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醒來


  溫羽凡與姜鴻飛的這一戰,打得極凶。

  京城西邊那個路口可以作證:一輛黑色商務車被生生砸成一團扭曲的廢鐵,一根路燈柱攔腰折斷,信號燈的基座裂開了縫,工程隊連夜拉走了三車碎玻璃。

  可這一戰落在外界,卻沒濺起多大的水花。

  因為世人早替它想好了說法——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老人屍骨未寒,門裡就鬧出了動靜。

  外人認不全這中間的輩分,只當是劍尊門下的兄弟倆,因為老人家的死鬧了矛盾:

  一個氣不過;

  一個沒讓著;

  打了一架,輸了,被帶走了。

  帶去了哪兒,官方沒說,江湖不敢問。

  武安部官網只更新了一行字:姜鴻飛同志因身體原因,即日起停止一切公務。至於後頭「部務暫由」那半行,通篇沒人看完。

  熱搜在榜上掛了半日,就被「劍尊葬禮」的詞條壓了下去。

  也是。

  天下第一人都沒了,這才是天塌下來的事。

  徒孫跟人打了一架?

  小事。

  ……

  只有少數知情者,悄悄做出了某些行動。

  當夜,一直跟隨劍尊的啞仆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皇城深處,劍尊住了幾十年的那座小院,燈是滅的,雪是掃過的,一條小徑從正房筆直掃到大門外三步。

  茶爐里的水還溫著,茶葉罐蓋得好好的,掃帚斜倚在門後,連帚尖都朝著一個方向。

  床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桌上擱著那串幾十年不離身的鑰匙。

  人沒了。

  監控回放:亥時,那道清瘦的身影進廚房添過一回水,出來,在廊下站了片刻,像是看了看雪——然後,畫面里就再沒有他。

  不是走出門去的。

  門檻之外的雪地上,再沒有第二行腳印。

  他不是「走了」。

  他就是不在了。

  像一截燒到頭的香,灰還保持著香的形狀,風一碰,散了。

  武安部連夜翻他的檔案:入部四十七年,無休假,無過失,無親屬,檔案袋裡連一張照片都沒有,薄得像這個人從沒存在過。

  治喪委員會原本給他留了位置——執拂靈前,站在離棺木最近的地方。伺候了主人一輩子的人,就該站在那兒。

  但那個位置一直沒來人。

  沒人提,也沒人找。

  只有黃振武交代了一句:「別找。」

  不是找不到。

  是不配找,也不敢找。

  至於他去了哪兒,說法很多——有人說南站末班車上多了個灰袍老人,有人說某艘遠洋貨輪的艙單上添了個名字,還有人說燕山雪原盡頭有一行只剩半個腳掌的腳印,走著走著,斷了。

  沒人去驗證。

  ……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

  武安部人事處剛開門,值班桌上多了五封信。

  值班員是個入職兩年的年輕人,睡眼惺忪拆開第一封,看見落款,睡意當場沒了。

  封無極。

  沈驚鴻。

  齊不治。

  藍鳳凰。

  段無常。

  五個名字,五種筆跡。

  封無極那封是列印的,簽名卻是鋼筆手書,清瘦,筆筆妥帖;交接單他提前填好了三份,連門禁卡的歸還順序都編了號。

  沈驚鴻那封最厚——辭呈之外另附三十頁器械改良建議書,手繪的結構圖比製圖室的還標準,末尾一行小字:「不必署名,能用就用。」

  齊不治那封寫在便箋上,字跡潦草,末尾畫了個笑臉,附贈一張暖胃湯的方子:「小伙子總熬夜,喝這個。」

  藍鳳凰那封只有落款,筆畫又輕又穩;她指尖那點暗金色的粉末沒洗淨,按在紙上,洇出兩個極淡的印子。

  段無常那封只有十個字——「段無常,請辭。齊不治代筆」。

  五份辭呈,五枚紅章,一個上午辦完。

  沒有挽留,沒有盤問,更沒有「再考慮考慮」。

  全武安部上下,對這五個人保持著同一種默契:客客氣氣。

  誰都知道他們是誰——邪派十大高手。

  這五個名字攥在誰手裡,誰的夜裡都睡不踏實。

  如今人家自己要走,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對他們五人來說,同樣是好事。

  命令的源頭沒了。

  沒有主人的刀,不必再做刀。

  用他們自己的話說:從大凶獄出來,身上還掛著差事,那不算出獄;這一回兩手空空,乾乾淨淨——

  這才叫自由。

  中午,五個人從大樓里出來。

  十二月的日頭沒什麼溫度,白花花地照著。

  封無極走在最前,腰背挺得筆直;

  沈驚鴻抱著木匣,匣子裡除了棋子,多了台巴掌大的機械小玩意兒,走一步,嗒一聲;

  齊不治拎著兩袋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藍鳳凰走在中間,風衣領子豎著,誰也不看;

  段無常坐著輪椅,雪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線。

  沒人送,也沒人攔。

  門口的保安認得他們,猶豫了一下,還是立正,敬了個禮。

  齊不治先笑了,揚了揚手裡的栗子:「小伙子,以後注意身體,別熬夜。」

  出了大院,齊不治領路,拐進兩條街外那家餛飩店。

  「就說還開著吧。」

  五碗餛飩,一屜小籠,一瓶二鍋頭。

  段無常不能喝酒,齊不治給他要了碗熱湯,一勺一勺吹涼了餵。

  沒人開口。

  窗外雪停了,放學的孩子追著跑過,自行車鈴鐺一路響。

  七十多年了,這是他們頭一回,坐在太陽底下,吃一頓不趕時間的飯。

  散夥飯吃到最後一口,誰也沒提「散」字。

  這種事,七十多年的老朋友,不用商量。

  下午,齊不治推著段無常去了南邊的車站;

  沈驚鴻抱著木匣直奔舊貨市場,說要給那台小玩意兒配一對黃銅齒輪;

  封無極誰也沒告訴,獨自拐進人流——這一回,是他自己去哪兒,就去哪兒。

  藍鳳凰去的也是車站,買了一張南下的硬臥票。

  同一天,傍晚。

  青龍總部。

  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子重新掛上去的時候,天剛擦黑。

  蔣洛塵親手掛的。

  撤編一年多,這裡一直空著:旗杆光禿禿,辦公室積著灰,檔案室的封條撕到一半,停在去年秋天。

  通緝令撤了,案卷封存,白虎軍案的定性一夜翻了個面。

  他來得沒驚動任何人,先在院裡站了一會兒,一行腳印從大門一直踩到主樓台階下。

  然後他翻出一份名單。

  四十一個名字——青龍衛撤編之後,這些人被拆進了邊關、轉進了地方、脫了制服;有三個名字後頭,畫著黑框。

  他一個一個打過去,每通電話只有兩個字:

  「回來。」

  沒有解釋,沒有動員。

  第一通電話打完四十分鐘,第一個人到了——

  雲無心。

  她到得比誰都早。

  到後半夜,院裡亮燈的窗戶,從一扇變成了十九扇。

  有人連夜從外地飛回來,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滾得嘩嘩響;

  有人推門看見老蔣坐在舊位子上,眼眶一熱,什麼都沒問,抬手就是一記軍禮。

  蔣洛塵讓檔案室把那枚銅印找了出來。

  青龍衛的印,撤編那天封存,鎖在庫房最底層,銅身上積著薄灰。

  他沒用紙巾,拿自己的手帕,把印面上那兩個字擦亮了。

  「青龍」,重新見光。

  凌晨四點,他簽下重組後的第一份文件。

  不是什麼機密,是食堂的採購單——百人份的早飯,多要兩百籠包子。

  批完,筆帽合上,他靠著椅背,看窗外將亮未亮的天。

  散了的人,總得有人一顆一顆撿回來;

  牌子上的灰,總得有人擦。

  ……

  第三天,上午十點,陳府大門的封條卸了。

  三層封條從八月十五貼到今天,紙都發脆了,揭下來時在門框上留了道白痕。

  陳毫推門,天很晴。

  進去的時候頭髮半白,出來時,全白了。

  身後候著管家、老僕和幾個旁支族人,沒人哭,也沒人說話。

  陳毫抬頭,把自家那兩扇大門看了很久,然後抬腳,跨了進去。

  當天下午,機場國際到達的出口,陸陸續續走出來二十幾個人。

  大包小包,拖家帶口,孩子裹得只露一雙眼睛。

  陳墨的遺孀牽著陳文遠走在最前;

  陳毫的妻妾和兩個女兒跟在後頭;

  再往後,是陳亘、陳硯兄弟,和那些幾個月前連夜出逃、如今又連夜飛回來的族人。

  逃的時候,是趁夜走的後門,連家裡的老狗都沒敢帶。

  回來的時候,大門口的燈籠重新掛上了,紅得晃眼。

  陳毫站在門裡等,一件半舊的黑色大衣,站得筆直。

  進了祠堂,三座新牌位立在最當中——陳白虎,陳立國,陳墨。

  還有一座合位,供著白虎軍戰死的二百餘名將士。

  香點起來,闔族跪了下去,哭聲壓得極低,像怕吵醒誰。

  陳毫跪在最前面,磕了三個頭,起身,擺擺手:「都起來。天大的事,都結束了。」

  消息傳出去的當天晚上,陳府側門外來了人。

  都是白虎軍的舊部。

  番號撤了之後,他們被打散編進各處,天南海北。

  聽說家主放出來了,幾個休了假的,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趕過來,軍裝不敢穿,便裝口袋裡揣著舊肩章。

  他們在花廳里坐了一排,腰杆挺得筆直,等家主一句話。

  只要家主點頭,他們說,白虎軍的旗,能再拉起來。

  陳毫給他們一人倒了杯茶。

  茶喝完,他開口:

  「番號,不會有。」

  「旗,也不會有。」

  廳里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

  「白虎軍百年,打了一百年仗,守了百年太平,最後折在一場不存在的仗上。」他的聲音很平,「根斷了。接不上,也不必接。」

  「你們誰心裡過不去,就把這杯茶喝了,回去把日子過好。娶妻的娶妻,生子的生子,該教孩子念書,就教孩子念書。」

  「陳家欠你們的,我記著。往後你們的太平,就是我還帳的方式。」

  一個個信封推過去,安置的銀錢按各人的軍齡、傷情算好,厚薄不一。

  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營官捧著茶,手抖得厲害,最後一口喝乾,起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走了。

  走到月洞門那兒,這個當年斷了三根肋骨都沒吭過聲的漢子,抬袖狠狠抹了一把臉。

  陳毫坐在原處,沒看。

  他低頭把案上那份蓋著紅章的案情結論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字沒批。

  折起,投進炭盆。

  火苗騰地竄起老高,紙灰打著旋兒飛上去,又落下來。

  百年的家業,百年的兵權,是這麼個收法。

  可闔府的人都看得出來,這位在看牢獄裡待了一年的家主,腰杆鬆了,眼神也鬆了。

  不是垮了。

  是卸了。

  有族人問他,陳家往後怎麼辦。

  「過日子。」他說,「休養生息。讓孩子們讀書,經商也行,種地也行,就是別再碰這些了。」

  還有聞風而來的人。

  朱家派了管事,拎著當年接手的十幾份產權契約,笑得一臉謙恭;

  羅家送來帖子,說「當年是情勢所逼」;

  林家乾脆連帳本帶印章一併送了回來。

  陳毫一律沒見,讓管家帶一句話出去:「東西是好東西,可惜我家用不上了,諸位留著。」

  管家出門前,陳毫又單獨交代了半句:

  「再有往陳府遞帖子的,往後連門都不必登了。」

  當夜,他讓備車,去了趟城外祖墳。

  給陳白虎和陳墨一人斟了杯酒,自己陪著喝了一杯。

  ……

  另外。

  劍尊的葬禮,沒有受任何影響。

  訃告裡明明寫著「喪儀從簡,勿驚黎庶」,禮制司的方案卻改了七稿,越改越厚。

  八寶山,主靈堂,白幔三重。

  山門外的車排出四公里,各大門派的掌門提前兩個鐘頭就到了,在偏廳按資歷坐好,沒人敢大聲說話。

  黃振武守在棺側。

  朱雀制服,領扣一絲不苟,胸前別著白花。

  那口烏黑的劍用玄布包著,橫抱在臂彎里——不進棺槨,也不離身。

  有老前輩低聲勸:讓劍跟尊主走吧。

  黃振武搖頭。

  「師尊把它留給我,」他說,「不是讓它陪葬的。」

  主位留著兩個名字,一個都沒到。

  孝孫姜鴻飛,告假未至(被溫羽凡帶走了);

  執拂的啞仆,查無此人。

  ……

  葬禮散了,日子照舊。

  京城該堵的車照堵,該上的學照上。

  ……

  一個月後,梵蒂岡,聖堂。

  羅馬的冬天不大下雪。

  這一年偏偏下了,薄薄一層,天亮就化了。

  聖彼得廣場上,鴿子照舊起得早,撲稜稜掠過濕漉漉的石板,落上方尖碑頂,縮成一團團灰絨球。

  遊客裹著圍巾排隊,自拍杆在人群頂上晃,沒人多看大教堂側後方那道小門一眼——門上沒有牌子,沒有鎖孔,連把手都沒有。

  看門的老侍衛捧著熱咖啡。

  誰湊近了,他抬一抬眼皮,那人便莫名其妙地轉身,去排別的隊了。

  門後,一條向下的長廊。

  石壁很舊,電燭很新,一盞一盞,把長廊照得暖黃。

  走到底,拐三道彎,穿過一間滿牆彩窗的祈禱廳,才是聖堂真正的深處——

  一座白玉圓頂的靜室。

  靜室正中的臥榻上,躺著姜鴻飛。

  剛運來的時候,這張臉白得像窗紙;一個月過去,血色一點一點爬回來了,嘴唇紅潤,眉頭舒展,呼吸又勻又長,睡得像在自家炕上。

  榻邊一圈燭架,九十九支白燭,晝夜不熄。

  燭光里,他心口上方三寸,懸著一團溫吞吞的光。

  那便是他的魂。

  魂傷十損其九。

  剛撈出來的時候,那點光弱得像深井底的一星燭火,風一過就矮半截。

  如今,火苗立起來了,不搖,不晃,安安穩穩,像一盞被人捧在掌心裡的燈。

  牧師們輪班伺候。

  兩人一班,六個小時一換,白袍跪在榻前軟墊上,掌心懸在光球上方一寸,聖能一線一線渡進去——像給凍透的河面澆溫水,急不得,一分一分地焐。

  值班表掛在神殿東側的木板上,名字密密麻麻。

  有個年輕牧師在自己名字旁畫了三個圈,意思是他熟手。

  他叫多明戈。

  這天清晨,天光從彩窗漏進來,紅一塊,綠一塊,鋪在臥榻上。

  第一班牧師剛跪下,閉眼,念到第三句……

  榻上的人,睫毛顫了顫。

  緊接著,聖堂建堂八百年來最不莊重的一幕發生了。

  姜鴻飛睜開眼,視線先掃穹頂,再掃燭架,最後落在自己手背上。

  他抬起手,攥拳,鬆開,又攥。

  「吵啥子嘛……」他嗓子啞得像砂紙,「先問一句,我手機呢?」

  守夜的多明戈,手裡的經書「啪嗒」砸在了地上。

  ……

  動靜很快傳遍了整座聖堂。

  安東尼奧神父趕到的時候,白袍下擺還掖在襪子裡。

  老神父扒著門框看了三息,眼眶一熱,幾步搶到榻前,雙手抓住姜鴻飛的手。

  「孩子……」

  姜鴻飛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老爺爺,你袍子穿反了。」

  安東尼奧低頭一看——沒穿反。

  老神父沒拆穿,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燙的。

  姜鴻飛被他哭得手足無措,抬手給老頭擦臉,一邊擦一邊扭頭問旁邊:「大叔,這爺爺咋了?」

  站在門邊的溫羽凡,銀髮披肩,玄色風衣,抱著劍,沒動。

  「沒事。」他說,「高興的。」

  姜鴻飛哦了一聲,把他打量了兩息,又補一句:「大叔你這頭髮真酷。跟打了霜似的。」

  「……嗯。」

  早膳是廚房特製的軟麵條。

  姜鴻飛吃了三口,筷子一放:「面是甜的?!」

  「這是意面。」多明戈小聲解釋。

  「面就面,你騙啥子人。」姜鴻飛梗著脖子,「有沒有回鍋肉?蒜苗炒的那種。」

  滿屋子白袍,你看我,我看你。

  安東尼奧抹了把臉,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沒有回鍋肉。這裡是梵蒂岡,羅馬,聖城。他生了一場很重的病,在這裡已經治了一個月。

  「出國了?」姜鴻飛眼睛瞪圓,隨即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簽證咋辦的?我護照都沒帶……哎不對,我媳婦曉得不?安……」

  他忽然頓住。

  那個「安」字卡在喉嚨里,像根魚刺。

  他撓了撓頭:「奇怪,我剛才想喊個人名,沒喊出來。」

  門邊的溫羽凡,指節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聖堂上下都認識了這位「聖子閣下」。

  堂里的人按典籍要喊「聖子」,他嫌拗口,非要人家喊「鴻飛哥」。

  牧師們不敢,最後各退一步,喊「聖子哥」。

  他一天能打八個鐘頭的遊戲。

  多明戈的舊平板借出去,就沒還回來過。

  賽車遊戲,多明戈跪著輸,已經學了三天貓叫。

  他起床比修士還早,在庭院裡做伏地挺身,一做兩百個。

  問他為什麼,他撓頭:「身體自己要做的。」

  兩個瑞士侍衛扛著長戟換崗,他圍觀,眼饞,想「耍兩下」。

  侍衛面無表情。

  安東尼奧出面交涉,最後達成協議:允許他握戟合影一張,戟不離手,人不離崗。

  照片裡他把長戟扛在肩上,擺了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如今還壓在多明戈的祈禱書里。

  廚房那台意式咖啡機,被他三天玩出了十七種失敗。

  修士們沒收了他的操作權限,他退而求其次,負責燒水,順便學會了三句義大利語——兩句用來夸咖啡香,一句用來夸自己。

  修女們給他做了識字卡,貼滿靜室四壁。

  門上一個字,窗上一個字,多明戈身上貼了三個。

  只有到了夜裡,有些東西不太對。

  後半夜燭火調暗,他睡熟了,嘴裡會冒出些零零碎碎的話。

  有時是數數,一,二,三……數到一百零八,停,又從頭數。

  有時是罵人,「狗雜碎……干你XX……」值班的小修士聽見這些,出去在走廊里禱告了半宿。

  有一晚,他忽然很輕、很輕地,說了兩個字。

  「救我。」

  心口那團光,跟著矮了一截。

  值班牧師魂都嚇飛了,搖鍾搖得像逃難。

  聖女塞西莉亞來得很快,黑紗曳地,金瞳在燭光里一轉,掌心覆上去,一線暖金緩緩渡入,光球才重新立起來。

  溫羽凡坐在牆角的椅子裡,從頭到尾沒有動。

  那兩個字,以前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聽過。

  現在,其他人也聽到了。

  ……

  第五天黃昏,聖女在長廊盡頭的觀景室見了溫羽凡。

  窗外,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浴在晚照里,金得像剛出爐的銅。

  「穩定了。」聖女開門見山,黑紗後的金瞳望著那座穹頂,「魂火立住了,驚悸會越來越少。」

  「多久能好?」

  「魂傷不同於體傷,溫先生。」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了窗外的鴿子,「碎過的瓷,可以修補,不能重燒。他能記起多少、多久能想起來,要看魂自己。快的,三五年。慢的……」

  她頓了頓。

  「十年,或者更久。這期間,他不能離開聖堂。他的魂是聖能一點一點焐回來的,出了這片區域,就像斷了槳的船,三天,撐不了三天。」

  溫羽凡沉默。

  這一個月,他的靈視在這座靜室掃了三十七遍。

  聖能只暖,不窺,不探,連那點光的邊界都不曾多碰一下;

  輪值的牧師一個個跪得膝蓋淤青,沒一個懈怠;

  昨夜那一下,聖女自己的指尖,白得像雪。

  他不是信了神諭。

  他是信了眼睛。

  「你們圖什麼?」他問。

  「神諭。」聖女答得乾脆。

  「我不信這些。」

  「我知道。」金瞳隔著黑紗彎了一彎,「我們也不強求您能信。」

  「你只需要知道,這是主的指示,我們不過是執行。之後聖子要養多少年,聖堂都會無條件供養。」

  「不收錢?」

  「收。」她垂下眼帘,「但主說,他已經付過了。」

  溫羽凡盯著她看了兩息,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神棍話術,他想。

  可這神棍話術底下,是三十七次沒挑出過毛病的針腳。

  人在梵蒂岡,魂認的藥只有聖堂有。

  但姜鴻飛要在這兒紮上十年的根,他陪不了,也沒必要陪——

  他自己腳下的路,也還長。

  所以,得換人來照顧他。

  他掏出手機。

  羅馬上午九點,京城下午四點。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那頭的呼吸都透著趕。

  「喂!」

  「鴻飛他……」

  「醒了。」

  電話那頭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是三聲「好」,一聲比一聲啞,像壓了三十年的石頭,終於撬開一條縫。

  「魂傷重。」溫羽凡說,「腦子時好時壞,跟個十來歲的娃娃似的,整天就知道玩。」

  「……這不是跟以前沒兩樣嗎。」黃振武說。

  「確實……」溫羽凡難得認同。

  「不過確實還不能離開這裡。得在這兒養,三五年起步,也可能十幾年。他媳婦和孩子,送過來。手續你辦,越快越好。」

  「包在我身上!」黃振武的聲音立刻精神了,「官面的話我兜著,對外就說他出國療養,請的最好的專家。」緊跟著,聲音又低下去,「老溫,有件事我得念叨。打從出事那天起,安潔莉娜不哭也不鬧,該吃飯吃飯,該給孩子講故事講故事,安生得……不像話。我私下讓人瞧過,大夫說一點毛病沒有。可我總覺得,那不像是想開了,像是被人把弦擰鬆了。」

  溫羽凡的目光冷了一分。

  「知道了。人到了我找人給她看看。」

  掛斷之前,黃振武又哽了一下,問能不能來看看。

  溫羽凡說:「就怕他記不得你了。你去了,他得管你叫哥。」

  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一聲又啞又穩的笑:「叫就叫吧。他以前也沒正經喊過幾聲師傅……」

  幾天後,安潔莉娜抱著女兒,走進了那道沒有把手的小門。

  平日要跑半個月的手續,三天辦完,使館的人親自把護照送上了門。

  行李箱是戴絲絲打包的,四罐火鍋底料,一台頂配遊戲機,字條上就一句:讓姜鴻飛快點滾回來,欠我的飯他跑不脫。

  安潔莉娜瘦了很多。

  金髮隨意挽著,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她一路都在笑,道謝的微笑標準得像量過尺寸。

  懷裡的女兒剛學會走路,金色軟發,攥著媽媽的衣角,烏溜溜的眼睛見誰都好奇。

  聖女塞西莉亞候在庭院廊下。

  隔著七八步,金瞳在黑紗後微微一凝。

  安潔莉娜的魂上,罩著一層薄霧。

  霧織得極細,針腳細密,是東方式的手藝,溫羽凡的靈視同步掃過去,眉頭一寸一寸擰緊:這針腳他見過,劍尊那副舊軀體上有相似的痕跡。

  「有人對她動過手腳。」聖女的聲音很平,「夢,被捏過。記憶,被揉過。揉她的人手藝很好……」

  「能解嗎?」溫羽凡接道。

  「不難。」聖女微微頷首,「現在拆掉?」

  「拆。」

  等待的空當,小丫頭對聖女的黑紗產生了濃厚興趣,伸著小胖手,一把薅住了紗角。

  滿院的人齊齊僵住。

  聖女垂眼看了看,沒有躲,反而微微俯身,讓那隻小手薅得順手些。

  金瞳在紗後彎了一彎。

  然後,她抬起一根手指,對安潔莉娜說:「會有一點疼。忍一忍。」

  安潔莉娜還帶著那副量過尺寸的微笑,點了點頭。

  指尖輕輕一點,落在眉心。

  一線金光,像撕掉一層窗花,從她魂上「刺啦」揭了下來。

  安潔莉娜晃了一下,被身邊的修女扶住。

  緊接著,溫羽凡看見這位一個月不哭不鬧的年輕母親,站在原地,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不是嚎啕,就是那麼站著,一串一串地掉,在石板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深色。

  冰島極光下的外套。

  婚禮上燙金的紅嫁衣。

  每天清晨端上桌的煎蛋,和那句「我練功夫的,我不冷」。

  還有那幾個月,那個她怎麼都想不起臉的「丈夫」,那些睡得「太好了」的夜,那些醒來就忘的夢。

  原來不是她想不起。

  是有人不許她想起。

  「那幾個月……跟我住在一起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都過去了。」溫羽凡說,「你的丈夫已經回來了,在裡面。」

  安潔莉娜重重點頭,抹了把臉,把女兒往懷裡緊了緊。

  「帶我去。」

  ……

  靜室里,多明戈正跪在地毯上跟姜鴻飛賽車,舊平板架在兩人中間,輸的一方學貓叫。

  門開了。

  姜鴻飛頭也不抬:「多明戈,你今天還是……」

  一隻小手扒住了他的膝蓋。

  他低頭。

  一個金色軟發的小丫頭仰著臉看他,烏溜溜的眼睛,嘴角還掛著口水,正努力把一句完整的話從嘴裡往外搬。

  「爸爸……?」

  門口,安潔莉娜站在光里,雙手捂著嘴,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姐姐好!」姜鴻飛反應很快,咧嘴一笑剛要招呼,就看見她眼淚下來了。

  他一下子慌了,抱著孩子站起來:「別哭別哭!是不是多明戈欺負你了?我幫你揍他!」

  多明戈:「???」

  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扭,忽然張開兩隻小手,死死薅住他的衣領,把臉埋進他胸口,不撒手了。

  姜鴻飛僵著胳膊,保持著那個彆扭的抱姿——單臂托著,頭往邊上偏,下巴懸空,標準得像教科書。

  他自己都愣了。

  「咦?」他看看懷裡的娃,又看看自己的手,「我咋個會抱娃兒喃?」

  沒有人回答他。

  心口那團溫吞吞的光,肉眼可見地亮了一分。

  值班牧師倒吸一口涼氣,聖女在門邊輕輕說了句什麼,音節是拉丁的,意思是——藥,到齊了。

  姜鴻飛不懂拉丁語。

  他只覺得懷裡這個小東西熟稔得不像話,肩膀上那個哭著的女人也熟稔得不像話。

  雪,紅蓋頭,一串很亮很亮的燈,從很深的水底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抱著孩子朝安潔莉娜走了兩步,眼淚毫無道理地淌下來,嘴上還在笑:

  「怪了……看到你,我心口就想哭。為啥子哦?」

  安潔莉娜哭得更凶,又笑,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搬:「姜……鴻,飛。」

  「姜、鴻、飛……」他跟著念,念到第三聲,喉結滾了一下。

  「安……潔……。」

  「在。」她泣不成聲,「在,在,在。」

  小丫頭被夾在兩人中間,伸出胖手,左手拍拍爸爸的臉,右手拍拍媽媽的臉,奶聲奶氣地各來了一句:

  「爸……爸。」

  「媽……媽。」

  姜鴻飛應那一聲「哎」的時候,嗓子劈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起來。

  姜鴻飛的白日屬於遊戲、識字卡和那台被他征服了一半的咖啡機;

  傍晚屬於妻子和女兒。

  他抱著娃在庭院裡走圈,一走幾十趟,修女們數著,都替他胳膊酸。

  夜裡的零碎話還在,只是少了,從「救我」,變成「墨哥」,再後來只是偶爾衝著燭火叫一聲「哥」,叫完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安東尼奧神父說:魂記得的,不止歡喜。

  那幾天,安潔莉娜在走廊里攔住過溫羽凡一次。

  「他會好起來的,對嗎?」

  「會。」

  「要多久?」

  溫羽凡想了想:「他練功那幾年,長進不慢。這個,也不會。」

  安潔莉娜眼睛紅著,笑了,鄭重其事地朝他鞠了一躬,用的是她家鄉的禮數。

  ……

  離開那天是個晴天。

  溫羽凡的行李很少,一劍,一爐。

  爐貼著心口,一路安安靜靜,像睡著了。

  來的時候,他在這座聖堂查過三十七次。

  這一次走,連最後一遍靈視都省了。

  走就走,信就信。

  聖女送他到廊下。

  「這份情,記下了。」溫羽凡說,「往後聖堂若用得著我,開口。」

  「但願永遠用不上。」聖女微微欠身,金瞳在黑紗後彎了彎,「溫先生還是不信神諭?」

  「不信。」

  「可你信自己的眼睛。」

  溫羽凡沒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庭院裡,姜鴻飛正舉著閨女,去夠柿子樹上最後一顆果子,安潔莉娜在旁邊笑,多明戈舉著平板錄像。

  「那就是主的手筆。」聖女輕聲說。

  這一次,溫羽凡沒有反駁。

  他走到庭院門口,姜鴻飛抱著孩子追出來,鄭重其事地跟他握手,像談成一樁大生意:「白髮大叔,再見!你頭髮真的很酷!」

  說完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彩筆畫的白髮大叔,頭髮塗得比臉大三圈。

  溫羽凡接過來,仔細疊好,收進了風衣內袋。

  小丫頭趴在爸爸肩上,學著揮手:「拜……拜!」

  溫羽凡抬手,在姜鴻飛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只一下,手懸在半空頓了頓,才收回去。

  「大叔!」姜鴻飛忽然仰起臉,「你眼睛咋個紅了?」

  「風大。」溫羽凡說完,轉身就走。

  其實那天,幾乎沒有風。

  午後,銀色公務機向東飛去。

  舷窗外,羅馬的塔尖一座一座退遠,雲海平平地鋪開去,機翼燈一閃,一閃。

  溫羽凡靠在舷窗邊,手機震了一下。

  是安潔莉娜發來的照片:沙發上,姜鴻飛睡得四仰八叉,小丫頭壓在他胸口,也是四仰八叉,多明戈蹲在地毯上,沖鏡頭比了個「噓」。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中文:

  「他睡得很好。謝謝你,溫大叔。」

  溫羽凡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

  「嗯。」

  然後把手機扣在膝上,閉目養神。

  懷裡那座小爐溫溫的,一聲不吭。

  飛機切開雲層,往東,往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