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圖靈入水後， 順著水流從岩石中穿過去，神念探到兩層重疊的水域。
一重水域是位於外界的連通暗河的地下洞窟， 裡面飄浮著屍體。
這些屍體呈站立的姿勢飄浮在水裡，不知道浸泡了多少個年頭，表面形成了厚厚的屍臘。一些年代淺的，屍臘只覆蓋住皮膚，年代久的，屍臘厚到把屍體裹成繭，連穿的獸皮衣服都嚴嚴實實地罩了起來。
它們有的順著水流飄泊，但大部分都被卡在岩石縫隙、溝壑， 或者是窪地、回彎等水流沖刷不到的地方。所有的屍體都在吸收黑霧中的能量，年代越久的威勢越重， 散發的氣息越恐怖。
圖靈想到了水湖寨的水葬制度。赤鎢山與水湖寨埋葬祖宗的萬頃湖有水脈相連，那些葬入萬頃湖的屍體極有可能順著水流衝到了赤鎢山。受赤鎢山裡的鬼鎢石釋放的能量影響， 周圍的生靈死後，都是魂魄不散，化成鬼靈，那麼選擇水葬的絕不是水湖寨一座寨子， 極可能是赤鎢山輻射範圍內的所有寨子。在長達萬年之外的歲月中， 不知道有多少屍體葬進了周圍的水域。
那場面過於恐怖，圖靈不敢深想。因為這些屍體全是人死了魂還在，一旦驚動到它們，鬧鬼都是小事，她怕詐屍。好在這裡沒有長生萬靈木， 樹靈族的老祖宗不長在這裡， 不然，都夠養屍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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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屏蔽掉這滿是屍體的外部空間， 忽然感知到有兩塊碎片。一塊離得近，直線距離不超過十公里，在蛇宮裡。另一塊則相隔二三百公里，周圍全是幽深水域，散發出來的氣息比面前的地下湖泊還要恐怖。這裡飄浮的密密麻麻屍體跟那邊比起來，只能算是零頭。
另一片空間則是跟外部空間重疊的蛇宮，它與外界只有一層氣膜相隔，地形、水域都是一模一樣的。
圖靈操控水流，游到一具屍體旁邊，伸手去摸屍體，手直接穿過那屍體，根本摸不到。
她沒再理會跟自己身處不同空間的屍體，而是順著感應朝著近處的碎片游去。
她遊了沒多遠，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混著奇異臭味的味道，它像是把腐屍的屍水濃縮後混入腥臭的蛇血埋到聚煞地里發酵後的味道，新鮮的血腥味混著濃濃的腐爛氣息，那臭感順著鼻子直躥靈魂！
臭源則是一道在水裡飛快躥動的黑色人形鬼影。它身上籠罩著凝如實質的血紅色光紋，光紋的紋路猶如一條條蛇形，跟冥蛇族命鱗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冥蛇族的詛咒，是殺害冥蛇後留下的。從她身上的血腥和臭氣來看，至少背負有數十條蛇命。
圖靈立即知道那鬼影是誰了，阿渡族長。
漆黑的水域裡忽然泛起粼粼白光。
乍然看起來，那光華像是月亮照在水面，但隨著白光越來越多，顏色越來越亮，一條條白色練帶出現在水裡，緊跟著便有許許多多強大的神念掃來，就像是有什麼強大的物種在沉睡中甦醒，且其數量眾多，僅她目前感知到的就有上千之眾，且在遠處還有不斷正在甦醒的。
是封印解除，冥蛇族醒過來了？
圖靈朝著四周望去，水面上全是白光，看得並不真切。
她一頭扎進水裡，俯身往下望去，眼前的景象讓她身上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來。
這不是進了蛇宮，而是進了蛇窩。
深不見底的水裡，視線所及的範圍全是體型巨大的蛇。魔鬼窟里的冥蛇跟水裡的蛇比起來，那就是崽崽，蛇王變成原形的龐大體型在這些蛇跟前根本不夠看。
她看到白光的時候，覺得白蛇好多啊，上千啊！
可仔細看去時，才發現黑蛇、五彩斑斕的冥蛇數量更多。白蛇混在其它顏色的蛇里，數量只能用稀少來形容。每條白蛇周圍都是一大群黑蛇，再雜夾著少量的五彩斑斕的冥蛇，擠得就像遭到鯊魚圍擊時的沙丁魚群。
數以萬計的冥蛇擠在這裡，有滅族危機？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她正在愣神的功夫，發現無數的視線盯上了自己。
不遠處，正在游躥的阿渡族長也停了下來。
相隔很遠，圖靈都能感覺到阿渡族長的慌亂。她還挺喜聞樂見的，可盯上自己的那些森寒眼神讓她渾身發麻，一動也不敢動。
最可怕的是，蛇群動了！
密密麻麻的蛇群朝著水面游上來了。數萬的蛇，腦袋對著同一個方向，身後擺著巨大的蛇尾，那壓迫感，讓她內急！
圖靈都不知道是要把圖靈紋路的光收起來，還是要照得更亮點。
連天靈山上的人都不遠萬里地跑來搶奪圖靈碎片，蛇宮裡這麼多蛇，瞧蛇王的樣子就知道它們的智慧不低，萬一有起貪念的呢。她這么小，都不夠它們塞牙縫的，一口就沒了。
她賭不起萬一。
可是，這裡的水陰氣太盛，煞氣太重，是她體內釋放出來的圖靈光紋吸收走裡面的能量，她才能安安穩穩地在水裡撲騰，一旦將圖靈光紋收回去，不提陰氣、煞氣，這裡的水溫低到能讓屍體萬年不腐，失溫都能要了她的命。
眼前蛇群越來越緊，那巨大的壓迫感讓她的心跳如鼓，血液都似凝固了。她臉上的胎記燙得臉都像要起泡了，意識深處的圖靈光紋也像是受到牽引不受控制地溢散出去，使得她的意識也開始擴散，視線逐漸跟那些游上來的蛇群面對面、眼對眼，視線穿過蛇瞳，甚至快接觸到對方的腦電波。
她有種魂魄快被撕開，要被吞噬吸收掉的感覺。
突然，白光籠罩在身上，緊跟著嘩啦的水聲響起，她的身子突然被拱了起來。
圖靈釋放出去的神念倏地一下子收回來，魂魄被勾走的感覺當場消失，魂魄歸體。她反應過來時，自己正渾身發軟地躺在蛇王的背上。
蛇王變成原形浮在水面上，正扭關看著她，對她說，「別看冥蛇的眼睛，你現在還很弱，別一下子同時勾通整個冥蛇族。」
游向圖靈的蛇群見到蛇王，紛紛停下來，臣服般低下頭。
蛇王的氣息在蛇群中並不算強，跟一些體型巨大的白蛇比起來，她頂多算是半大孩子，氣息上更顯稚嫩弱小。可她滿身的活力卻是那些蛇所沒有的，就連她心臟處的傷，鱗片上的血，跟它們都形成了鮮明對比。
圖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水裡的冥蛇，全是鬼蛇。
這裡真正的活蛇，只有蛇王一條！
蛇王環顧一圈蛇群，突然扭頭對著正飛快地朝著岸邊游去的阿渡族長看去，聲傳四方：「撕碎那天靈族人的魂魄，徹底殺死她！天靈族人屠戮我族，從今往後，兩族間的契約不復存在。除了身上有我烙印的天靈族人阿霧，其餘的，見一個殺一個。」
她說話間，釋放出風，將圖靈頂在頭頂上，高呼道：「我族有圖靈庇護，蛇族崛起！」
回應蛇王的湖裡的群蛇掀起的巨大水浪，以及釋放出來的黑霧。
剎那間，滿湖的白光被黑霧遮蔽。
在水裡撲騰逃命的阿渡族長一下子便失去了方向，與此同時，巨大的吸力從四面八方襲來，拉扯著她剛形成的鬼體，拉得她的身體都變了形，魂魄發出撕裂般的痛苦。
她的魂魄化成一塊塊細小的碎片，朝著四周散開，來自魂魄的痛楚遠超身體千百倍。她掙扎著發出痛苦的嘶嚎，掀起的聲浪和溢散出去的魂力，震得周圍的黑霧、水面都泛出漣漪。
圖靈聽著阿渡族長魂魄發出的慘叫，只覺解氣。阿渡族長虐得阿霧的魂魄叫得那麼慘，如今也讓她嘗嘗是什麼滋味。
蛇王親眼見到阿渡族長被蛇群撕碎吞噬掉，徹底消散後，才馱著圖靈往岸邊游去。
蛇群目送蛇王離開，便又紛紛朝著有活物氣息的蛇宮入口涌去。
鳳翎不敢入水，感覺到有危險靠近，趕緊馱著阿霧往上飛，但隨著一道道白光從水裡飛出，往上飛的通道突然被蛇鱗填滿，再用神念一掃，竟然是無數冥蛇盤踞在通道和周圍的岩層中，把離開的路封得嚴嚴實實。
無數強大的神念視線在她和阿霧身上掃過。
瞬息過後，堵住出路的蛇鱗消散，一條體型比蛇王原形還大出一圈的白蛇出現在通道中。它微微低頭，聲音直接響在阿霧的蛇王的腦海中，「原來是鳳王和阿琷的客人，不知二位來此作甚？」
鳳翎擡眼瞧見面前這條巨蛇的額頭蛇王印，問：「你是……」
大白蛇答道：「我的阿琷的娘親，上任蛇王白潼。」
鳳翎瞥了眼游弋在四周的冥蛇，自不會懷疑有哪條冥蛇敢當著諸多冥蛇的面冒充上任蛇王，於是說，「阿霧收養了圖靈，我跟蛇王為了守護圖靈，住在阿霧家。我們遭到天靈族追殺，一起逃到了這裡，情況危急，圖靈解除了蛇宮封印，追殺我們的天靈族人，一死五逃。」
旁邊，一條通體五彩斑斕的冥蛇突然游躥到老蛇王身旁，吐著舌信似乎說著什麼，那蛇王匆匆扔下句，「二位自便」，便朝著蛇窟外游去。
鳳翎可不想在這裡久留，對阿霧說了句，「我們回水湖寨等圖靈她們。」當即朝著蛇宮大門飛去。
她往上飛的同時，感覺到岩層中有無數的鬼蛇在往上方飛快游躥。它們身上釋放出來的陰寒冷意使得周圍的氣溫驟降，本就暗無天日的通道更是黑到連神念都探不出去，只能觸入周圍幾丈範圍內。她放慢速度，飛出蛇窟，便見原本堆滿落石的通道塌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連翅膀都展不開。她化成人形，跟在阿霧身後往外去。
周圍不斷地冥蛇族從身旁游過。好在它們有注意避開她倆，不使她倆被衝撞到。
很快，她們便穿過長長的蛇宮通道，來到通道盡頭。
通道盡頭的岩層中擠滿了剛出蛇宮的冥蛇們，而在她們的面前則堆積著大量新塌方的石頭，在石頭堆下則壓著數十條冥蛇。
冥蛇剛死不久，血未乾，新鮮的血腥味充斥滿洞窟，而更多更濃的血腥味正順著出口不斷飄入。
鳳翎剛才一路進來，可是見過滿地死蛇的情形。
冥蛇族經過萬年前的重創，再加上這萬年前一直遭到天靈族捕捉奴役，活著的蛇族不會太多。蛇宮入口附近，是蛇族重要的棲息地之一，如今慘遭屠戮，給蛇族造成的重創打擊可想而知。
生活在蛇宮外的，大多數又都是幼崽，而來此大肆屠戮的則是天靈族最頂尖的強者。這種不為生存、不對等的屠戮，放在任何一族，都被視為意圖絕對方的後、滅對方的族。
鳳翎是一族的王，在傳承記憶中見過當年鳳翎族被擄走幼崽、鳥蛋、成年五彩靈鳳鳥遭到獵殺的情形，對眼前的情形可謂是感同深受，心有戚戚然。阿渡族長腰上裝蛇王的袋子，是馭獸袋，是人族專程用來捕捉山里活物的。
她跟在阿霧身側，默默地旁外走。
忽然，黑霧吹過。
一條條漆黑的蛇影從死蛇體內游躥出來，周圍響起噝噝蛇語聲和蛇儡的鬼語聲，瀰漫在通道的里的黑霧織成幻影，將那幾個天靈族人斬殺蛇族一幕的情形再現出來。
憤怒的情緒在蛇窟里翻湧，那殺意濃如實質，震怒的蛇族將視線盯住阿霧。
她也是天靈族人！她就在洞窟中！
阿霧感覺到蛇群投來的目光，她從至親身上感受過太多的仇恨、憎惡情緒，早已習慣了，蛇族的仇恨和憤怒，落在她身上，不痛不癢，她的內心連絲波瀾都沒有。
至於冥蛇族會不會因此跟天靈族開戰，她也不在乎。從出生起，她遭受到的傷害都是來自同族、至親，而救她的，是蛇王，是圖靈，是鳳王。她在被天靈族驅逐，到了沒有天靈族的水湖寨，才知道受人尊祟、不被欺辱是什麼樣的感受。她遇到圖靈，才知道被護著是什麼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