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醉蝦、醉雞(三十七)


  「陛下不消人提點卻能明白這些還是聰明的,有悟性的。」紅袍大員說道,「有些人終其一生也不定能明白。」

  「譬如先帝?」天子笑了笑,嘆道,「他真是痴活那些年了。」

  「朕這兩日去皇城正中的塔中呆了好久,」天子說道,「朕不解景帝那樣的人又怎能選先帝這樣的繼任之人?」他說道,「哪怕朕這皇位是因為是先帝的子嗣才得到的,朕也會這麼說。好好的一個攤子,就這麼壞了。」

  對此,紅袍大員只道:「或許,是宗室之中並沒有出現能令他真正滿意的那個能接住他攤子之人的緣故。」

  宗室人才凋零是公認的,砸下去的那麼多栽培盡數打了水漂,並沒有出現什麼真正能扛鼎之人。

  「其實哪怕將先帝換了,換個勤奮些的也不定能做好。」紅袍大員說道,「沒有能接得住他留下的這攤子之人,他便選了個昏聵全然掌控不住事的,讓這攤子自行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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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做主幾十年下來便叫聖旨想接就接,想不接就不接了。」天子嘆道,「攤主名存實亡了。」

  「景帝是故去之人,自然不能回答我等的種種疑問了,我等也不會知曉他當年做這決定時的初衷是什麼。」紅袍大員說道,「不過那高塔的塔外,世人所見是那神佛菩薩,塔內所見卻是遍地的魔與鬼。」

  「或許,他也想要重來。」天子想了想,說道,「乾脆不破不立什麼的。」

  「也或許他還有別的心思。」紅袍大員說道,「坐在這裡猜是永遠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的,只有到了那一日,才會知曉他的心思。」

  天子點頭,又問紅袍大員:「此時抄家……能抄出朕想要的東西來麼?」

  「那些身上不乾淨的,確確實實犯了事的,家裡必是富麗堂皇。」紅袍大員說道,「這一把下去,宗室中剩下的除卻那些個膽小慎微不惹事的之外,已不剩什麼了。」

  「拿抄出來的銀錢換成米糧,送去吳明等人手中。」天子說道,「這也是我等現在能做的。可不知道為什麼總讓朕覺得好生不舒服,總覺得自己好似是被裹挾著、推著往前走一般,那手裡的掌控之感一點都沒有。」

  「比起原先如何?」紅袍大員笑問天子。

  「原先不知時是盲目的自信,如今知事了,人也變得膽小了。」天子說道,「因為清楚掌控局面的不是自己。」

  「陛下放心,即便是他,也掌控不住這天下大勢的局面。」紅袍大員說道。

  「總要有人先動手吧!是他還是吳明?」天子偏頭問紅袍大員,「那些領俸祿過日子的定然不喜歡安穩日子被破壞的,朕不希望我等做那先動手之人。」

  「當是準備妥當之後的他。」紅袍大員說道,「只是此時還有一些事情的真相沒有揭開。」

  既用的是逐利之人來運糧,自是不要期盼他誠信了,畢竟打從一開始,那些人身上就沒有這等東西。

  「一袋米,明面上送到他手中時已只有三成了,那剩餘的七成陛下以為去了哪裡?」紅袍大員問道。

  「朕不知道,但看那些兵將都活著,可見最後還是到了他手裡。」天子說道。

  「陛下看的是這本運糧帳的尾,再看這頭——那運糧商人,那摻的七成沙子換走的米糧去了何處?」紅袍大員笑道,「那運糧商人家裡兄弟姐妹以及子嗣不少的,他們是親人,對外是一家不假,可對內,卻也要爭個頭與尾的。老大挪走的米糧,老二看到了自會主動去尋那需要軍糧之人接洽,談下這筆生意。因為他們是生意人,又怎會去管放出權利允他們運糧之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看似軍糧被換了,卻原來又被內賊私下賣給那原本要軍糧之人了。」天子嘆道,「如此,豈不只要他有錢,就能買足那軍糧?」

  紅袍大員點頭。

  「這件事已持續幾十年了,朕原先確實知道的不多,也不曾注意過這個。」天子解釋道,「為儲君時,在同朕的兄弟斗,雖說此時回頭來看,朕的那些個兄弟實在不值一提,可當年斗時卻不是這麼覺得的,覺得危險的很,注意力盡數放在那爭奪位子之上,不到最後坐上位子的那一刻,不敢鬆懈的,又哪裡來的精力去管旁的事?畢竟一個好美色的先帝給朕帶來的兄弟姐妹不少的。」

  「當上儲君之後,看到空空如也的國庫以及那到處缺錢的境地便想著弄錢去了,也還分不出精力來留意這些還未燒到門前的火。」天子說道,「朕總有無數事要做,有時候覺得不是朕在想著要做什麼事,而是那一樁樁的事情排隊等著朕來做,以至於朕根本無暇顧及思慮更深之事。」

  「朕終究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是那意志堅定之輩。」天子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坦言,「朕養在這錦繡皇城裡,哪怕是頭疼腦熱的小毛病,也不需要朕堅持什麼的,自有妙手太醫為朕開藥。朕那一點點小毛病從來不需要靠朕的意志熬過來,自有那一幅幅好藥將朕從頭疼腦熱中拉回來。」

  「陛下自小到大不曾被要求過『堅定意志』這件事,既然不曾被要求過,自是同那從未被教過這些的孩子沒什麼兩樣,一個孩子能有多少堅持同定力?」紅袍大員說道,「有人主動獻上美人這等溫柔鄉,就勢享受其實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沒有錯,整件事也不是因為陛下享受溫柔鄉引起的。」紅袍大員說道,「只是那些溫柔、富貴的假象麻痹了陛下的注意力,叫陛下根本沒有注意到危險的到來。」

  倉促之下,叫個全然沒有準備,不論是閱歷、城府還是智謀、手腕這些都全然沒到那個地步之人驟然面對這等情形,又怎麼可能做得好?便是做好了,那也不過是有人在代替陛下解決這困局罷了。

  「那些人也從來不是當真要餓死他的軍隊,所以即便阻止,卻也不會盡全力。」紅袍大員說道。

  當然,其中還有他的手筆,總之,不能餓死他的軍隊,卻又不能讓他攢下足夠的餘糧,這就是他們想要做的。

  可一旦不是走的明路,是走的暗地裡的路子的話,他們那『不是要當真餓死他的軍隊』的訴求又不能直接送上米糧,而只能鬆開那阻攔之手,讓他自己去買糧。

  一旦如此,那他能從那鬆開的阻攔中弄到多少銀錢買到多少米糧,其實是很難由他們掌控至全然精確的地步的。

  因為他的買糧錢不是他們給的,是他從那鬆開的阻攔之手中想辦法弄到的。

  一旦不是直接給的錢,而是自己想辦法弄到的錢……那數目自也不可能由他們掌控住了,即便試圖掌控,也無法精確至似那明路上的帳本那般不多不少,剛剛好。

  其實回頭來看,當真想要讓他無法籌備妥當最好的方式便是掐斷他所有自己弄來糧食的途徑,所有軍糧由他們給,不消他自己去弄。

  只是若是如此的話,那每一袋軍糧里是一粒沙子都不能摻的。

  可這般……那些人又能從哪裡弄到俸祿之外的銀錢?

  是他們自己選中的這等運糧方式!為了藉機從中謀取利益,有這因,結成如今之果也是遲早的事。

  他們這些人其實都在想著既要又要,他也一樣。一面需要這兄長,一面又忌憚這兄長。這等情形下,三天兩頭上奏摺鬧起來的將領才是那格格不入的尋常人。那沒有『鬧出來』且還讓手下兵將都生龍活虎的活著的兄長既能在這等情況下『存活』,且活的很好,其本身便已嵌入這各懷鬼胎的局面之中了。

  「還真是遲早的事!」天子嘆了一聲之後,起身,道,「他身上的鎖鏈其實早已不存在了,自己將鎖鏈擺身上不過是還想借著這條看似擺在身上的鎖鏈『穩』住所有人罷了!」

  不過這些事……那群人當真看不明白麼?他們又不是他這個才被世事痛打了一通方才緩過來的天子。

  其實都懂,只是誰也不想出那個頭。畢竟出頭的話,是要真刀真槍的同他對上的。

  「其實他們試過扶持將領的,若不然那位戚將軍又是如何起來的?」紅袍大員說道,「將領可以扶持,可一個缺了糧會自己弄糧,不會三天兩頭上奏摺鬧起來,以至於鬧大,被有些人作文章拆了這運糧路,甚至通過這運糧路燒到他們身上的那當真有本事鎮邊關的將領卻是很難尋到的。」

  「那時候,常式他們還在。莫看這群人不吭聲,老實乖覺的很,可一旦這等咬人的機會送上門來了,同那鬧起來上奏摺的將領合起來對付那些人還是會做的。」紅袍大員眼神里透出一絲涼意,「所有人都是如此的精明、自私,一旦有利可圖,是不介意翻臉咬對方一口的。」

  「如此說來,豈不是真正能滿足那些人所求的只有他?扶持旁人能對付他不假,可因著常式等人的存在,反而可能會因為鬧起來被常式等人作文章威脅到他們自己?」天子待回過神來之後,感慨不已,「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乍一看覺得這情形古怪的很,滿是妖氣,可這局面既能存在那麼久,他們或許本就是一體的。」

  再次看向牆面上那幅年月日值功曹驅羊圖,他喃喃道:「時間果真是無言的智者。」

  幾十年不鬧的背後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換不了,卻又早知這一天必然會到來。」紅袍大員說道,「常式他們不是善茬,如此小心謹慎之人陛下以為他們為何會死的那麼容易?」

  「常式等人能活著其實是因為他也需要常式他們活著在一旁虎視眈眈、伺機而動的盯著那群人,確保不能輕易冒出個戚將軍來威脅自己的地位。他其實是常式他們活著的倚仗,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常式等人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這倚仗竟會對自己動手。」紅袍大員說道,「動手的那一刻……便代表他不需要常式他們存在著制衡那些人了,也代表著他準備妥當了。」

  那摘星樓的一躍豈止是一個大理寺卿的死?落在他們眼裡,這件事背後的涵義委實太多了。

  他已準備妥當了!他這把刀如此鋒利,不曾生鏽過,可常式那群人卻因浸染了太多的自私、精明以及權術平衡,在長安城的奢靡享受中麻木了,根本未意識到這些,等到回過神來的那一刻,為時已晚。

  早知他在邊關磨刀多年,不曾鏽過。這次一擊出手,解決的也不是那群人,而是常式等人。主動解決幫助制衡的常式等人,一則是常式等人對他不設防,最容易讓他一擊得手,事實也證明了他是對的,常式等人死的那麼容易就是最好的證明!二則也是試探以及提醒那群人他已備妥。當然,或許也是借常式等人試試手,看看那浸染了太多自私、精明以權術平衡之後的人會是什麼模樣的。畢竟常式等人就是另一個『他們』。

  「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們呢?」天子喃喃道。

  「於他而言沒有區別。常式等人一則對他更不設防容易一擊得手,二則他們死了,常式等人自會成為另一個他們,沒有區別。」紅袍大員說道,「比起常式等人,這群在長安城諸多鋪子後頭有乾股之人身上的事更多,哪裡比得上常式等人『乾淨』?」

  「陛下真要動他們,或許還要查,畢竟官府辦案是要找那實打實的證據的,他們又是隱藏這等實打實證據的高手,這般講規矩的查起來麻煩的很。可於尋常百姓而言反而不會去理會他們如此高妙的騰挪變換之術,民間百姓的心思是極其樸素的,他們一年俸祿才多少錢?如何置辦出這等產業的?」紅袍大員搖頭道,「兵荒馬亂的情形下,解決他們……只要吆喝一嗓子,自有吃不飽飯的憤怒百姓衝過去解決了這吞噬民脂民膏之人。」

  「原來如此!」天子唏噓了一聲之後,笑了,「所以打從一開始,他其實就想要兵荒馬亂。」

  「磨刀多年總不會是為了做個擺設嚇唬人的。」紅袍大員平靜的說道,「更何況這本就是他最擅長的,在一群聰明、精明、算計、自私至極致之人的互相權衡博弈之下,整個大榮如今沒有第二個人能擁有他這樣得天獨厚的天賦同幾十年戰場的錘打經歷,如今的他,就是大榮最鋒利的那把刀。如此大的優勢在手,豈有不用之理?」

  「也是!換了朕,也會這麼做。」天子看著殿中盤龍的殿柱,看著那殿柱上的龍幾乎要從柱石上躍出的鋒利爪牙,到貨道,「總是想著按『規矩』辦事,卻沒想過那些參與制定『規矩』之人若是不乾淨的話會如何?他們定的規矩,自也最了解『規矩』,更是清楚那些『規矩』的暗門在哪裡。如此……他們總是躲在暗門裡,想要用他們定下的規矩來給他們定罪何其艱難?」

  「大道至簡,在他們制定的『規矩』里如何解決的了他們?要解決他們,自是要跳出他們制定的『規矩』。」紅袍大員說道,「那群人委實太擅長各種兜圈子了,一件原本再簡單不過的事都能被他們繞成一團理不開的亂麻。」

  「眾所周知,快刀斬亂麻。」天子喃喃道,「確實不需要同他們廢話,一刀砍下去斬了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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