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出發前會議二


  吉恩那句「先進行今日的議題」落了地,滿桌的人,誰都沒再出聲。

  來到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所以,也沒人再說話。

  塞拉菲娜繞著水晶球的指尖停了半拍,銀藍色的星芒慢了半圈;

  角落裡,卡桑加膝上的法杖往懷裡倒了倒,骷髏頭眼窩裡那點綠光明明滅滅,跟著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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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帝那杯沒人碰過的茶,薄冰又厚了一線。

  謝爾曼的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紋絲不動,像兩件隨他一起落地的制式裝備。

  孔烈抹了把臉,把軍大衣下擺抻平——汗浸透的後背貼著椅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桌尾那把多擺的空椅子靜靜立著,椅前的紙杯擺得端端正正,茶倒得滿滿的,一口沒動。

  那把椅子的主人,還沒到。

  「那麼,我們開始。」吉恩起身,走到白板前。

  全流程圖早就畫滿了,藍黑色的線一張網鋪到底,末端一行字:四月十五日,開啟。

  他拔開馬克筆的筆帽,卻沒畫——只是倒轉筆桿,用筆尾一節一節地點過去。

  「今日第一個議題:開啟通天路。」他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擺得整整齊齊,「流程比諸位想像的簡單,總共,只需要三步。」

  「第一步——」筆尾點在網的起點,「用星鑰,打開觀星台的門戶。」

  「第二步——」筆尾移到網中央那八個並排的節點上,「觀星台上有八道試煉之門,每道門對應八卦的一個卦象,試煉者需選擇其一,進入。」

  「第三步——」筆尾劃到網的終點,輕輕一磕,「通過試煉,抵達觀星密室。在密室中心的平台上放置天機鏡——通天路,啟動。」

  三步講完,筆帽「咔」地扣了回去。

  吉恩把筆擱回白板槽里,轉身落座,朝主位旁的白髮男人側過身去,照例比禮數快了半拍。

  「我們這裡在場的,只有溫先生一位,進入過觀星密室。所以——接下來,請您為大家詳細說明。」

  滿桌的目光,安靜地落過去。

  謝爾曼的視線在溫羽凡的白髮上停了一秒,像在重新核一遍檔案。

  溫羽凡沒有起身。

  他把紙杯往旁邊挪了半寸,騰出桌面上的一塊空,才開口。

  聲音不高,字與字之間,留著一模一樣的空:

  「第一步和第三步,沒有任何難點。只需要兩件物品的血脈傳承人,使用這兩件物品,就可以。」

  說著,取出一個軟布包裹,擱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

  先出來的是星鑰。

  一尾墨黑、一尾月白,兩尾玉魚拴在同一根舊銀鏈上。

  玉是涼玉,壓在桌面上,涼意順著木紋慢慢往四下里滲;

  燈下,兩隻魚眼裡各嵌著一點極細的光,一明,一暗,像在輪流喘氣。

  然後是天機鏡。

  巴掌大的一面青銅古鏡,鏡背的星軌紋摸得發亮;

  鏡面昏昏沉沉,燈落上去,只洇開一小團白,照不出人臉。

  千年前的兩件東西,就這麼並排落在兩張拼起來的會議桌上——左手邊是保溫壺和紙杯,右手邊是塑封的時刻表。

  塞拉菲娜指間的水晶球陡然轉快了半圈,星芒拉出細細的弧線;

  角落裡,骷髏頭眼窩的綠光亮了一線,卡桑加的眼皮掀開一條縫,又闔上。

  連桌上那部衛星電話,都毫無徵兆地「沙」了一聲電流音,啞了。

  雷帝面前的薄冰,「咔」,裂開第二道紋。

  「這兩件東西就在這裡。」溫羽凡道,「以前,要使用它們,需要李家的血脈。但現在——我可以用。」

  一秒鐘的安靜。

  質疑這種東西,不必說出口。

  謝爾曼灰藍色的眼睛在玉魚和銅鏡之間來回勘測了一趟,像在清點兩件貨單上沒有的貨;

  雷帝帽檐陰影下的視線,從茶杯上抬起來,在溫羽凡臉上落了兩息;

  孔烈眨了眨眼,喉嚨動了動,終究沒問出聲。

  「是的,我不姓李。」溫羽凡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報一個天氣,「為什麼我能用?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也許因為這個世界上,李唐的直系血脈已經斷絕;也許,有別的原因。這兩件寶物,現在只認我的血脈。」

  「命運有時候就是如此。」塞拉菲娜的指尖虛虛繞著銀鏈,並不碰那玉,「沒有道理可言。」

  角落裡,卡桑加的法杖極輕地磕了一下膝蓋,像一聲懶洋洋的附和——也可能,只是老人睡沉了,手滑。

  「不過這些不重要。」溫羽凡把這個話題按了下去,「諸位只需要知道——必要的東西,我們一樣都不缺。」

  血脈的謎,他答過一遍「不知道」。

  再往下說的,便是查無實據的帳。

  「說重點。」

  他抬起手,食指屈起,隔著半間屋子,朝白板上那八個並排的藍色節點虛虛一點。

  「第二步,八卦試煉。」

  「八個入口,對應八個卦象。每個入口,一次只放一人進去開試煉。」他頓了頓,「一人,一門,一次。」

  孔烈從軍大衣口袋裡摸出個綠皮小本,筆尖落紙,沙沙地記。

  謝爾曼沒記——他往椅背上一靠,雙臂環胸,把那八個節點重新掃了一遍,下頜的線繃緊了一分。

  「卦象不同,門裡就是另一番天地。」溫羽凡道,「我知道的,有四扇。」

  「乾,天。」第一根手指豎起來,「門裡沒有地,腳下是雲,頭頂還是雲。半空里立著一尊雷神法相,雙目是兩輪旋轉的烈日寒月,隨手一揮,便是一道貫穿天地的紫雷。」

  「兌,澤。」第二根手指,「門裡是一場下不完的雪。雪人會動,打完又來雪獸,殺完一批又來一批,一批比一批強。」

  塞拉菲娜指尖的水晶球,無聲地轉快了半圈。

  「離,火。」第三根手指,「火里立著一個『人』。你使什麼兵器,他便使什麼兵器;你有哪些破綻,他比你自己還清楚。那扇門燒的不是皮肉,是執念——執念燒不淨,火人就不散。」

  卡桑加眼窩裡那點綠火亮了亮,骷髏頭在脖頸上微微一晃,膝上的法杖輕輕磕了一下凳腿。

  「坎,水。」第四根手指,溫羽凡點得比前三根都慢,「我自己進的是這個門。」

  頭頂的LED燈棒白光一顫。

  「水門裡沒有對手。」他說,「它把你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給你看——你的債,你的帳,你埋得最深的那些年。擺到你站不住為止。」

  「那扇門給的路子,只有四個字。」他收回手,「破而後立。」

  雷帝面前那杯沒人碰過的茶,薄冰無聲地又裂開一道細紋。

  「剩下四扇,震、巽、坤、艮。」溫羽凡道,「進去的人沒跟我聊過。裡面是什麼,我不知道。」

  「四扇黑箱。」謝爾曼的指節在桌沿敲了兩下,「一半的不確定因素。」

  「一半的已知,已經足夠奢侈了。」吉恩在白板旁接了半句,笑得溫和,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

  溫羽凡接著往下說:

  「是只有一半,但門裡的難度,是照著內勁武者的斤兩設的。對內勁武者,九死一生;對諸位——只要進得去,就不算難度。」

  「通過試煉,還會多一樣東西。」他抬起左腕,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截光潔的皮膚,「印記。通關的人,身上會浮出對應卦象的印記。傳送那一步,多半離不了它。」

  袖口放了回去。

  「那一次,我沒有得到。」

  「為什麼?」孔烈的筆尖一頓,問出了聲。

  「不知道。」溫羽凡道,「可能是我犯規,可能有別的原因……但沒人告訴我為什麼。」

  「但有一條,諸位記死——試煉的規矩,一寸都別破。破了,多半就是下一個我。」

  「規矩都有哪些?」塞拉菲娜唇角一挑,「總得讓人死個明白。」

  「各門各不一樣,進了門才見真章。」溫羽凡道,「我只知道,每道門裡都有考校心性的成分,坎最重,離次之。不過……」

  他頓了頓。

  「歸根到底,是打架。招式、身法、真氣、兵器……總之一定會動手。打得過,規矩不犯,印記到手。」

  謝爾曼環胸的雙臂鬆開了。

  打,是這張桌上所有人共同的母語。

  卡桑加舉起一隻手,白骨森森,指節在燈下泛著青。

  「打,我不怕。」綠火灼灼地燒旺了半分,「只問一句——若是死在裡面,骨頭和魂,帶得出來嗎?」

  溫羽凡看了他兩息。

  「沒見過死人。」

  頓了頓,又補上四個字。

  「但不保證。」

  孔烈的筆懸在半空,遲遲沒落。

  塞拉菲娜的水晶球轉出一道極緩的弧線:「對於我們來說,沒必要擔憂這個。考驗的難度只是內勁級的,不是嗎?」

  「這麼聽來,」吉恩適時地開了口,「對諸位而言,確實不難。」

  孔烈點頭。

  謝爾曼點頭。

  塞拉菲娜朝溫羽凡虛虛一舉指尖,敬了個不存在的酒。

  雷帝的眼皮掀起一線,又落回去——也算點了。

  「對了。」溫羽凡端起紙杯,呷了一口早涼透的茶,還是那副平平的調子,像順嘴補一行備註。

  「還有一事。試煉設了修為的門檻——內勁武者,進得去。」

  「宗師境,」他一字一字道,「以及往上,進不去。」

  「咔。」

  孔烈的筆尖戳穿了紙。

  他低頭看看本子上那個洞,又抬頭,看看滿桌的人。

  他是全場修為最低的——宗師境。

  滿桌的人,修為一個賽一個高,此刻齊齊站在門檻外面。

  窗外的發電機嗡嗡聲,忽然顯得很響。

  謝爾曼皺眉:「如果是這樣,那我們來到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可以壓境界進去。千面試過了,可行……」他朝桌子另一頭偏了偏頭,「至於方法,吉恩先生說,有他有。」

  滿桌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去。

  吉恩正把白板筆的筆帽扣回去。

  他不慌不忙,先將筆插回筆槽,抬手撫平袖口,這才轉過身來,臉上照例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只是開口的時機,照例比禮數搶了半拍。

  「感謝溫先生。」他先欠了欠身,「省了我十分鐘的口舌。」

  然後他環視一圈,聲音不高,一字一字,放得很穩:

  「修為門檻,是真問題。好在,不是死問題。」

  「壓制修為的法門,我們確實有。」他抬腕看了看表,「散會後,我會把法門交到各位手上。以諸位的悟性——一個鐘頭,足夠。」

  雷帝的嗓音像鐵片刮過凍土:「方法有了,但壓到內勁,出手便是內勁。風險大大增加。」

  「壓下去的是境界。」溫羽凡道,「招式、眼力、體魄、殺出來的經驗,還是你們自己的。相信就算諸位壓制修為到內勁,這場試煉也不會給各位帶來任何風險。」

  雷帝沒有反駁。

  ……

  窗外,發電機的嗡嗡聲墊在所有談話底下。

  探照燈的光柱每隔一陣就從窗玻璃上掃過去,把滿屋的人影輪流拉長、壓扁,再原樣放回。

  吉恩抬腕看了看表,從文件夾底下,抽出了第二份材料。

  「開啟通天路需要注意的地方,已經說完了。」他把那幾頁紙在桌面上輕輕磕齊,聲音不高,每個字依舊擺得整整齊齊,「接下來,是第二個議題——異界的情況。」

  謝爾曼的十指,在桌面上併攏。

  「異界的情況?」這位上將身體前傾,灰藍色的眼睛裡露出一種談判桌之外的東西——那是情報官核對盲區時的眼神。

  「據我們獲得的情報……」他一字一頓,字字都是短點射,「沒人,從那邊回來過。」

  「換句話說,」他往椅背上一靠,雙臂環胸,「你們對那一頭,應該一無所知才對。」

  吉恩沒有反駁,甚至微微頷首,笑意溫和得近乎誠懇:「原本,確實是這樣。」

  「但在不久之前……」

  他把那份薄薄的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很幸運地,我們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一千多年前,從那邊世界,過來的人。」

  會議室里,兩排LED燈棒白得發青,把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照得纖毫畢現。

  「什麼!」

  謝爾曼的雙手,離開了桌面。

  那雙手在這張桌子上紋絲不動地擺了整整一個議題,像兩件隨他一起空投落地的制式裝備——此刻,它們懸在桌沿上方半寸,攥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上將先生,我重複一遍。」吉恩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一千多年前,從通天路的那一頭,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他沒有立即介紹那個人。

  像是篤定了這個消息需要時間消化,他只是翻開材料,一頁一頁,不疾不徐地往下講,仿佛在念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考察簡報:

  「根據他提供的情報——通天路那一頭,是一個與這邊極為相似的世界。」

  「食物,空氣,水,等生存要素,都具備。」

  「能吃,能喝,能呼吸。諸位過去了,不用戴面罩,不用帶淨水片。」

  孔烈的筆尖沙沙地跑,綠皮小本上很快落滿了半頁。

  「文明程度,」吉恩翻過一頁,「處在相當於中世紀的華夏文明。」

  「使用的語言,接近華夏古語,與現代語相比,語法上存在一些差異——不過,如果各位對華夏語精通,日常溝通,應該不存在問題。」

  溫羽凡的兩根手指,虛虛搭在桌上那串星鑰玉佩上。

  玉是涼玉,魚眼裡那點極細的光,一明,一暗。

  「能吃,能喝,能呼吸」——桌上的人聽的是簡報,他聽的是別的。

  霞姐。

  李玲瓏。

  在那邊,活著。

  至少,能活著。

  「是個好消息。」

  陰影里,雷帝開了口。

  嗓音像鐵片刮過凍土,每個字都墜著霜,可內容,難得是句好話。

  「減少了很多麻煩。」

  他面前那杯自始至終沒人碰過的茶,茶麵上的薄冰不知何時又厚了一線。

  「等一下。」

  謝爾曼抬起一隻手,食指在空氣里點了點,像把幾分鐘前的對話倒回去,重放了一遍。

  「先讓我整理一下思路。我剛剛是不是聽到——你說:一千多年前,從那邊過來的人?」

  「是的。」吉恩頷首,「你沒有聽錯。」

  「一千多年。」謝爾曼的聲音,慢了下來。

  「聖女貞德上火刑架之前,哥倫布出生之前。」他說,「而我的國家,還要再等七百多年才存在。」

  「按照貴方的說法,這位先生在那之前就動了身——並且,至今還在。」

  他俯身向前,雙手重新平放回桌面,十指交叉。

  「他是誰?還有——他是怎麼,從那邊來到這邊的?」

  「說是意外。」吉恩道。

  頓了頓,他補充:

  「戰鬥引起的,空間亂流。」

  「空間亂流?」

  孔烈的筆尖,從紙上彈了起來。

  「天啊!」這位局長失了聲,戰壕里熏出來的糙嗓門在這一刻劈了個叉,「什麼層級的戰鬥,能造成這樣的效果?!」

  他扛過槍,指揮過炮群,見過最猛的一輪齊射把整座山頭削平——可「把空間打出亂流」這七個字,超出了他大半輩子軍事詞彙量的總和。

  吉恩看著他,把這一句,說得很平。

  「仙人間的戰鬥。」

  六個字,輕輕落進會議室。

  雷帝面前那杯茶,「咔」——薄冰,又裂開一道紋。

  塞拉菲娜托著腮,看戲的神情斂了三分,指間的水晶球轉出一道極緩的弧。

  「仙人?!」

  孔烈猛地坐直,綠皮小本從膝頭滑下去,啪嗒砸在靴面上,他都沒顧上撿。

  「等等……」他指尖在抖,「吉恩先生,你說的是我理解的那個仙人嗎?!」

  「沒錯。」吉恩道,「那邊,是修仙者的世界。」

  「修仙……」

  孔烈吐出兩個字。

  然後,嘴就那麼張著,合不上了。

  他當了半輩子唯物主義者,此刻腦子裡像有人把一整櫃檔案倒扣在地上——長生、飛升、御劍、辟穀,那些他這輩子只當是神話和影視劇的東西,正被吉恩一句話,划進「涉外情報」的範疇。

  他下意識地扭頭,去看溫羽凡——想從這位武尊臉上,找一點「這純屬胡說八道」的印證。

  溫羽凡正端著紙杯,穩穩地喝了口涼茶。

  眉頭,都沒動一下。

  孔烈:……

  謝爾曼卻不太相信。

  「修仙者的世界。」他重複了一遍,語速很慢,像在咀嚼一枚過了保質期的罐頭,「神秘的,東方魔法。」

  「聽起來,像是一個謊言,吉恩先生。」

  「上將,慎言。」塞拉菲娜轉著水晶球,慢悠悠地插了半句,紅唇一勾,「你可以質疑,但千萬小心用詞。」

  角落裡,卡桑加忽然開了口。

  嗓音含混,像從很深的睡眠底下撈上來的:

  「你應該知道我的能力。」骷髏頭眼窩裡那點綠火,穩穩地亮著,「謊言,逃不過我的耳朵。」

  「我不懷疑這一點。」謝爾曼看都沒看那個角落,「但有些人連自己都能欺騙。謊言,在自我的認知中也就成了真話。一個活了一千多年的『人』,要做到這一點,不難。」

  「所以……」

  卡桑加臉色有些難看,因為謝爾曼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謝爾曼重新坐直,領口的將官星在燈下泛著冷光:

  「吉恩先生,你還沒說,那個人是誰。」

  「不。」

  他自己推翻了這個問題,搖了搖頭。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我想,我有必要與他見一面。」眼睛裡沒有火氣,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執拗,「只有當面談過,我才能確認,消息的真假。」

  陰影里,雷帝的下巴,極輕地點了一下。

  顯然,他也這麼想。

  「晚些時候,你們會見到他的。」

  吉恩不慌不忙地撫平袖口。

  「因為……」

  他環視一圈,接下來的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他,便是本隊伍的第八人。」

  「他將擔任本次行程的嚮導,帶我們探索異界。」

  會議室里,靜了兩息。

  「另外。」

  吉恩的聲音,鄭重了下來。

  碧色的瞳孔從每一張臉上緩緩碾過,笑意還掛在嘴角,可那份客氣底下,壓上了實打實的分量。

  「我得提前警告諸位一聲——對他,要保持尊重。」

  「因為,他的強大,超乎你們的想像。」

  「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謝爾曼環在胸前的手臂,鬆開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極輕地敲了兩下——像在心裡排一張火力配置表,排到一半,發現無論怎麼排,比例都不成立。

  雷帝面前那杯茶,徹底沒了動靜。

  茶麵上的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凍成了一整塊,白蒙蒙的,把杯底的茶葉封在底下,像封存一份不予置評的檔案。

  溫羽凡舉到一半的紙杯,停在了半空。

  杯里涼透的茶水,映著頭頂的燈。

  他想起燕山那場雪——玄袍的身影抬手,一揮,一記耳光似的脆響,三十六口劍,齊炸。

  所以這句話,他一個字都不懷疑。

  不但不懷疑——

  他甚至覺得,吉恩說得,已經算客氣了。

  滿桌的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那個空位。

  桌尾那把椅子,是吉恩特意多擺的,從傍晚到現在,一直空著。

  椅子前面,一隻紙杯擺得端端正正,茶是滿的,沒人碰過。

  「他怎麼還沒來。」

  謝爾曼盯著那把空椅子,灰藍色的眼睛像在勘測一個空無一物的坐標——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問,不如說是在做記錄。

  「該出現的時候,」吉恩收起材料,語氣輕鬆得近乎悠閒,「他自然會出現。」

  溫羽凡把最後一口涼茶,喝了。

  這話他信。

  師尊多半會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候出現——這一點,他和吉恩,多半是從同一個人身上,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好吧。」

  謝爾曼往椅背上一靠,不到三秒,又重新坐直。

  這是他今晚的第一次讓步。

  讓步之後,問題跟著就到:

  「假設,他說的都是真的。但我還有一個疑問。」

  「他知道的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時間,過去了一千多年——那邊世界的文明,總該也進步了吧?」

  「兩百年前,我的國家還在用燧發槍排隊對射。」他說,「今天,我們的探測器已經飛出了太陽系。」

  「一千年前起算——那邊的他們,現在走到了哪一步?」

  「這點,我問過他。」

  吉恩把手裡的材料輕輕放下,臉上浮起一點近乎失笑的意味,像在轉述一個連他自己都花了不少時間才消化的答案。

  「據那位說,文明進步的可能性,不大。」

  「至少,不會像我們這樣,進化到科技文明。」

  孔烈彎腰,把綠皮小本從靴面上撿回來,拍了拍土。

  筆尖懸在紙上,忘了落。

  「道理,說來簡單。」吉恩道,「修仙者的世界,可以用術法,解決大部分物質方面的需求。」

  「御劍的人,不需要飛機;呼風喚雨的人,不需要水庫;隔空取物的人,不需要物流。」

  「一個需求被術法填滿了的世界,自然很難在科技方面,得到發展。」

  他抬手,朝頭頂那兩排燈棒,虛虛一指。

  「那邊的人,不需要這些。」

  會議室里,靜了幾息。

  窗外,發電機的嗡嗡聲不緊不慢——這間板房裡的一切:衛星電話、保溫壺、白板上那行「四月十五日,開啟」,連同頭頂的燈,都是這個被需求塞滿的世界的產物。

  孔烈低下頭,筆尖在綠皮小本上懸了半天,落下去,寫了兩個字:

  「修仙」。

  寫完,他和這兩個字對視了足足五秒。

  然後,在後面補了一個重重的句號。

  桌尾,那把空椅子,依然安安靜靜地空著。

  椅子前的紙杯里,茶,還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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