃著,一明,一滅,像漆黑隧道盡頭亮著的兩盞信號燈。
「什麼?」
他壓著聲。
「什麼東西?」
沒人答。
爐里沒有回音——聲音一出口,就被這片黑吞了,像喊進一床厚棉被。
也就在這時,那兩點綠光,動了。
「嗖。」
沒有起手,沒有蓄勢,快得根本不講道理——兩點綠光撕開黑暗,筆直地朝他沖了過來!
劍尊大驚。
幾乎是本能,他雙指一併,掐出劍訣;
殘存的那點魂力盡數炸開,幾點六色劍光的碎屑撐成一麵粉盾,橫在身前……
這是他壓箱底的功夫。
當年靠這一手,他擋下過槍林,擋下過彈雨。
可這一次,什麼也沒防住。
兩點綠光穿過劍盾,像穿過一層霧——沒有碰撞,沒有聲響,甚至沒有半分遲滯。
它們就這麼鑽入了他的魂體之內。
輕車熟路。
像回家。
劍尊僵在原地,保持著掐訣的姿勢,半晌沒有動。
疼嗎?
不疼。
癢嗎?
也不癢。
就是……多了一點什麼。
說不上來的那一點。
他立即收回劍訣,神識沉入自己的魂體,從頭到尾,一寸一寸地翻檢……
「什麼情況?」
「剛剛的,是什麼東西?」
「你們對我幹了什麼?!」
翻檢的結果,讓他魂底一層一層地涼了下去。
沒有傷。
沒有異物。
沒有一絲一毫,不該屬於他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
他當然翻檢不出什麼。
因為鑽進來的那東西,本就是自他的一縷魂而生的。
一鍋同源的血,驗不出血味;
自家的門,自家的鑰匙,開門何須撬鎖。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與劍魖合二為一之後,他自己那雙眼睛,也漸漸地,開始冒出綠光了。
極淡的兩點。
先是瞳孔深處亮起一線,像深水底下點著的一盞燈;
隨後一寸一寸地洇上來,洇過眼白,洇到眼角。
在這片實心的黑里,那兩點綠,亮得極靜——和先前那兩點,一模一樣。
他看不見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忽然覺得,這黑,好像沒有剛才那麼黑了。
然後,他猛地明白過來,這份「亮」,是從哪裡來的。
「不……」
「不不……不對!有問題!」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吼聲撞不出去,全悶在那床厚棉被似的黑里。
爐壁之外,雪落無聲。
……
外界。
溫羽凡單手托著小爐,垂眼看著爐口那點綠光——由急促轉平緩,由亂跳轉安生。
像看一鍋水,燒開了,又慢慢落了滾。
十幾步外,聖女塞西莉亞站直了身。
金色的瞳孔自始至終,安安靜靜地跟著那座小爐轉——看完了,她極輕地別開目光,替這一門東方的手段,留了幾分體面。
「如此。」
逆輪仙尊不知何時又負起了手,聲音還是那樣干,那樣慢,每個字落下去,都像蓋在舊文書上的一枚印:
「你既報了仇,又安全。」
「有朝一日,他更可成為你的助力。」
「可謂——一舉三得。」
三筆帳,老帳房撥了兩下算盤,就合上了。
報仇——
劍尊沒死,可從今往後,「他」也再不是他了。
奪了一輩子舍的人,這回輪到別人來奪他;
剝了別人一輩子「大衣」的,這回自己成了那件大衣。
不用刀,不用劍,天底下最狠的利錢,全在這一爐里。
安全——
那道魂里萬一把著溫羽凡師伯的後手,殺了,便是替人點引線;
如今同源歸一,水回進了海里,海不認帳,神仙也驗不出這一爐里燉的是誰。
助力——
爐中那一位,有朝一日再出來,還記得劍尊幾百年的道行與手段,卻只認溫羽凡一個主人。
溫羽凡把小爐收回懷中,貼著心口焐好。
然後,他沖那襲黑袍,端端正正拱手一禮。
凍了一夜的手指,這一次,總算能抱成一個囫圇的拳了。
「多謝師尊。」
心口那本壓了一路的帳——陳墨的帳——輕了一分。
沒有平。
只是輕了一分。
「嗯。」
逆輪仙尊擺了擺手。
那隻枯瘦的手從袖中出來,又收回去,像順手撣掉袖口上的一點雪。
「為師還有其他事要做。」
「就此別過。」
說完,老者轉過身,抬腳,一步踏上了虛空——
像走一段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台階;
一步,又一步,不緊不慢,從雪原走進夜空,從夜空走進雲底。
風雪到了他三尺之內,自己拐彎。
黑袍的下擺掃過虛空,連個褶都沒起。
聖女望著那個背影,斂衽,欠身,行了一個極輕的禮。
沒有回應。
老人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溫羽凡立在雪裡,拱著手,目送。
那個背影越走越高,越小,最後縮成夜空里的一粒黑點,混進漫天的雪裡,再也分不出來了。
至於老人要辦的「其他事」——
他自然不信,師兄就這麼死了。
一千多年裡,他給師兄擬過一百種死法,可每一種,他都不信。
這一遭在劍尊的記憶里走過來,該看的看了,不該看的也看了;
那一筆帳沒有合上,反倒又多出了幾頁新的。
所以,記憶世界裡出現過的所有地方,他都要一處一處,親自再去走一遍——
撿回劍尊的那條土路;
不知名山中的那處小屋;
還有更多、更多的去處,一頁一頁,全在這位老人心裡壓著。
哪怕,只找出一絲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
老帳房查帳,從來不信別人謄抄的副本——要翻,就翻原帳。
溫羽凡保持著拱手的姿勢,直到那粒黑點徹底融進夜色,又多站了兩息,才放下手。
懷中,小爐貼著心口,溫溫的。
爐膛里那點綠光,安安靜靜地亮著——
不像先前那顆,不肯熄的炭了。
倒像一顆,吃得心滿意足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