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下墜的速度過快， 失重感襲來，圖靈的心臟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感知迅速擴散，四周的一切變得纖毫畢現無比清楚，連鳳翎的俯衝都似變成慢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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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們迅速往下，地底的黑色霧氣越來越濃，最後濃得猶如實質。
鳳翎身上的五彩靈光只能照亮她自己，溢散出去的靈光直接被黑色濃霧吞噬。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連感知範圍都在迅速縮小， 探到的只有岩石。
她探不到底，擔心速度太快， 一頭撞在岩石上，不得不放慢速度。
身後， 傳來阿渡的大喊：「圖靈，停下來。阿霧的魂魄在我手裡，你要是再逃下去，她可得魂飛魄散了。」
鳳翎下墜的速度再次一緩。
圖靈大聲回道：「阿霧是你的親生孩子， 又不是我的， 你想殺便想唄，大不了看在她撫養我一場的份上，將來殺到天靈族給她報仇就是了。」
鳳翎突然一個急剎停下來，馭風懸停在空中，對圖靈說：「沒路了！」
她沒想到從蛇宮大門進來就只有這麼一條數十丈深的圓形深坑， 坑底除了不過丈余深的積水， 再無其它。她相隔兩三里遠，水裡滲出來的陰寒涼意直往骨頭裡鑽， 連靈氣運轉都泄澀起來。
阿渡族長和五個天靈山來的人的速度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追上。
鳳翎焦急萬分，問：「怎麼辦？」
這麼窄的圓坑，都不夠她在空中轉身的，想要往上飛只能筆直往上，而來時的路已經讓那六人堵了。
圖靈說：「入水！」
鳳翎急了，叫道：「會死人的。」水裡的陰氣太盛，以她的道行尚且能抵達，阿霧和圖靈則危險了。阿霧失去魂魄，現在只剩下本能的呼吸，一旦入水，隨著呼吸，還不得灌了滿肚子的水。圖靈更不必提，不滿周歲，尋常人族幼崽還在剛開始學步的年齡，一場風寒都能要了性命，這一入水，危矣。
圖靈叫道：「入水，蛇宮就在下面！」說話間，她臉上的胎記發出耀眼的紅光，灼熱的痛感順著臉頰滲進腦海中，被黑霧籠罩的地下世界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赤鎢山像一座內蘊小世界的法寶，蔓延千里的山脈是小世界的載體，地下水、暗河、有氣流涌動的岩縫則是為它源源不斷提供能量的天然法陣，蛇宮大門是當初圖靈為抵禦修仙者入侵布下的封印，真正的入口其實是這處水潭。
鳳翎確定自己的防禦罩將阿霧和圖靈都罩嚴實了，當即便要入水，忽然又聽到圖靈喊：「等一下！」
她的頭都快觸到水潭上方，又生生地施展馭風術托住自己。氣流激打在水潭上，掀起巨大的水浪。這水，她以神念探去，不過丈余深，卻沒想到竟然能掀起兩三丈高的水浪，那感覺就像面前的不是水潭，而是深且寬闊的水域。
情況詭異，鳳翎嚇得心臟撲通狂跳，如果不是圖靈引路，她寧肯跟身後幾人拼個同歸於盡，也不敢冒險往裡去。這裡給她的感覺太可怕了。
耽擱的功夫，阿渡以及五個從天靈山下來的人已經到了她們的身後。三男兩女，分別居於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站立，他們身上連成氣，正好組成一個圓形法陣，將下方的圖靈和鳳翎罩住。
上方陣法釋放出來的力量，與深潭湧上去的氣流交匯在一起，正好形成抵消之勢。
圖靈扭頭看了眼身後無知無覺的阿霧，又再扭頭看向位於五人上方處的阿渡族長手裡的羅盤，以及掛在她腰間的馭獸袋。她不甘心就這樣逃入蛇宮，把阿霧和蛇王都全丟下了。她們從來沒有丟下過她！
她盯著他們幾個，恨意在心頭翻湧。
臉上的胎記愈發紅艷，變成了血紅色，泛著殷紅的流光。她肩膀處也有一縷殘缺的紅光滲透獸皮溢散出來，那光紋與她在蛇瘴林得來的碎片上的殘碎圖紋一模一樣。
站在中間陣位的天靈山來的女子見到圖靈那滿含恨意和殺氣凜然的目光，再看到血紅色的光芒從她的臉上朝著四面溢散，臉色大變，叫道：「速速拿下她！阿渡，你趁機用馭獸袋收走她。」
她與另外四人，合力催動陣法往下。
阿渡托住羅盤的手掌猛地往裡打出一股靈力，原本蜷縮在羅盤中間的阿霧痛得仰起頭髮出聲悽厲的慘叫。
來自魂魄的痛苦嘶嚎，震得周圍的黑霧翻湧，悽厲的聲音讓鳳翎心頭瘮得慌，極是不忍的回頭，盯著阿渡族長，叫道：「你們可是血脈至親！」
阿渡恨聲道：「這孽障害死她姐姐，死有餘辜。」
圖靈冷眼看著他們幾個，在心裡發誓必然要讓天靈族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她閉上眼睛，全力催動烙刻在魂魄中的圖靈紋路。
隨著耀眼的紅光衝出，撕裂魂魄般的痛楚湧來，無數的畫面、記憶從紅光中湧出。
百萬重山之中，無數無盡的生靈慘遭修仙者屠戮，它們的魂魄裹著死亡時的情緒順著天地氣流匯聚到赤鎢山。
那些魂魄每一個都很弱小，有些弱得風一吹就能散掉，可莽莽百萬重山驟然之間死去大量生靈，它們的殘魂意識匯聚到一處，便如滴水匯成汪洋，最終在赤鎢山裡的鬼鎢礦死中融合成強大的意念，吸收天地山川的靈氣融入鬼鎢石中化成天靈圖。
天靈圖沒有魂魄，它只是由萬萬千生靈死時的意志融合而成，本能地守護山川，保護那些遭到屠戮的生靈，將屠戮者滅殺、趕走。
後來，天靈圖碎，意識依附的圖靈碎片落入到修仙界，在無休止的爭搶易主中經歷無數輾轉，最後砸中站在大街上看熱鬧的小乞丐，與她的魂魄融合成一體。從此，天靈圖有了魂魄，小乞丐獲得了圖靈力量。
那些遺忘在歲月中的記憶一一浮現在眼前。她看到自己上輩子被活生生地被煉死在煉丹爐中，血肉骨骼魂魄包括融入魂魄的圖靈紋路最終凝聚成一顆龍眼大小、通體鮮紅血艷的丹丸。丹丸在開爐的那一刻，衝破大陣，飛出燕家大宅。
以她的血肉之軀煉成的丹丸變成了困住她魂魄的牢籠，她拼命掙扎，卻逃脫不得，但掙扎中溢散出去的血光織成的圖靈紋路引來大量的修仙者，追著血丹發生爭搶。
直至，她聽到一聲大喊：「燕綾！」熟悉的劍氣劈來，劈開了封住她魂魄的丹丸，一道極其珍稀的空間遁符飛過來裹住她，開闢出空間通道，帶著她離開了修仙界。
她回到了蛇宮，後來又順著感應，托胎到了旁邊的水湖寨。從她上輩子身死，到回到蛇宮，再到投胎到水湖寨，六十載光陰，就像只打了個盹，轉瞬便過去了。
圖靈很清楚，如今已不是萬年前，她也不是當初的圖靈。
那時的圖靈是百萬重山裡的生靈意志匯聚而成，所思所想皆是守護這片山川族群抵禦外敵，與修仙者同歸於盡化成了無數碎片，將最後的力量化作封印，把這片山川與修仙者隔絕開來。
當年的執念、願望都已達成，逝去的生靈都已得到安息，而圖靈碎片在無休止的爭搶掠奪中走過了這萬載歲月。如今的她，更是被逼到幾近絕境。
圖靈睜開眼，看向正結成陣朝著她壓來的幾個天靈族人。
深潭的掀起的氣流一點點被壓下，他們在一點點朝她靠近。阿霧魂魄發出的慘叫聲，一聲聲響在耳畔，縈繞在她的腦海，響在魂魄中。
圖靈說道：「阿渡族長，你是不是忘了這裡是赤鎢山了？」這是能把百萬重山亡魂都吸過來的赤鎢山！縱橫千里之地的礦山，一半是赤鎢礦，一半是鬼鎢礦，這裡飄蕩著的黑氣全是鬼鎢礦釋放出來的，能聚魂養鬼的。
阿渡族長聽得圖靈的話，心頭微凜，反應過來的她，立即在腳下釋放出由蛇形紋路織成的圖案，圖案吸收周圍的黑霧，朝著圖靈涌去。
圖靈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為墨，以指代筆，引導體內的圖靈力量在阿霧額間繪製圖靈紋路。鮮血繪成的紋路直接順著阿霧的皮膚、骨頭滲透進她的體內，在識海中化成圖靈符紋。
隨著圖靈的最後一筆落下，完整的圖靈符紋隨之出現在阿霧的識海中，又順著魂魄牽引飄飛出去。
蜷縮在陣盤中痛苦嘶嚎的阿霧魂魄突然迸發出耀眼的紅光，血紅色的圖靈紋路從她的魂魄中滲出，黑霧從四面八方朝著阿霧身上的圖靈紋路涌去。它們撞在阿渡族長釋放出來的蛇形圖紋罩子上，如摧枯拉朽般將其撞碎，朝著陣盤涌去。
黑氣實在太多，陣盤一下子根本吸收不遠，而它們從阿渡族長身邊穿過去時，有些直接滲進她的體內刮過去，她的衣服、頭髮，以及腰帶上掛著的馭獸袋都遭到了黑霧侵蝕，就在懸立在她下方布陣朝圖靈壓去的五個天靈族人也遭到了黑霧涌卷。
他們身上的防禦罩已然是搖搖欲墜。
位於西方位置的女子聽到裂響聲，擡起頭便見裝有蛇王的馭獸袋裂開了，她急聲叫道：「阿渡，馭獸袋……」話還沒說完，便看到湧向阿霧的黑霧竟然分流湧進馭獸袋中，一股詭異的氣息從馭獸袋裡釋放出來，周圍的山體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岩石碎塊順著岩壁往下掉落。
石塊落在丈余深的水裡，卻是掀起好幾丈高的浪花，那聲響就好像腳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大湖。
一股意識從馭獸袋裡往外釋放出來！
汗意爬過在場每一個人的全身，那感覺就像是被一條憤怒的巨蛇盯上。
那可是蛇王！赤鎢山的蛇王，這是她的地盤！
那女子急得大喊，「快封住蛇——」話還沒說完，阿渡族長手裡的羅盤轟地一聲炸開。金丹境的羅盤法寶爆炸，阿渡族長的一條手臂當場炸碎，爆炸的衝擊波把臉皮都炸飛了，身上穿的獸皮衣服也被炸碎，鮮血伴隨著無數肉塊飛濺出去。
阿渡族長倒飛出去，她的整個正面部分從到臉身子，全被炸得稀爛，骨頭都炸裂了，內臟也碎了。
羅盤爆炸的威力撞在那幾人布下的陣上，好在陣結實，擋住了爆炸，但他們的陣形也被衝散了。
阿霧的魂魄隨著羅盤爆炸，也被當場撕碎，但還沒等她散開，融在魂魄中的圖靈紅光又將散開的魂魄拼湊在一起。她在恢復意識、感知到自己身體的第一時間，一頭扎進了身體裡，隨即便睜開了眼。
圖靈滲進阿霧體內的血液能量耗盡，隨著圖靈紅光消失，周圍的黑霧也不再湧向阿霧體內，但之前滲進入的黑霧則與她的魂魄融在了，其釋放出來的陰寒冷意似把她的溫度都帶走了，體溫變得跟蛇王一樣，涼涼的。
蛇王從馭獸袋裡鑽出來，化成巨大的白蛇堵在通道上方。
她的心臟處有一個大洞，此刻已經被靈氣封住。她是冥蛇，要害在命鱗處，心臟的傷不足以致命。
她吐著舌信，立著蛇瞳，目光森然地看著下方的幾個天靈族人。
五個天靈族人很快便穩住了身形，對於掛在牆上口鼻中汨汨冒血的阿渡族長連看都沒看一眼。
霜雪從鬼鎢石雕刻的小人偶中飄出來，托住阿渡族長，喚道：「阿媽！」
阿渡族長的鼻子、嘴巴、眼珠子全沒了，腦袋變得血淋淋的骷髏頭，她聽到霜雪的喊聲，叫道：「快逃，不要回族裡。」說話間，用另一條肉全沒了，只剩下骨頭的手，抓住霜雪附身的人偶，用力地朝著頭頂上空的蛇宮出口扔了出去。
那人偶融入了吞噬了霜雪的那條蛇衛的命鱗和精血，蛇衛已死，霜雪再不受它操控。她有蛇衛的命鱗和精血做的人偶棲身，也能保魂魄不散。
人偶被扔出十丈時，霜雪受到人偶牽連，魂魄一下子就被吸收了進去。她急得鑽出來，一低頭，便看到她阿媽已經從岩壁上墜落下去。她急得大喊：「阿霧，接住阿媽——」
阿霧的目光從霜雪身上挪向摔下來的阿渡族長，眼睜睜地看著她與自己擦身而過，墜落在下方的深潭中。那是霜雪的阿媽，不是她的！
阿渡族長摔在水裡，汨汨鮮血涌盪開去，她的身體往下沉，魂魄從身體裡飄出來，在接觸到水裡的黑霧後，當場化黑色的鬼靈。她飛快地朝著水下游去，意圖逃走。
鳳翎揮動翅膀，釋放出冰箭朝她射去。
冰箭射出不到丈余，便被無形的力量擋住，她眼睜睜地看著阿渡族長逃遠。
霜雪見狀長鬆口氣，附身在小人偶中朝外飛去。
蛇王沒有理會霜雪，也沒有理會逃入蛇宮的阿渡族長，而是盯著下方那五個滿身冥蛇族血腥詛咒氣息的天靈族人，然後，緩緩變小身子，讓開路，放他們離開。
她盯著他們的目光，帶著濃濃的嘲諷。她要是拼死把他們幾個留在這裡，矛盾只在她跟這幾人，放他們逃走，那就是天靈族人違背了當初兩族定下的契約，冥蛇一族，從此不再是天靈族的守護蛇靈，而是死敵！
五人都已經把圖靈堵在蛇宮門前了，哪能甘心就這樣離開。他們眼神交匯，趁著阿霧剛才吸收了一波赫霧使得周圍的氣流變弱，阿霧和鳳翎正被阿渡族長吸引了注意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圖靈。
他們的身形剛動，便瞧見圖靈正冷冷地朝她看來，緊跟著詭異的紅光從四面八方朝著她涌去。血紅的紋路從她的左臉朝著耳朵、右臉擴散，很快便爬滿了整個頭部，又再順著脖頸一路往下……
血紅色帶著古老紋路的光芒滲透圖靈的獸皮衣服溢散出來，與此同時，整座山的氣流都似被引動，正在朝外釋放，山體劇烈震動，堅固的赤鎢石山體在震動中裂開，大量的地氣外溢，古老而可怕的氣息從地底湧出。
一瞬間，像是有無數的意識在沉眠中甦醒。
是蛇宮裡的蛇！
那些可不是蛇宮大門外的小蛇，而是隨便抓一條都有蛇王的實力，不知幾何。他們幾個遇到蛇王可以輕易對付，數十、數百乃至數以千計的蛇王這樣的冥蛇呢？
這可是在冥蛇族的家門口！
一人高喊聲：「逮了圖靈再走……」俯身便往圖靈衝去。
鳳翎當即扇動翅膀，掀起氣流阻攔。
圖靈卻是鬆開鳳翎的脖子，縱身一躍，跳進了下方的深潭中。
蛇王見狀，化成小蛇，避開那幾個天靈族人，如離弦的箭一般衝下去。
阿霧正要追去，卻看到圖靈的身影突然從水裡消失了。
一道道強大的神念從水裡鋪展過來。
那五個天靈族人眼看圖靈逃走，而蛇宮裡那些實力強大的蛇族已經盯上了他們，不敢再逗留，紛紛調頭朝著蛇宮外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