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不死,你也不許死


  醫院。

  腫瘤科,住院部。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林聽的眼皮很沉,睜開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

  吸入鼻尖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很熟悉!

  挪動手臂時,頭頂的輸液管微微晃動。

  這是……

  「你再這麼躺下去,我都快沒耐心守在這裡了。」

  聞聲望去,林聽看到了坐在床側椅子上的——周自衡。

  說是快沒耐心的男人,眼眶布滿了紅血絲。

  臉上青黑色的鬍渣,是林聽從未見過的。

  哪怕周自衡越獄逃亡,與她見面的那一次,也不如現在這般憔悴狼狽。

  林聽腦子懵懵的,像是糊了漿糊。

  「我這是……沒死嗎?」

  明明她已經看到了,來接去另一個世界的媽媽。

  明明,她聽到柚子哀求的哭聲,她是那樣無助無力。

  最後怎麼失去知覺的,她也不知道。

  周自衡也是學醫的。

  他看了林聽的生命體徵監護儀,各項數據都是正常的。

  目光這才落回到林聽的面容上。

  「從今往後,不許再提這個『死』字。」

  「晦氣!」

  林聽向來知道,周自衡是唯物主義者。

  從他的嘴裡,從來不會吐出『晦氣』兩個字。

  林聽腦袋更懵,「那我這……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周自衡重複:「林聽,從今以後不許再提這個字。」

  「死」這個字,讓周自衡眼眶的紅血絲更深,密密麻麻,浸在一片淚光之中。

  連他脖頸處的青筋也緊緊崩著。

  他仿佛在害怕著什麼。

  紅血絲之中的淚光,戳了著林聽的心窩。

  她認識的周自衡,從小生活在周家。

  他習慣了身邊人的算計與坑害。

  他也習慣了用麻木的眼神,來藏起自己所有的情感。

  認識他二十餘年了。

  林聽從來沒有見過,周自衡的淚光。

  「周自衡,你……」

  「林聽,你應該知道,從小到大我只有你、江遇、江書臣三個朋友。」

  周自衡說得很認真。

  確實!

  周自衡身邊最親的人,傷他最深。

  他從小孤僻,無親,無友。

  她……算是他從小到大的朋友嗎?

  周自衡眼中的淚光隱去。

  一個男兒的鐵血與剛毅,再次在他眼中展現。

  「林聽,以後我沒死,我不允許你再提這個死字。」

  這口吻帶著某種不明的霸氣之意。

  林聽來不及去多想別的。

  腦海里是柚子一聲又一聲的哭聲。

  瀕臨死亡前,柚子求著她,讓她再抱抱她。

  可是那個時候,她感知到自己油盡燈枯。

  她想爬起來抱抱柚子,可是她無能為力。

  這一刻,她好想把柚子抱進懷裡。

  再也不要撒手。

  「周自衡,柚子在哪裡?」

  周自衡答:「之前你一直昏迷不醒,怕柚子再次受到刺激,還沒告訴她你還活著。」

  言語間,周自衡將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地告訴了林聽。

  此刻,他眼中那些不明的眸光,也不復存在。

  只剩下以往的剛毅與平靜。

  仿佛剛剛他眼中的淚光與害怕,只是林聽的一場錯覺。

  林聽沒有多想。

  她這才知道。

  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並且,為她舉行了葬禮。

  周自衡又說,「我已經通知宋律風,柚子很快就會被帶過來。」

  沒過一會兒,醫生過來看了看林聽的各種情況。

  恢復得很正常。

  但是她體內的癌細胞,還沒有完全清除。

  需要繼續治療。

  接著,林聽被轉到了普通病房。

  明媚的五月清晨里,她的臉色有了幾絲血色。

  可她還是太瘦了。

  洛高送來了瘦肉蔬菜粥。

  粒粥熬得又軟又爛。

  光是聞著味,就覺得挺香的。

  洛高把盛好的粥碗,遞給林聽。

  「林小姐,這粥可是周先生特地吩咐廚房,要熬軟一點,爛一點。」

  「這幾天,周先生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他一直守著,澡也不洗,衣服也沒換,都發臭了。」

  周自衡把林聽接過去的粥碗,端過來。

  平靜的目光,淡淡地睇了洛高一眼:

  「這裡沒你什麼事了。」

  偷偷一笑的洛高,很快識趣地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只剩下林聽和周自衡。

  周自衡勺了一口粥,餵到林聽嘴邊。

  林聽不太習慣,這樣被人照顧。

  她說了謝謝,奪過勺子,自己吃起來。

  吃到一半,她抬頭,問,「周自衡,你哪裡來的M901抗癌藥?」

  周自衡:「你先喝粥。」

  劫後餘生的林聽,喝著什麼都是香的。

  她又喝了幾口。

  米香味,菜香味,肉香味。

  全是生命的能量。

  活著,真好!

  她可以繼續守護她的柚子。

  不知道柚子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有沒有乖乖吃飯,有沒有哭?

  她好想柚子。

  喝完粥,她抬眸。

  「周自衡,你為什麼要救我?」

  周自衡不答反問:

  「二十三年前,趙家小孫子百日宴。」

  「我被周家的人推下水,你還記得嗎?」

  那件事情,林聽當然記得。

  作為周家不受待見的私生子,周自衡從小被周家人欺負。

  趙家小孫子百日宴上。

  周自衡同父異母的幾個哥哥姐姐,明知他不會水,還將他推下兩米多深的大泳池。

  當時她也不會水。

  但是她抱起一個破爛的游泳圈,掙扎著來到他的身邊。

  她恍然大悟,「因為我救過你,所以你也救我?」

  周自衡:「我周自衡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要聽。

  目光明明很平靜,卻像很深很深的旋渦,要將林聽吸進去。

  小半分鐘,他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林聽忽然不知道要怎麼接話,「……」

  那一年,她六歲,周自衡九歲。

  跳下水時,她的游泳圈是破的。

  她怕水。

  但她義無反顧地往周自衡那邊劃。

  在她的記憶里。

  她明明是要去救周自衡的。

  驚慌害怕中,她把周自衡的頭按進了水裡頭。

  當時別提有多糗了。

  最後,還是江遇和江書臣趕過來,把他們一起從水裡撈了起來。

  小時候的事情,好像很久遠。

  久遠到仿佛是上輩子的事。

  可是又仿佛,就在昨天。

  林聽覺得欣慰,她身邊還有這麼好的朋友。

  「周自衡,你這個朋友,還是值得深交的。」

  朋友兩個字,讓周自衡的眸光變默。

  吱嘎一聲。

  病房門在這個時候,被人推開。

  站在門口的柚子,快要驚呆了。

  律風爸爸果然沒有騙她。

  媽媽還活著!

  媽媽真的還活著!!

  喜極而泣的淚水,從柚子的眼裡滾滾而落。

  她再也忍不住,拔腿奔向媽媽。

  床上的林聽也忍不住,掀開被子奔向柚子。

  腳尖沾地時,虛弱的她雙腳一軟,踉蹌跪向地面。

  旁邊的周自衡眼疾手快,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單臂磅礴有力。

  輕而易舉將林聽整個人托起。

  「小心些!」

  這句『小心些』,輕輕落下。

  卻帶著重重的力道。

  還帶著周自衡對林聽的目光凝視。

  激動中的林聽和小柚子,根本沒有發覺。

  只有旁邊的宋律風,聽到了,也看到了。

  周自衡滿眼都是紅血絲,臉上青黑色的鬍渣好幾天沒刮過了。

  這是一直守著林聽?

  宋律風這才知道,他一直守在這裡。

  周自衡將林聽扶起來好,「沒事吧?」

  林聽哪有功夫回應他。

  此刻,小小的柚子被她緊緊擁入懷裡。

  失而復得,喜極而泣。

  「媽媽!」柚子在媽媽懷裡,激動壞了,「柚子好想你!」

  「柚子,媽媽也好想你。」

  看到這溫馨感動的一幕,宋律風眼眶一紅。

  真好!

  林聽還活著!活著!!

  柚子也不用失去媽媽了。

  旁邊的周自衡,提醒了宋律風一句:

  「我們先出去,讓她們母女倆好好團聚。」

  兩母女一定有說不完的話。

  訴不完的衷腸。

  兩個男人從病房裡走出去。

  林聽和柚子完全不覺。

  門外,宋律風看著掩門的周自衡,「這幾天,你一直守在林聽身邊?」

  周自衡不答,反問,「你和林聽,並不是事實婚姻?」

  關於他和林聽領證結婚的實情,宋律風從未告訴過周自衡。

  宋律風問,「林聽告訴你了?」

  周自衡:「我在等你的答案。」

  宋律風:「從何看出?」

  其實看出這一點,根本不難。

  林聽喜歡洋桔梗,宋家別墅花園卻種著梔子花。

  學生時代,宋律風暗戀林聽,周自衡知道。

  那個時候,宋律風還和江遇打過架。

  如果宋律風仍舊對林聽有什麼心思,他花園裡的梔子花會換成林聽喜歡的洋桔梗。

  但梔子花一直種著。

  說明宋律風心裡一直住著亡妻周琪。

  他已經有了答案,便不再追問。

  隨即,拍了拍宋律風的肩,「這裡交給你,我回去洗個澡。」

  林聽五天沒醒過來,他守了五天。

  大夏天的,身上發臭了。

  該洗個澡了!

  從腫瘤科住院部走出去。

  周自衡碰見了江遇。

  兩人從不同科室走出來,在住院部的樓外走廊,迎面相撞。

  看樣子,都是要去停車場。

  兩人一起停下腳步。

  顯然,對面的江遇,臉色憔悴又虛弱。

  周自衡問,「聽說葬禮上,你吐血了?」

  說著,周自衡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向江遇的左手手背。

  上面留著留置針。

  並且血跡斑斑。

  不用猜想,應該是強制拔了針尖,導致回血。

  這男人不要命了!

  周自衡眉心微擰間,哼了一聲,「自作孽,不可活!」

  語聲未落,周自衡已經邁步而去。

  江遇望著他的背影,開口問,「阿衡,你來醫院幹什麼?」

  回應他的,是周自衡的冷漠之聲:

  「自己的身體,自己保重。你死了,不會有人心疼。」

  他不會告訴江遇,林聽還活著。

  林聽也不想再見到他。

  江遇也想死。

  林聽得去世,對他打擊太大。

  此刻正是烈陽艷艷的人間五月天。

  到處鋪滿了強烈的陽光。

  可是在他眼裡,繁華的高樓、翠綠的爬山虎、嬌艷的花兒,還有眼前明媚的陽光,都是灰敗不堪的。

  整個世界失了色彩。

  整個人生,失了意義。

  唯有腦海中,柚子支離破碎的身影,讓他深深牽掛。

  他答應了柚子,要拿他和媽媽的合照給她的。

  他得馬上趕回星河灣。

  想到拿到照片,就能見到柚子。

  江遇死氣沉沉的心,這才有了些許欣慰。

  ……

  星河灣,靜軒別苑。

  林薇薇等了江遇三天三夜了。

  他整個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怎麼也聯繫不上。

  一同聯繫不上的,還有陳叔吳嬸和他的司機小陳。

  當江遇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急速走回客廳時,林薇薇整個人哭著撲直去。

  纖細的手,落在江遇的手背上。

  「阿遇,這兩天你去哪裡了?」

  手臂上纖細的手,被江遇冷冷揮開,「不要叫我阿遇。」

  阿遇……

  只有林聽才能這樣叫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