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厲鬼 (1)
王明放下了筆， 從窗戶上搬了一盆花遞給許念水：「對了，上回說給你送的見面禮。」
普通的泥陶花盆裡種著一株葉子墨綠的小樹，葉子稀稀拉拉， 土也剛翻新過， 看起來像剛栽種進去。
許念水不明所以地接過：「所以……上次你說比較活潑的花就是這個嗎？花在哪兒呢？」
這根本就是一盆葉子啊！
「額……」王明乾笑兩聲， 說，「這個花比較奇特，自己去種比較好。」
聞言，許念水看向身邊的許念冰， 用眼神示意問自己能不能收下。
許念冰一看就知道那是食屍花妖， 沒開花是因為鬼王把那些小花合起來之後就沒養過，花妖需要認主， 由許念水親自養大是最好的。
不過以許念水現在的體質來說，她來養的話， 大概這原本就很兇的食屍花妖會比原本要成長的樣子更強， 食物種類也會更多。
「收下吧，畢竟是一片心意， 明天我們給王先生送只狗子當回禮。」許念冰微微頷首後說。
「狗子？」王明不太明白為什麼許念冰突然就決定送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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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水覺得可以，便笑著跟王明說：「謝謝王老師， 這個小花我很喜歡， 你喜歡什麼樣的狗子呢？」
王明猶豫了一下：「唔……可以送點別的東西嗎？活物我可能養不好……」
鑑於王明先生的特殊要求，最後還是沒定下來回禮該送啥， 不過他本人也不在意， 只要花妖送到許念水手裡就可以了。
回家路上， 許念水抱著那盆葉子，忽然問許念冰：「二水，我都忘記問你了， 我怎麼突然暈倒了？中暑嗎？」
「沒有，姐姐你是在看到了一家寵物店之後突然失去意識的，然後……」許念冰停了下來，她不知道許念水是否希望知道自己前世的事情。
對於普通人而言，那些痛苦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的，許念水會願意接受那樣的過去嗎？
許念水偏頭看向許念冰：「二水，怎麼了？然後呢？」
「姐，你會希望知道嗎？畢竟連你自己都沒有記住。」許念冰糾結地問。
「就算你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呀，這樣，你先跟我說，如果我聽了之後不希望知道的話，你再讓我忘記，怎麼樣？」許念水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這樣的話，下一次想起來的時候，只要許念冰說，自己不願意想起來的就好了。
許念冰想了想，覺得是個法子，點了點頭，將今天在花鳥市場發生的事情跟許念水說了一邊，不過對於鬼王的身份她沒說。
兩人之間的一切應該由他們自己去摸索，而不是由外人來說。
將鬼王的話刪刪減減，倒也能聽懂，只是去掉說話的當事人而已，說完之後許念冰留了時間給許念水自己消化。
等了許久，兩人都從最後一班公交車上下來了，許念水依舊沒開口，站在公交車站前，沒有回家的意思。
許念冰看時間真的不早了，小心翼翼問她：「姐，要不……我把記憶先幫你抹掉吧？」
然而許念水輕笑著搖了搖頭：「不用了，留著吧，反正，我總會想起更多事情的，留著也好。」
「真的嗎？」許念冰有些擔心，對於許念水而言，知道自己曾經的事情，反而是一種傷害吧，萬一她接受不了呢？
許念水抱著花盆的手緊了緊，苦笑著說：「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再後悔了，我覺得，如果有一天，我到了那個境地，會很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提前讓自己死去，反而受了那麼多年的苦。」
聞言，許念冰走到許念水前面，認真地說：「姐，你可能只是為了不讓他們找我而已，該死的是他們。」
「所以，我更應該留著記憶，萬一日後還見到他們了，我至少有逃跑的能力。」許念水難過地說。
她知道自己天賦不夠，只是個任人宰割的材料，說實話，她害怕許念冰說的那個未來。
尤其在許念冰跟她描述的時候，她總能看見一些不太正常的場景，好像真的發生過，那些是她曾經真的經歷過的場景。
每一幕，看起來都像潑上了無數的鮮血，她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而且漸漸地，她能聽見一些聲音，很嘈雜，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她卻從心底覺得恐懼，像被人生生丟進冰水裡。
被凍得發疼。
許念冰本來等著許念水會不會繼續說下去，她好安慰一下，結果許念水雙眼忽然就失去了光彩，一雙漂亮的眼睛沒有焦距，像一個盲人。
「不是吧？又來？」許念冰哭笑不得，這周圍明明沒有什麼能夠讓許念水想起前世的場景或者人物，可她還是一點點恢復記憶。
或許真的如張九英所說，她們倆姐妹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太極八卦，相輔相成。
她在許念水身邊修煉會事半功倍，而許念水在她身邊，也會慢慢按照曾經發展的方向變強。
許念冰摸摸許念水的頭髮：「如果可以，真的不希望……姐姐你再想起來那些事。」
過了一會兒，許念冰見許念水還沒有回神的意思，環顧周圍發現沒人之後偷偷給許念水下了個移動術，挪著許念水回了家。
兩人今天回來得更晚，一家人都在等她們，即使知道許念冰修為強悍，都忍不住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前一天許念水回來還能站著，今天人突然就橫著回來了，一家人被嚇得半死。
林春秀急忙接過許念水，問道：「二水，你姐姐怎麼了？沒事吧？是哪裡受傷了嗎？」
許念冰癱在躺椅上：「沒有，今天我們去了花鳥市場，姐姐好像接觸到了前世她見過的東西，就受到了影響，大概會想起一些事情。」
話音落下，院子裡的人頓時沉默，林春秀本來抱著許念水準備走去房間的，現在都停住了腳步。
張九英走到許念冰身邊：「二水，你說清楚，你姐姐這什麼情況？」
「我沒跟你們說嗎？姐姐她前世被人做成了那種小鬼，我今天才知道，後來她自己不甘心，就努力修煉成了厲鬼，現在，因為她的體質，估計要變回去了。」許念冰頭疼地說。
其實許念冰也很煩躁，如果許念水慢慢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她該怎麼處理？
最主要的是，在一點點變成厲鬼的過程種，許念水要忍受前世一樣的痛苦，那些加注在她身上的悲痛苦難，她都要再次去體驗一遍。
林春秀沉默了一會兒，將許念水送回了房間，隨後很快回來，問許念冰：「二水，你覺得這個事情要怎麼辦？」
許念冰搖搖頭：「不知道怎麼辦，姐姐說，她希望自己記得，那樣的話，日後遇見了傷害自己的人，至少知道應該逃跑。」
從理智上來說，這個決定沒有錯，可從情感上，她們都不希望許念水再經受那樣的痛苦。
張九英嘆了口氣，問許念冰：「二水，小水她是被什麼方法煉製成小鬼的？我研究一下看看有沒有辦法減輕一下小水的痛苦。」
既然是許念水自己的選擇，張九英就不會阻止，只是為了自己可憐的外孫女，總該做點什麼。
於是許念冰將鬼王說的煉製方法給張九英說了一遍，最後說：「……我以前知道有這種煉製小鬼的方法，但是每個人研究用的藥都不一樣，就算想解決，也應該先找到那些人用的藥材。」
張九英聽完皺起眉頭：「竟然是這種方法，成人煉製小鬼本身就是有悖人倫的事情，他們……真的是不怕遭天譴！」
不管怎麼生氣，都解決不了許念水的問題，她們確實無法在不知道許念水被煉製時用了什麼藥材的情況下減輕她的痛苦。
木詭建議道：「不如我們等小水想起來的事情多一些後再去找人，只要找到人，還怕對方不說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明天我打算再去一次那個花鳥市場，看看那家店到底怎麼回事。」許念冰眯起眼睛說。
那家古怪的店，不說就是煉製許念水的人，多多少少會有些關聯。
許念水意識清醒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林春秀和張九英都沒出去監工，就在家裡等著許念水醒過來，擔心許念水出什麼意外。
好在，許念水醒了之後除了人比較沉默，看起來一切安好。
「小水，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林春秀端著瘦肉粥，關切地看著從床上起來的許念水。
許念水四下看了看，還有些恍惚：「媽？外婆？」
過了會兒，許念水又問：「對了，二水呢？二水去哪裡了？」
林春秀和張九英面面相覷，隨後林春秀說：「二水在院子裡，小水，你先吃點東西吧，我喊二水過來？」
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的許念水看了眼那碗粥，點了點頭，有點餓了。
看許念水吃進去東西後林春秀和張九英都鬆了口氣，接著張九英對著門口喊了一聲：「二水，你姐姐找你，快來。」
許念冰在院子裡指導唐雅練功，聽見張九英的聲音一個閃身就到了許念水的房間門口：「怎麼了？」
林春秀轉頭對許念冰笑笑：「小水一醒過來就要找你，大概是覺得你在比較有安全感。」
聽了林春秀的話，許念冰卻並不這麼覺得，心中怪異，繞過林春秀走到床邊，拉了椅子坐下：「姐，你找我？」
許念水正捧著空碗發呆呢，聽見許念冰的聲音才回神，接著慢慢轉頭看向許念冰，好一會兒，皺起眉頭：「二水？你……簪子呢？」
問完，許念水自己又搖了搖頭：「不對不對，是……你怎麼變年輕了？這是我們的家嗎？」
因為許念水的話，房間裡的另外三個人當即沉默下來，每個人心中都五味雜陳。
過了一會兒，許念冰說：「姐，是我，現在，我十五歲，你十九歲，還什麼都沒發生。」
「十九歲……」許念水忽然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碗，「又做夢了，我應該分得清的……我叫許念水，許可的許，思念的念……二水的水，我有個妹妹，叫二水……」
許念冰安靜聽完許念水的話，閉了閉眼，伸手把許念水手裡的碗拿走，自己坐到她身邊，緩緩抱住許念水。
「姐，我在這裡，你沒有做夢，我帶你回來了。」許念冰輕聲說。
「你……帶我回來了？」許念水雙手揪著自己的衣服，「回家了嗎？」
許念水點點頭：「對，我帶你回家了，有爸爸媽媽和外婆大黃的家，沒事的姐，只要我在，你就安全了。」
過了一會兒，許念水也抱住許念冰：「嗯，我也會保護二水的，誰要去找二水，我就殺了誰。」
聞言，許念冰愣住，鬆開手，看著許念水含笑的眼睛，問：「你……殺掉了那些要找我的人？」
許念水高興地點頭：「對呀！他們好蠢，總做一些蠢事，我才知道，原來人能死得那麼輕易，嚇都能嚇死自己哦！」
「你知道他們要來找我？」許念冰試探著問。
「對啊，他們太貪心了。」許念水生氣地皺皺鼻子，「明明說好只要抓了我就不會找你的，可還是偷偷想找到你，所以，我就把悄悄把他們都殺啦！」
死亡帶來了無數的業障，許念水能慢慢變強，除了自己的怨念，還有那些傷害了她之後還試圖找許念冰的人死亡後帶來的業障。
難怪許念水後來慢慢變強，強到對方要花那麼大的力氣來追殺她們，一個許念水就夠難對付了，等許念冰跟許念水會合，估計投降都不能留下自己的小命，所以乾脆先下手為強。
許念冰擡手摸摸許念水的臉：「姐，你記得是誰嗎？你的仇人是誰？告訴我，我幫你報仇。」
「仇人？都死了呀。」許念水天真地說，「動手的人我都殺掉啦，不過，好像有些是二水你弄死的，二水好厲害！」
兩人完全說不清楚，許念冰看向旁邊哭了一陣的林春秀和張九英，無奈說：「媽，外婆，你們別哭了，想想怎麼問才能讓姐姐想起來誰綁架了她啊。」
許念水聽了許念冰的話，說：「是胖虎他娘綁架了我哦，所以我給她下了個詛咒，生生世世死在自己親人手裡，我沒有的，她也別想有。」
霎時間，房間裡連哭聲都停了，林春秀和張九英目瞪口呆，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倒是許念水看她們不哭了，還問：「咦？媽媽、外婆，你們不哭了嗎？」
沉默半晌，許念冰輕咳一聲：「姐，你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
前兩天還跟她說不希望漠視死亡的人，今天卻可以笑著數自己殺了多少人，仿佛殺人在她眼裡，比碾死一隻螞蟻都簡單。
許念水歪歪頭，看著許念冰：「以前？啊，我以前是個很可愛的小孩子呢，但是小孩子會痛啊，二水，我真的好痛哦，所以，我要變強，殺了我的人，都該死。」
在無數黑暗日月里慢慢被抹去的天真和溫柔，變成了現在的殘忍。
能說許念水錯嗎？
她只是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做出了自己唯一能自救的選擇。
許念冰摸摸許念水的臉：「姐，你知道夜色那家店嗎？」
聽到夜色兩個字後，許念水詭異地笑起來：「我知道，我在那裡……待了很久呢，他們把我賣給很多很多人，可是呢，卻還是給我吃奇怪的藥，我好疼啊，他們說，如果我不吃，就把那些藥給二水吃，我不可以讓他們找到二水的……不可以！」
聞言，許念冰身邊也開始慢慢冒著寒氣，身下坐的地方已經結冰了，臉上的面具若隱若現：「然後呢？」
「然後……我詛咒了一些人，他們發現我賣不出去了，就開始把我關進籠子裡，那個籠子好小啊……」說著，許念水突然舉起自己的手，猛地折斷了其中一根手指，「骨頭都像這樣子被折斷了……」
「小水——」林春秀霎時撲過來，握住許念水在滴血的手指，泣不成聲，「小水……對不起，對不起……疼不疼？」
許念水愣住了，她茫然地看著林春秀，好一會兒才說：「媽媽，我不疼呀，你為什麼要道歉？」
林春秀哭著拉過枕巾捂住許念水鮮血直流的手指，一個勁道歉：「對不起小水，要是媽媽活著……絕對不會讓你受這樣的苦……對不起……」
聞言，許念水沉默下來，她緩緩說：「你們活著，也只是陪我受罪而已，早點死，也好。」
「小水……」林春秀說不出話來，握著許念水的手，哭著說，「小水，沒事的，咱們先去醫院好不好？你的手……」
然而許念水沒有動，從林春秀手裡抽出自己的手，解開枕巾，又把手指掰回去：「我的手指沒事呀，媽媽，我不是怪物，你不要害怕我呀。」
原本斷了的手指已經被接上了，除了上面的血跡，幾乎看不出來受傷的痕跡。
林春秀小心翼翼地摸著許念水的手，確定上面的骨頭都沒有斷，鬆了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媽媽不會害怕你，小水，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時許念冰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張九英，於是讓開位置給林春秀，走過去在張九英身邊坐下：「外婆，這些事，你能預見到嗎？」
張九英抹掉眼淚，搖頭：「如果我知道，我不會坐以待斃的……」
那時候，她的力量只夠救一個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以為，她選了個最能活下去的孩子，至少保住了一個。
可她沒想過，死掉的那個孩子，要一個人，承受這麼多痛苦。
還不如，試著帶她們一起逃亡，哪怕死在路上，都好過被人抓住，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許念冰嘆了口氣，說：「凡事難買早知道，我也沒想到，姐姐會被逼到這個程度。」
看著林春秀哭了一會兒，許念水忽然看向許念冰，對她說：「二水，然後，我就被關起來了，沒人跟我說話，我想讓別人來陪我，我讓夜色里那些渣滓來陪我了哦，他們叫得可好聽了。」
對於許念水話里的意思，許念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被煉製的時候，把他們一塊煉化了？」
許念水像討要誇獎的小狗一樣狠狠點頭：「對呀對呀，他們那麼喜歡我，一定願意陪我的！」
難怪許念冰怎麼都找不到叫夜色的店，敢情是已經被許念水端了，而夜色背後的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沒有再開。
「就是呢，人少了點，每個人都待不久，很快就燒沒了，後來我又只剩自己了，真可惜。」許念水失望地說。
許念冰嘆了口氣：「姐，誰……把你變成這個樣子的？」
「是個道士，道號園居，他上司是一個叫先生的人，我想讓他和他的先生死一塊的，可惜，只死了個傀儡。」許念水說起來不太高興。
從許念水的話里，許念冰知道了那個園居道人也是受人僱傭的，大概就是那個脅迫張九英的人，聯繫屬下都用傀儡，可見對方多小心。
「園居道人死了之後呢？」許念冰急迫想從許念水這裡得到更多的消息。
許念水支著下巴：「後來我又有人買啦，每個買的我的人都跟我許願，希望我幫他們的忙，我看心情決定幫不幫啦，討厭的就全部幫倒忙，看著還算順眼的，就給他個逃跑的機會。」
聽起來是個很有原則的厲鬼。
「那你……怎麼不來找我呢？」許念冰遲疑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問出這個問題。
那個情況下許念水已經能自己離開了，為什麼不去找她？
這一次，許念水失去了笑容，她沉默很久，擡起眼，認真地看著許念冰：「我怕我把二水害死了，二水是個好孩子，應該好好長大，過安穩的生活。」
然而，許念冰沒有好好長大，她奔波了四十年，去找許念水，找真相，過著漂泊的生活。
「你應該……早一點找到我的，我在的話，可以讓你少受一些苦……」許念冰難過地垂下頭。
許念水聽完愣了一下，隨後笑起來：「也不晚啦，二水你能來，我很開心哦。」
——
恢復了一部分記憶的許念水，看起來再像是個正常人，本質上都不正常，她腦子裡有兩份記憶，一份是前世的，一份是今生許念冰重生後的。
兩份記憶讓她勉強能記得現在的人，可已經變化了的東西，是沒法復原的。
許念水現在就是一個有著厲鬼實力的人，身上的骨頭可以隨意掰斷又復原，頭髮也長了一些，不動的時候像個傀儡娃娃。
換上衣服，許念水被許念冰牽著下樓，重新見見大家。
家裡人一一站好，給許念水看。
許念冰路過一個喊一下名字：「大黃、木詭姐姐、小雅……爸爸呢？」
「你爸和夢雪去進貨了，得好一陣才回來。」林春秀急忙解釋。
經林春秀提醒，許念水想了起來，她恍然：「啊，我想起來了，我們家還有個夢雪，是來保護爸爸媽媽的。」
說完，許念水拉拉許念冰的手：「二水二水，那我呢？有保護我的人嗎？小水可膽小了，不想一個人……」
許念冰看著隨手就能把自己骨頭掰斷的許念水，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說：「有，他……給你送了盆花呢！」
說完，許念冰伸手指向那盆被放置在花架上的食屍花妖。
「欸？食屍花妖啊？」許念水走過去，抱起花盆，轉頭對許念冰興奮地問，「是給我吃的嗎？」
許念冰：「……」你好歹猶豫一下啊！
知道食屍花妖不能吃後許念水撅著嘴，不太高興的樣子。
家裡多了個問題兒童，大家都不太能放心，林春秀想在家照顧許念水的，卻被她推著出了門，她記得家裡要做生意的，不能耽擱了。
大人們出門後，家裡又只剩下看起來年輕的小孩兒。
木詭做了點厲鬼愛吃的糕點給許念水，怕她一下子口味拗不過來。
嗅到木詭坐的糕點味道，許念水眼睛一亮：「咦？這個好香呀……」
許念冰也看過去，對木詭感激地笑笑：「木詭，多謝了。」
「不用謝，就是幾塊糕點而已。」木詭擺擺手，並不在意。
這些糕點是用木詭自己的槐花做的，只要是鬼修，都拒絕不了的，而且能給厲鬼帶來飽腹感，不會因為沒有鮮血和業障就感到飢餓從而慢慢暴躁。
許念水一口氣把糕點吃完了，揉著小肚子對木詭表示感謝：「謝謝木詭姐姐。」
「不用客氣，」木詭轉向許念冰，「對了二水，今天你不是說要去那家寵物店看一下嗎？我替你看著她兩，你趁現在過去？」
其實許念冰對唐雅還是很放心的，她對現在的許念水不放心。
想了想，許念冰問許念水：「姐，你要跟我一塊出門嗎？咱們去昨天那家寵物店看看？」
許念水眨巴眨巴眼睛，點頭：「是該去哦，二水你要問事情的話儘快問哦，我給他們都下了很重的詛咒，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啊？」許念冰捂住腦袋，「你到底給他們下了什麼詛咒啊？」
「那家寵物店的話，我下的是讓他們當寵物哦，很溫柔吧？」許念水對自己的決定十分滿意。
現在許念冰已經習慣聽許念水的話不能只聽表面，謹慎問道：「那家寵物店的寵物，到底什麼意思？」
許念水卷著自己的頭髮：「唔……種類太多，不好說，要不我帶你去看看？」
終究還是帶了許念水出門，木詭和唐雅笑著送兩人離開，她們有安靜院子可以繼續練功了。
出了門的許念水看什麼都新鮮，興奮地到處跑，像一直剛出籠的小鳥。
「二水二水，這個花花好看！」許念水跑到路邊的花叢旁，手舞足蹈地跟許念冰打招呼。
許念冰知道許念水被關了很多年，後來她自己也不願意走出那個「籠子」，現在被她帶出來，自然十分興奮。
「好看，你要摘一朵嗎？」許念冰走過去問。
「不了，花花要每天都在這裡，才是最好看噠！」許念水摸摸那些柔軟的花瓣，又跑去其他地方了。
聞言，許念冰在心底嘆了口氣。
善良的人，大概，善良是刻在骨子裡的吧。
鑑於許念水路上總亂跑，兩人花了不少時間才到花鳥市場，市場裡依舊人聲鼎沸，人和小動物比誰的聲音高。
聲音不夠高在這地方還真聽不清說了些什麼。
許念水十分熟悉地往那家寵物店的方向走，同時注意著周圍的東西，時不時回頭問許念冰：「那個送給王老師怎麼樣？這個送給王老師怎麼樣？」
好傢夥，許念水指的全是奇怪的物種，什麼蜥蜴、蛇、老鼠……甚至有蜘蛛。
有一說一，這兩鬼的審美很一致啊。
許念冰欲言又止，斟酌著用詞問：「姐，你真的覺得王明會喜歡那些東西嗎？」
「他怎麼可以不喜歡？」許念水震驚地睜大眼睛，「我送的，必須喜歡。」
「……」很好，瞬間懂了。
幾十歲的許念水，跟幾十歲的許念冰，差別很大，前者像個調皮又狠戾的小孩，後者像個囂張又頭鐵的中二病。
一句話，果然是親姐妹。
沒有從許念冰這得到好的回禮建議，許念水不太高興地走到那家寵物店門前，擡腳就踹開，而且沒開結界，周圍的店鋪奇怪地看著兩個走路姿勢極其囂張的女孩走進那家古怪的店。
店裡燈光昏暗，擺了一個又一個籠子在店裡，籠子裡看起來都裝著東西，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從裡間走出來：「你們是誰？不想死就的快滾！」
許念水看到他之後高興地回頭跟許念冰招手：「二水二水，快來看，他就是那個把我塞籠子裡的人哦！」
聽了許念水的話，許念冰眼一眯，拉開結界封住了這家店，防止對方逃跑，冰塊慢慢布滿整家店。
「哦？就是他嗎？」許念冰開口說話，緩緩吐出寒冷的白煙。
男人終於反應過來對方是來找茬的，而且是硬點子，立馬怒喝：「你們想鬧事，也不看看這裡是哪裡！」
「這是哪裡？」許念冰瞬間就到了男人眼前，「你主子是誰？」
被許念冰帶著一身寒氣貼近，男人瞬間就被凍麻了，說話都不利索：「總、總之，不、不是你們惹得起的，勸你們趕緊走！」
許念冰不管：「你先告訴我，是誰？」
男人不肯說，許念冰嘆了口氣：「應該帶木詭來的，她比較擅長搜魂。」
這時許念水走過來，彎腰湊到許念冰耳邊：「二水，要不，我來審問他吧？」
許念冰想了想，點頭：「別弄死了，還有用。」
「放心叭，我最有分寸了。」
說完，許念水掛著可愛的笑容拎起男人的領子，拖到裡間去，沒一會兒，傳來了男人的慘叫聲。
外頭的許念冰無動於衷，反而開始查看店裡的籠子裡都裝著什麼。
那些籠子裡的陰影本來看不清楚，等湊近了看，許念冰才發現，每個籠子裡裝的東西都不一樣。
從小孩到成年人，從動物到妖精，基本什麼都有。
都被困在籠子裡，骨頭扭曲，明明身體都被擰得破破爛爛，那些血都沒從籠子裡滲出來，有的人，是被自己的血淹死的，有的還活著，慢慢掙扎，不知道是想死，還是想活。
裡間的慘叫聲慢慢低了下去，許念水蹦蹦跳跳走出來，跟許念冰說：「我問完了，他說，他就是個幫忙看點的，主要的任務就是製造小鬼，每個月農曆十四都會有人送新的材料來，他只負責『醃製』材料。」
聽完許久，許念冰才開口：「姐，你在這裡被關了多久？」
許念水歪歪頭：「一年多吧，因為他們想把我做得很小，所以需要的時間更長。」
說著，許念水指著一個二十四寸行李箱大小的籠子說：「我最開始住的那個籠子，園居道人說，得把我壓到巴掌大小才能出去，所以花了一年，其他人壓三五個月就差不多了。」
對於許念水的經歷，許念冰始終不敢細想，更不敢去想許念水為什麼能用這麼輕鬆的口氣說出來。
她好像被壓迫到極致精神出了點問題一樣，用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態度說著這些事，可能會好受一些。
半晌，許念冰轉頭看她：「這些人還能救嗎？」
「二水，你是人，不是神，更何況，成了這樣，大羅金仙來了都救不了。」許念水忽然收起笑容，語氣認真。
「那就送走吧，死了，都比活受罪強。」許念冰緩緩擡起手，冰瞬間凍結了整個店面，包括那些籠子。
下一瞬，冰塊自動散去，被凍結的東西隨即化成齏粉。
原本擺得滿滿當當的店面一下子空了下來。
許念冰看向許念水：「姐，我需要那個人活著把我的消息帶出去，他們總躲著，我們就找不到他們，我得逼他他們來找我。」
「我明白的，那個男人還會活一陣，保證把你的消息傳出去。」許念水輕聲道。
姐妹兩從寵物店出來，繼續去逛街，許念冰問她：「姐，你給每個人都下了不一樣的詛咒嗎？」
許念水眼睛都在其他店面上，隨口回答：「對呀，畢竟到了那個時候，人就很無聊了，所以乾脆把仇人慢慢分開詛咒，每個人都是特殊的，絕不偏心。」
「那你給那個男人的詛咒是什麼？」許念冰比較好奇這個。
「他啊？成為寵物呀，我早上跟你說過的。」許念水說著，跑去逗一隻五彩斑斕的蜘蛛去了。
繼而許念冰才想起在家時許念水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成為寵物，就是被裝進那樣的籠子裡。
那個男人做了那麼多寵物，想來，自己也是喜歡的。
——
因為許念水堅持，最後禮物還是選了一條醜醜的蛇，賣家一直提醒許念水，這蛇有毒，只能用來泡酒。
許念冰完全沒能阻止許念水買這個東西送給鬼王，不過以兩人奇怪的審美，可能真的會喜歡吧。
蛇被套在網兜里，許念水舉起來看了下，不太滿意：「二水，這樣送過去是不是太簡陋了？他至少還給我送了個泥陶花盆呢。」
陪著小孩兒逛了一天，許念冰勉強微笑：「那姐你想要什麼樣的花盆裝它？」
聽完，許念水嫌棄看她一眼：「蛇怎麼能用花盆裝呢？得用玻璃缸。」
前半句的時候許念冰還以為許念水至少有正常的地方，結果後半句讓許念冰明白，審美這玩意兒，改不了的。
於是許念水又跑去金魚店買了個密封的玻璃缸裝蛇，金魚店的老闆都快嚇死了，生怕那條顏色古怪的蛇跑過來咬一口自己。
從那條蛇的顏色看，一口下去估計家裡就該吃席了。
蛇被裝進了玻璃缸里，它開始緩緩爬動，似乎是在玻璃缸里留下自己的氣味。
許念水這回終於滿意了，抱著玻璃缸就要去找王明，被許念冰攔下：「二水？」
「姐，咱用東西包一下，不然不給上公交車。」許念冰無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