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出發前會議一
四月十四,昭陵。
天沒亮透,溫羽凡就動了身。
沒有航班,沒有送行。
他站在自家天台上朝西北望了一眼,隨即一步跨出欄杆,融進黎明前最暗的那層夜色里。
丹田裡,睚眥真氣沉沉一轉,托著他拔高、加速——身後那座還沒醒的城市,幾個呼吸間,就縮成了腳底下一團模糊的燈火。
天光在他背後一點點漲起來,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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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下,大地的早班次第醒了:
高速公路上,頭一撥貨車拖出長長的燈線;
鐵路上,早班高鐵像一枚銀釘,無聲地釘穿晨霧;
一座城市從夜裡浮上來,又一座城市退到身後去。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知道,頭頂上剛掠過去一個人。
再往西,八百里秦川鋪開。
渭河是一條亮線,麥田是一層青,塬上的土路彎彎繞繞,全都還睡著。
只有九嵕山醒著。
山下那片塬上,多出了一座從來沒有過的「城」。
溫羽凡在兩千米外就開始下高度。
靈視先一步鋪開,把整片營地掃了一遍——
東南邊,是軍用帳篷。
墨綠色,一頂挨一頂,橫平豎直,排得像棋盤。
帳篷之間的土路上,出操的隊伍剛剛散開,口號聲隔著二里地都聽得見。
西北邊,是簡易房。
白色,貨櫃改的,兩層、三層,屋頂上架著一口口「鐵鍋」——衛星天線。
房與房之間的空地上,堆著防靜電箱、電纜盤,幾台叉車正在倒庫,提示音一聲一聲,急得像在催命。
兩片營地涇渭分明,中間隔著一條壓實的黃土路。
路上拉著三道警戒線,線與線之間,連只鳥落下來都得登記。
路的盡頭,觀星台的位置罩著一座巨大的鋼架大棚,灰色篷布被風扯得一起一伏。
大棚四周,一圈銀色傳感器杆立得筆直,一根一根,像給這座塬插了一圈銀針。
溫羽凡在兩片營地中間找了塊空地,落了下去。
腳尖沾地的一瞬,罡氣散盡,風衣下擺落了回來。
最近那個哨位的兵最先看見他——一個人從天上下來,步態跟下樓梯似的。
兵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手忙腳亂地舉槍,槍口抬到一半,通行名單上的照片和眼前這張臉對上了,又慌忙把槍放低,改成敬禮。
禮敬到一半,人已經走出三步遠了。
帳篷邊拴著一條軍犬,站起來沖他低吼了一聲,吼到一半,自己坐了回去,耳朵貼著腦袋,尾巴夾得緊緊的。
然後,有人從帳篷那邊跑來了。
小跑變成快跑,軍大衣下擺拍打著腿,到近前三步,先立定,後伸手。
「溫科長,好久不見。」
孔烈的手很涼,虎口上全是舊繭;
溫羽凡的手很暖,一握,那點涼意幾息就散了。
「孔局長,」溫羽凡說,「沒想到你堂堂朱雀局局長,竟然親自跑來這兒坐鎮。」
「您就別取笑我了。」孔烈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帶著三分苦,「我一個小小局長,哪裡能和您這樣的武尊大佬比。不怕您笑話,接這個差的時候,我腿肚子都是軟的——還真怕自己過來,壓不住這個場面。」
「沒事。」溫羽凡說,「有事,我幫你撐著。」
孔烈握著的那隻手緊了緊,半天,重重點頭:「有您這話,我可就踏實多了。」
他側身讓開半步,引著溫羽凡往中間那條土路走,一路走,一路比劃:
「東邊是我們的人,兩千三;西邊是新神會的項目組,四百多,工程師占一大半。」
「供電的小型核裝置在東北角三道混凝土屏風後頭,白天黑夜各兩組人盯著。」
說話間,一隊軍卡從便道上開過去,車斗里的兵抱著頭盔打盹;
炊事帳篷那邊飄出小米粥的香味,混著一股炸油條的油煙氣;
兩個文職抱著文件夾小跑,看見溫羽凡,腳下一頓,愣是把文件夾抱得更緊了些。
孔烈從大衣內袋摸出一張塑封證件,編號001,雙手遞過來:「七個哨位,見證放行。您收好。」
溫羽凡接過,隨手收進風衣內袋,跟養魂爐放在了一處。
爐子貼著心口,暖暖的,綠光隔著衣料一跳一跳——認生,但認人。
走過大棚附近時,他的靈視往下探了探。
探到三十來丈,就到頭了:鋼板、合金層,一層一層封得死死的。
正說著,簡易房那邊,有人緩步走了過來。
深灰大衣,圍巾一絲不苟,手裡什麼都沒拿。
身後跟著兩個助理,助理倒是一人抱著一摞文件夾,走得像兩台上了油的齒輪。
「溫先生。」吉恩在三步外站定,微微欠身。
「弗雷澤先生。」
吉恩伸出右手,握手的力道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一路辛苦。時間還早,我給你準備了休息室,先去那裡休息一下吧。」
溫羽凡拍了拍肩上帆布包的帶子:「你們應該都準備好了吧。星鑰和天機鏡我都帶來了,沒必要等明天,不如我們立即開始吧。」
「溫先生,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吉恩笑了一下,那笑有點無奈。
「設備這邊您放心——供能原型機上周就吊裝到位,供電線路前天全線接通,陣、裝置、聯鎖系統,昨夜剛又合練了一遍,萬無一失。就差您這兩樣東西。」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空氣里慢悠悠地點了點,「但是,人還沒到齊。」
「仙尊前輩,還有另外兩位同行者,都還沒到。」
溫羽凡眉梢動了動。
師傅還沒來。
那他就只能等。
「按那位的性子,」吉恩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多半會在他覺得『合適』的時候出現。兩位同行者,最遲今晚也到。所以,請溫先生先去休息。流程的圖紙、明天的時刻表,都在屋裡,你可以先看看——有覺得不對的地方,隨時叫我,我住斜對面第七間。」
「麻煩你了。」
溫羽凡點點頭。
跟對方往西走。
孔烈剛要跟上,被一名參謀遞來的電話拽住了——他接電話的姿勢都是繃著的,聽兩句,點一下頭,再聽兩句。
……
新神會的營地里,人是另一種忙法。
工程師們蹲在電纜溝邊上接線,焊槍的藍光一閃一閃;
有人推著防靜電箱小跑,跑過白板時還扭頭看了一眼——白板上寫滿公式,一張流程表被風掀得嘩嘩響,路過的人順手撿起來,用磁扣壓好,接著跑。
吉恩一路低聲交代了三件事,每件都是一句話,每句的後半截都是「記一下」。
兩個助理,一個記時間,一個記問題,筆尖在紙上跑得飛快。
休息室在西側第三排,門牌B-7。
十幾平米,白牆,一床一桌一椅,電暖氣燒得正旺,嗡嗡地響。
窗台上一盆綠蘿,綠得可疑,真假難辨。
桌上一壺熱茶,一隻白瓷杯,一沓圖紙,還有一塊墊了絨布的空托盤——像是特意給什麼「客人」備下的位置。
吉恩在門口站住:「熱水二十四小時供應,餐車十一點開飯。另外需要什麼,隨時聯繫我。」
「多謝。」
門合上了。
溫羽凡把劍匣卸下來,靠在床頭。
匣子裡,天星劍睡得很沉。
帆布包放上桌,拉開,一樣一樣清點——他一貫的習慣,帳,要當面點清。
十根金條,一根一百克,油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
他拈起一根,在指間掂了掂,又放回去。
這東西在哪兒都硬氣,用不用得上另說,帶著,心裡踏實。
兩件換洗衣服,捲成卷,塞在包底。
星鑰玉佩從懷裡取出來。
兩尾玉魚,一尾墨黑,一尾月白,拴在同一根舊銀鏈上。
玉是涼玉,握在掌心,那點涼意慢悠悠往骨頭縫裡走。
靈視掃過去,魚眼裡各有一點極細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天機鏡裹在軟布里,巴掌大。
鏡背的星軌紋被摸得發亮,鏡面昏昏,照不出人臉。
他掀開軟布看了一眼,把鏡子在托盤上放正,又挪了一寸,讓鏡面正對著門——來的人一進門,第一眼就該看見它。
做完這些,他倒了半杯茶,吹了吹。
隨後往椅背上一靠,閉眼,靈視無聲鋪開,一寸一寸掃過去。
東邊的兵營,西邊的板房,大棚底下那台安安靜靜的陣,更遠處,九嵕山上那一圈一圈的松柏,松柏里的舊石道,石道盡頭千年的荒草。
沒有那股熟悉的、忽強忽弱的氣息。
還沒來。
他也不急。
窗外,風把三道警戒線吹得一鼓一鼓。
不知哪座帳篷里,早點的哨子響了一聲,緊接著,整片營地的炊煙都直了起來。
溫羽凡給自己續了半杯茶。
心口那隻養魂爐,綠光不急不緩,安安靜靜——
像也在等。
……
傍晚六點一刻,第一架直升機到了。
九岐山的天黑得快。
太陽剛沉進西邊山脊,氣溫就順著石縫往下掉,營地的探照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兩片營地之間那條黃土路照成一道發亮的疤。
旋翼聲先到,沉悶得像有人在雲層底下擂鼓。
東邊哨位上,年輕哨兵下意識攥緊了槍帶,抬頭——一架墨綠色的運輸直升機正壓著山脊線飛過來,導航燈一紅一綠,在暮色里一閃一閃。
機身落下,艙門開,先下來的是謝爾曼。
深藍色將官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
他踏上凍土的那一步,掃過來的光柱邊緣極輕微地晃了一下,像照在了一塊燒紅的鐵上。
他站定,雙腳併攏,往那兒一杵,整個人像一枚釘進凍土的釘子。
身後八名隨員魚貫而下,深色作訓服,抬著兩隻貼著海關鉛封的合金箱。
他們身上沒有一件武器——華夏境內禁止攜帶武器,這條規矩出發前就寫進了照會。
謝爾曼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朝引導的軍官點了一下頭,幅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吉恩等在停機坪邊上。
藍黑色開衫,圍巾松松繞著,臂彎里夾著文件夾。
他迎上去,先一步伸出手:「謝爾曼上將,一路辛苦。」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個不多一分,一個不少一分。
「吉恩先生。」謝爾曼的聲音又平又穩,「地方不錯。」
「您能滿意,我榮幸之至。」吉恩笑著側身,「房間在西七排,熱水二十四小時。」
第二架直升機晚了半個鐘頭。
老式運輸機,漆皮斑駁,落地的姿勢都不如美國人那架斯文,起落架砸在凍土上,悶響順著地面滾出去老遠。
停在三十米外的引導車,擋風玻璃「咔」地蒙了一層白霜。
雷帝從機艙里邁出來。
一身看不出顏色的舊式軍大衣,雙手插在兜里,背微微佝僂,像個剛從夜行貨車上跳下來的旅客。
可停機坪上的地勤在三十步外齊齊打了個寒噤,呼出的白氣一下子濃了,空氣里瀰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他身後七個人,清一色厚呢大衣,落地,列隊,站定,像七根鏽住的樁子。
武器照例沒有。
有個大個子朝哨位上哨兵的槍看了一眼,哨兵的指節當場白了——帽檐的陰影下,視線似有似無地掃過來一下。
大個子已經把頭轉了回去。
吉恩照舊迎上去,照舊先伸手。
雷帝從大衣兜里抽出一隻手,虛虛一碰,收了回去。
「雷帝閣下,一路辛苦。」
「嗯。」一個字,像鐵片在凍土上蹭了一下。
兩隊人從頭到尾誰也沒跟誰打招呼。
美國人進西七排,俄國人進西八排,隔一條走道,像兩塊不相溶的金屬。
吉恩上午說過,兩位同行者,最遲今晚到。
看來他連這個都算準了。
而這一切,B-7房間裡的溫羽凡,一寸一寸都看在眼裡。
他沒出門。
靈視鋪開,越過白牆、板房和凍硬的黃土路,把停機坪上每一張臉都描了一遍。
謝爾曼的氣場隔著三排板房都「看」得見——密實,滾燙,直來直去;
雷帝的完全是另一路——冷,沉,鏽,像一截在血水裡泡了百年又凍了冰的鐵。
心口那座養魂爐貼著,綠光不急不緩。
溫羽凡擦劍的手停了停。
兩個名字他都不陌生。
美國軍方藏得最深的那張王牌,俄國權力金字塔最深處的那個人。
資料里見過,傳聞里聽過,連這兩位在神殿上空說過什麼話,戰報里都謄得清清楚楚。
人,今天是頭一回照面。
帶隊的是這兩位——那此次同行的另外兩名成員,也就在這兒了。
他不稀奇他們來。
星艦的事之後,這張桌子上多誰,都不稀奇。
他只是有點稀奇,異界那地方進去過的人沒幾個全須全尾回來,這兩位居然也肯把命押上去。
國家和國家的帳,跟人和人的帳,不是一本帳。
人家買的是門票,賭的是門後面的東西。
溫羽凡把天星劍送回鞘,星軌銀紋在鞘口暗下去,像一條回窩的魚。
飯點剛過,有人敲門。
一個年輕參謀,敬禮的手都不太穩:「溫先生,吉恩先生請您過去開會。」
會議室在休息室不遠處,一間稍大的簡易房。
溫羽凡攏了攏風衣領口走過去。
發電機嗡嗡地響,西邊工地的電焊藍光一跳一跳,炊事帳篷那邊飄來米粥和榨菜的味。
九岐山兩千多米的夜,星星壓得很低。
路過西七排,靈視順手掃了一眼:
美國人圍著行軍桌核對清單。
西八排一片黑,只有窗後兩點菸頭,明一下,暗一下。
會議室里燈已經開了。
兩排LED燈棒,白得發青。
白板上畫滿了通天路的全流程圖,藍黑色線條密密麻麻,末尾一行字:四月十五日,開啟。
牆上貼著明日的時刻表,紙角用膠帶粘得整整齊齊。
兩張會議桌拼在一起,保溫壺,紙杯,一部衛星電話。
人已經到了。
塞拉菲娜坐在桌子左側,法師帽摘了掛在椅背上,紅袍領口松著,指尖繞著那枚水晶球,銀藍色的星芒一圈一圈轉。
見溫羽凡進來,她眼睛先彎了。
卡桑加在最裡面的角落,披風沒脫,法杖橫在膝上,眼皮半闔,像睡著了。
靈視掃過去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珠極輕地掀開一線,又合上了。
雷帝坐在另一頭最暗的位置,大衣沒脫,雙手照舊插在兜里。
他面前那杯茶沒人動過,茶麵上結了一層極薄的白。
他坐的那一角,比屋裡別處低了好幾度。
謝爾曼坐得筆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領口一絲不苟。
孔烈到得最早,站在桌尾,見溫羽凡進來,腰板一挺:「溫先生。」
溫羽凡朝他抬了抬下巴,孔烈這才落座。
加上溫羽凡,一共七個人。
去異界的名額是八個。
溫羽凡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桌尾一把空著的椅子上——吉恩特意多擺的那把,椅子前頭連紙杯都擺好了。
師尊還沒到。
多半會在他覺得「合適」的時候出現。
溫羽凡收回目光,這件事他一點都不擔心。
「溫先生,這邊。」吉恩起身,比禮數快了半拍,親手拉開主位旁的椅子。
溫羽凡坐了,天星劍斜倚在桌腿邊。
「人都齊了,我先介紹兩位新朋友。」吉恩雙手撐著桌沿,笑意溫和,「俄方代表——雷帝閣下。」
陰影里,雷帝抬起眼皮,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目光沒什麼情緒,就是沉,像隔著一場大雪看你。
溫羽凡向雷帝微微點頭示意。
雷帝的眼皮又落下去,算是回禮。
自始至終,手都沒從兜里拿出來。
「美方代表——羅伯特·謝爾曼上將。」
謝爾曼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從溫羽凡的白髮,掃到桌腿邊的劍,又收回去,落在他臉上。
那眼神溫羽凡不陌生,勘測地形的眼神。
溫羽凡端起紙杯,吹了吹。
「謝爾曼上將,真是久聞大名。」他聲音不高,平平的,眼睛都沒抬,「看來此行的風險又增加了。我們除了要小心異界的風險,還得提防……有人背刺。」
「背刺」兩個字落地,屋裡的燈似乎都穩了一瞬。
塞拉菲娜捻著水晶球的指尖停住,球里的星芒凝了半圈,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深了,像看戲的人聽見了開鑼。
卡桑加眼皮都沒動。
陰影里,雷帝的頭極輕地偏了半寸。
吉恩搭在文件夾上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笑容紋絲不動。
謝爾曼看了溫羽凡兩秒,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惱,也沒有波紋,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我想,你是想跟我說聲謝謝。」
他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從彈鏈上退出來的子彈,一顆是一顆。
「所以我說……」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用客氣。」
這話砸在桌上,七個人里沒有一個是聽不懂的。
溫羽凡笑了笑,笑意沒進眼睛。
這話不算全錯。
劍尊的敗局裡,頭一個口子,確實是那一拳撕開的。
可帳是帳。
星艦的那份合同,也是同一個人簽的字。
他低頭喝了口茶,沒接這茬。
孔烈卻接了。
「誰他媽謝你。」
聲音不高,像鈍刀刮過磨刀石。
這位在戰壕里滾過半輩子的老局長,憤怒從來不走嗓子。
「總有一天,這筆帳我們會討回來。」
謝爾曼轉過頭,看著這個官階比他低出不知多少級的華夏男人,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東西,像在打量一枚擋路的螺釘。
「哦。」他說,「就憑你?」
話音落下,威壓就到了。
沒有起身,沒有抬手,沒有半分徵兆。
一股濃烈得近乎實質的東西從桌子那一頭平平壓過來,像一整座基地連著凍土一起壓進這間屋子,目標只有一個——孔烈。
孔烈是全場修為最低的人。
宗師境,在這張桌子旁邊,跟不存在差不多。
威壓壓下來的那一瞬,他的脊背彎了一彎。
軍大衣後背「唰」地洇開一片汗。
太陽穴突突地跳,那雙虎口滿是舊繭的手在桌沿上攥成青白色,呼吸被壓成一條細線,進氣難,出氣更難。
頭被壓得一點點往下垂,又被他一寸一寸頂回來。
不能退!
退半步,就是華夏退半步。
他咬著牙,把腰板重新繃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額頭的汗珠子砸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塞拉菲娜托著腮,看得目不轉睛。
雷帝那杯茶的薄冰,「咔」地裂開一道紋。
兩息,孔烈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東西從桌子這一頭漫了開來。
沒有聲,沒有光。
溫羽凡端著紙杯的手都沒放下來,眼皮都沒抬。
可就在孔烈頭頂三尺的地方,另一堵牆無聲無息地立了起來。
那堵牆不快,不重,就是穩——穩得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
沒有轟鳴,沒有氣浪。
桌上兩隻紙杯里的水面,同時盪開了一圈一圈的細紋。
兩股威壓在半空無聲相抵。
壓在孔烈身上的那座山,肉眼看不見地退了潮。
孔烈胸口那條被掐住的細線,終於等到了下一口氣。
他大口喘息起來,像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人。
謝爾曼眯了一下眼。
他的目光從溫羽凡手裡那隻紙杯,移到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收了手,乾脆得像下令停止射擊。
威壓退潮般撤走。
椅子在他身下極輕地「吱」了一聲——那是這間屋裡,他第一次發出聲音。
眾人齊齊鬆了口氣。
孔烈抹了把汗,把軍大衣下擺抻平,腰板挺得筆直,沒有再說話。
這份狼狽被他原樣咽了回去,一頁一頁,記進了那本帳里。
溫羽凡把杯里的茶喝淨,像什麼都沒發生。
陰影里,雷帝那雙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頭一回正眼落到桌子這一頭,看了足足兩息,才重新垂下去。
塞拉菲娜湊到卡桑加耳邊,用氣聲說了句什麼,紅唇一勾。
卡桑加沒理她,膝上法杖的骷髏頭在燈影里明明滅滅。
「好了。」
吉恩開口了,聲音不高,溫溫和和,卻像一隻手把滿桌的鋒利輕輕按了下去。
他把文件夾往前推了半寸,白板上藍黑色的流程圖在燈下泛著微光。
「還請幾位將其他無關的事情暫時擱置,我們還是先進行今日的議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