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用命為他鋪平前路
寂夜,城郊一處墳山上,有人在上面立了一處衣冠冢。
白燭搖曳,在悽厲的山風下幾欲熄滅。
蕭時凜跪在衣冠冢前,整個人如同一座雕塑般,雙目無關,如同被抽離了靈魂。
「大人,您看誰來了。」身後胡連的聲音隱隱帶著驚喜。
待回頭瞥見來者,俊朗的臉上總算有了幾分柔和。
他轉過身子朝來人一拜,「臣,拜見公主。」
洛紫曇撇開陳公公的攙扶,快步朝他跑來,雙手將人扶起,柔聲道,「這兒又沒有外人,你與我客套什麼?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溜出宮來,只為了見你一面!」
看著蕭時凜臉上的鬍渣和他萎靡不振的模樣,她不知不覺紅了眼,「昨晚回宮至今,我無時無刻沒在記掛你……」
蕭時凜垂著眼,忽然將手從她掌心抽回,「臣不過是罪人之子,不敢勞公主記掛。」
洛紫曇心裡發慌,不顧他的抵抗抓住他,「蕭大哥,你別這樣!蕭夫人的事我也都聽說了,我會想辦法把她的屍身換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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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九穆律例,在牢中畏罪自殺的囚犯,一律棄屍亂葬崗,親眷不得收斂。
蕭時凜總算抬起頭。
他凝視著洛紫曇,忽然道,「我今日去見過伯夫人了,洛桃夭的身份,我也都知道了。」
洛紫曇猛地一僵。
夜晚墳地的陰寒如爬行的毒蛇,一點點地從她鞋底往上鑽。
對上蕭時凜的視線,她只覺渾身發冷,毛骨悚然。
見洛紫曇說不出話來,蕭時凜抬手撫過她略略蒼白的臉,「為什麼不告訴我?」
「洛桃夭不過是一個賤奴外室所生的賤種,卻占了你嫡長女的位置,從小以長姐之尊對你頤指氣使,還屢屢裝病賣慘博取憐惜,這些,你為何從未與我提過半句?」
「你怎麼忍心讓我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就娶她為妻!?」
蕭時凜說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緊緊將人抱在懷裡。
洛紫曇順勢將臉埋在他起伏的胸膛,唇角的弧度一點點變大。
她就想,母親怎麼可能告訴蕭時凜桃夭的真正身份,那可能掉腦袋的大罪,如何能握在旁人手中。
沒想到,母親的道行竟如此深厚。
賤奴所生?
她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樣的身份,跟桃夭倒是挺配。
難怪凜哥哥毫不猶豫地相信了!
「娶她是你們和母親的決定,但凡我說了,你都要以為我在嫉妒她吧?」洛紫曇委屈巴巴悶聲開口。
說著,故作惱怒推了他一把,沒出力。
「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就是看上她的樣貌了!壽宴的時候,你還想跟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提及壽宴,蕭時凜眸色瞬暗。
他攬著她的肩安撫,「怎麼可能?」
眸底掠過一抹狠色,「我如今只恨不得生抽了她的筋,慰藉我母親在天之靈!」
「只可惜定國公護著她,阮家人向來一條心,要為我母親報仇還得另作籌謀……」
懷中洛紫曇卻是輕嗤,「一條心?」
「難道不是?」
「我母親姓阮,因是庶出,在阮家吃了不少苦頭,阮家人是不是真的一條心,我當然比你更清楚。」
蕭時凜知道她所說的母親是阮玉竹,只當她是叫習慣了,一時沒注意改口。
「那,你可有什麼好辦法?」
洛紫曇站直了身子,「其實,我早就想替我母親出這口惡氣了。」
墳山前,她側臉蘊著狠色,抬指撫過他儒雅俊逸的輪廓。
「早在父皇讓我準備壽禮的時候,我就準備好,送一份畢生難忘的賀禮給外祖父。」
「是什麼?」蕭時凜剛問,洛紫曇卻別有深意伸指,輕點他的唇瓣。
撫過他儒雅俊逸的輪廓,她眼神帶著一抹肆意的瘋狂,「你只要知道……」
「為了你,我做什麼都願意。」
「曇兒……」蕭時凜到嘴的追問咽了下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踮起腳尖,她湊上紅唇,含糊呢喃,「蕭大哥,我不想嫁給夜澈那個瘋子……」
蕭時凜瞳孔微微一縮,「公主希望我怎麼做?」
如今,他孤苦無依,能指望的,也唯有柳家和柔貞公主了。
只是,若柔貞為了他抗旨拒婚,皇上會不會遷怒於他?
洛紫曇卻是搖了搖頭,「接下來的事都由我跟母親安排,蕭大哥先辦完夫人的後事要緊。」
蕭時凜眼底瞬間動容,他長臂一伸,不容分說將人往懷裡帶,啞聲低語,「得公主垂愛,蕭某定是前世積德……」
洛紫曇總算滿意,在他衣襟蹭去淚花,嗔他,「你就哄我吧。」
蕭時凜將臉湊近了些,「只要公主喜歡,臣有的是辦法哄公主開心……」
似想起什麼,她哼了聲,語中染上了酸楚,「我那妹妹今年剛剛及笄,黃花大閨女,不知蕭侍郎用得可還滿意?」
蕭時凜反應過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胡說什麼?若不是被下了藥,臣怎麼可能看得上洛芸梨那樣的~」
他低頭輕啄她的紅唇,「臣喜歡什麼的樣的,公主不是最清楚嗎?」
「討厭!」
冷月下,洛紫曇的聲音被他封緘。
不過多久,一個個土丘間,隱隱露出兩個交疊的身影。
……
月光如洗。
桃夭獨自坐在茶室托腮發呆。
她知道,南邊水災,最近善堂安置了不少流民,得病的大都是些老弱病殘,善堂人手不夠,根本忙不過來。
可惜她還要忙清歡齋的事,都沒時間過去,只能儘自己所能捐些銀子。
她時不時看向阮修墨他們所在的廂房,目光有些急切。
一個時辰過去,窗柩內依舊燭火通明。
聽表哥言下之意,他的蠱毒相當棘手。
不知不覺想起阮修墨早先對她說過的話。
「先承王臨死前,將他懷疑的對象都一一逐出了王府,又明說了王位必須留給長子,幾乎是用命為他鋪平了前路。」
「在先承王的喪禮上,舒太妃傷心過度,引發喘疾,險些就那麼走了,我永遠記得他當時內疚得恨不能自我了斷的模樣。」
「正因如此,他更不敢將蠱毒的事告訴舒太妃,只能在暗地裡彌補一二。不管太妃怎麼偏心,怎麼厭棄,他都欣然接受……」
桃夭捏著茶盞的手發白。
可儘管如此,他卻還是答應了她的交易條件。
他明知親近阮家,就是違背了舒太妃扶持世家的意願,舒太妃本就不喜他,如此一來,母子更要生隙……
夜澈來到房門口,只見房門半闔。
阮修墨臨時被人喊去了東郊善堂義診。
走之前,沒忘記替桃夭向夜澈打聽瓔珞的下落,夜澈倒是沒有多問,當即派了人回府細查。
屋內一燈如豆。
透過縫隙,女子單手托腮,手裡捏著一個話本子,均勻的呼氣聲在靜寂的廂房裡有些突兀。
呼嚕都打上了?
夜澈眼裡流過一抹怪異,走進門的時候沒有刻意放輕。
桃夭睡得似乎很沉。
平時沒到十四,月接近正圓的時候,他就開始渾身不適了。可用了她的長寧香不到一個月,症狀已經明顯改善。
他甚至能在十四的夜晚自行離府,保持著理智找到阮修墨這來。
說不定,這女子真能幫他解蠱……
夜澈唇角不知不覺浮上一抹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柔和。
取過她手裡的話本子,在她隔壁揚襟坐下。
不過片刻,他便闔上了話本,微蹙的劍眉似在納悶,這樣無聊虛妄的情愛糾葛,為何會有人愛看?
夜澈的視線移到她翹挺的睫毛上,再到白玉般的耳墜,嬌俏的鼻子,最後停在櫻粉色的唇上。
她今日做了打扮,看樣子傷口早就好了,還抹了口脂……
是因為跟阮修墨一塊兒出門的緣故?
腦海中忽然閃過這麼個念頭,唇間不知不覺燥熱,他抬手拎起茶盞。
瓷盞發出的清脆響聲,讓桃夭鴉羽般的長睫動了動。
輕眨幾下,桃夭掙開眼。
朦朧的視界裡,一雙深邃如墨的黑眸溢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思緒回籠。
待看清了來者,她整個人頓住。
「你怎麼在這?」她失聲驚問。
沉默了一會兒,夜澈神色也恢復如常,輕咳一聲避過尷尬,「阮修墨說,你要與本王致謝?」
桃夭才想起自己確實這麼說過。
她沒來得及多想,趁著桌案起身,匆忙間竟沒發現夜澈一隻靴子踩住了自己的裙擺。
「呀——」
桃夭一聲驚呼,伴隨素紗裙擺撕裂聲起——
夜澈瞬間抬腳,顯然已經來不及。
一坐一站的兩人四目相對,氣氛頓時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