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雞肉菌子湯(四)


  第1036章 雞肉菌子湯(四)

  將公主府掏空,以至於落到只能動用自己藏在貔貅肚子裡的東西的也只有清平公主了,是以妙善帶著契書前來拜見天子時,天子看到契書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這——朕怎的先前從來不知還有這回事?」天子怔怔的看著那張契書,說道。

  只是回過神來之後,他又自顧自的笑了:「也對!朕又怎麼可能知曉這些?畢竟這可是這些人壓自己那副棺材的本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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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帝也曾是宗室中人,卻也不知道這些。天子將那張契書翻過來,掃了眼那契書背面落款的那些人的名字,下意識挑眉:「好似——都是些宗室之中的邊緣之人。」

  妙善道:「據說當年族老們攢局時挑的都是那邊緣之人,以防景帝當年挑中先帝之事重演,裡頭有人若是成了天子,搞不好會利用天子身份反過來吞了大家錢財。是以只囊括了大多數公主還有極少數一看便不可能被挑中成為天子的人物。」

  「朕知曉裡頭有幾個身體有疾的宗室子弟。」天子看著那張契書,頓了頓,又道,「其實就是在挑宗室之中的軟柿子。」

  雖然知曉那群族老對自己人不會手軟,可看著落款的那些人,天子還是忍不住嗤笑:「自己人先掏了一波自己人中軟柿子的庫房?」

  「說是替公主他們保管。」妙善答道,「民女進公主府時,公主府那一半的家財已被族老拿走保管了。」

  「抱著金磚而生,又沒本事守住金磚的比比皆是。」天子看著落款上的那些名字,感慨不已,「一方自知本事不濟,同時也享受貪懶,便將一半的家財交給「自己人」保管,另一方,則在那貪懶享受的一方惹了事時出面幫忙擺平,前提是那一半的家財要由他們保管。裡頭會有人不肯嗎?」

  「自是有的。」妙善說道,「去歲大理寺曾經破獲過的那個宗室女被害的案子,那個宗室女」

  話未說完,就被天子打斷了:「朕明白了。不肯——就殺雞做猴,一手「血脈」親人的身份拿捏在手,另一手執刀,難怪落款的都是些軟柿子,這一手對軟柿子最是有用。對那硬一些的岔子,要是踢到鐵板就糟了。畢竟那群人自己本事也不算太高明。」

  「大魚吃小魚,小魚就去盯著蝦米吃。」天子唏噓過後又問妙善:「你家公主怎會此時想到動用這些東西?」

  「公主府已被掏空了。」妙善答道。她是做帳之人,不止替公主做了那麼多年的假帳,更是看得懂曾經的老東家做的那些所謂的「真帳」

  要動手腳再容易不過了。

  「東西都被換成金銀玉石,文玩古物了。妙善雖不懂這些,卻也知曉這些東西最容易做假。」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又道,「公主已有很多年沒有換頭上戴的頭面了,東西買回來,盡數堆在庫房裡卻不戴。那些庫房裡的首飾必是見不得人的一眼假。」

  「雖是一半家財被拿走了,可她做什麼了竟會將公主府都掏空了?」天子不解的問妙善,「朕不曾聽說她與人鬥富燒錢之事。」

  「當年那一半被拿走的家財多是帳面上流動的銀錢以及容易被換成銀錢的鋪宅,族老他們挑的很,只肯替公主保管這些家財。」妙善回道。

  「替人保管家財還挑三揀四的,可見當真是將旁人的家財當成自己的了。」天子嗤笑了一聲。

  「這般打著保管的名義明搶,到底過分了,即便對方有刀,她一個富貴閒人公主就沒想過告御狀嗎?」天子又問。

  「保管時是先帝在時了,彼時族老他們勢大,公主便是想告,也未必能見到先帝。」妙善說道,「族老們殺雞儆猴,又有「血脈」親人身份在手,便是公主想鑽空子,不想做軟柿子,想做那滑不溜手的泥鰍,族老們也有辦法。」

  「駙馬同公子的去世同公主有關。」妙善誘提起了另一樁被掩蓋的往事,「是族老們幫忙「擺平」的此事。如此一來,公主即便想做泥鰍也做不得了,只能乖乖做那軟柿子。」

  「駙馬也就算了,畢竟朕見過的感情不合,勢同水火的公主同駙馬也不少,那公子——到底是親兒子,她也下得了手?」天子蹙眉,不解的厲害,「難道她連親兒子都容不下?」

  「聽聞只是一個意外。」妙善垂眸說道,「只是那時候只有公主在場,又聽府里曾經的老人道公主那時候確實一副失魂落魄、驚駭的模樣,懷疑是公主失手所致。」

  「那老人呢?」天子追問,「可還在世?」若是還在世,他想喚過來問一問。

  「同妙善說過這一茬之後沒多久就去世了。彼時妙善剛進府,三年之內,府里老人陸陸續續的去世,換了一批新的。」妙善說道。

  天子挑眉,顯然從這回答中猜到了什麼,搖頭:「失手之事確實有,可有人等著要替她保管家財時,她突然失手,時間之上也未免太過湊巧了。」

  「公子出事之後沒多久,公主就將家財交給族老保管了。」妙善又在「巧合」之上多添了一筆證據,「陛下核對一番那契書上的日期便可查到」。

  到底也是宗室中人,再如何邊緣之人,那生死之日自有人記錄下來,能夠查證。

  「可惜你家那位公主被詐到了,稀里糊塗的選擇同那群族老「私了」,若是公了,報到大理寺,這件事或許就是另一個結局了。」雖然對這位清平公主幾乎沒什麼印象,可一番奏報至現在,足以讓人拼湊出清平公主的真本事了。

  「德不配位、能不配位果然必有災殃,被人設計了都不知道。」天子唏噓著,嘆了口氣,看向手裡的契書,「那契書上落款的旁人,多半同你家公主差不多。連哄帶騙再帶嚇之後,主動交出家財請「自己人」幫忙保管了。」

  「照你這般說,族老們替自己人保管了不少家財,可朕這些時日抄族老們的家,雖說抄出來的東西不少,卻並未見到那契書上這群人被保管的家財的影子。」天子看著這張落著貔貅印的契書問妙善,「被保管的家財去了哪裡?」

  「那些被保管的家財都是極容易流通的,」妙善說道,「族老們拿到手就立時將鋪宅什麼的盡數出手,全數換成銀錢了。」

  「若是鋪宅的話——到底面上不好看,畢竟鋪宅立在那裡,涉及地契什麼的,一看那麼多旁人家的鋪宅的地契主人盡數換成了他們幾個,確實不好看。」天子點頭,道,「所以那些換成的銀錢去了哪裡?」

  「妙善也不知它們的去向,不過聽聞族老們好賭、好長命百歲的折騰、好享受還偏好很多燒錢的東西,族老們自家帳上若是沒有花在這上頭的花銷,那真實的帳必是記在旁人頭上,讓旁人幫忙「代還」了。」妙善提醒天子道。

  天子聽到這裡,也笑了,點頭感慨不已:「人道花錢如流水的,都被當成水一般花掉了,朕又要從哪裡看到那些被花掉的銀錢?」

  「只進不出,他們還當真大膽,直接將自己的心思烙在這契書上了。」天子看著那契書上的「貔貅「落印,喃喃,「他們根本沒想過要歸還這筆替人保管的銀錢。」

  「你先時說公主是銀錢都花掉了這才想著將契書拿出來換錢的,」天子想了想,又問,「雖說被人保管了一半的家財,可還有一半家財,按說不亂花的話不至於落到盡數花光的地步。再者她又深居簡出的,幾乎不出席什麼宴會花費銀錢的,那另一半的家財又去了哪裡?」

  「一個人呆在家裡就能將家財盡數揮霍一空?」天子奇道,「朕也不曾聽聞她公主府中做了什麼燒錢之事啊!」

  「不花在明面的享受之上,難道她還能將這一半家財盡數吃了不成?」天子看了眼那貔貅烙印,很是不解,「她吞金了不成?」

  「民女不知,卻知公主喜歡用香。」妙善隱晦的回道,「民女曾經也是在那賣香火的鋪子裡做事的,因為會做帳才被挑中入的公主府。」

  「你說的那個賣香火的——」天子似是突地意識到了什麼一般,臉色微變,待回過神來之後,倒吸了一口涼氣,「難怪坐在家中,也不出門,如此深居簡出的,更沒有鋪張浪費的在公主府里造什麼奇觀,一半家財就這麼揮霍空了。」

  妙善垂眸,天子雖然先時昏招迭出,被很多人私下裡罵蠢,可看起來匪夷所思的蠢事卻不定是真正的蠢人做出來的。

  人立於世,恰似棋子立於棋局之中,一旦未留意身邊的大勢,逆大勢棋局而行,便會出現明明是一個聰明至極致之人精心算計之下的抉擇,卻因著逆了大勢而行,顯得「蠢笨」不堪。

  恰似前朝末年,大榮太宗陛下摔軍攻入長安,卻有帶隊的兵將放棄唾手可得的開國功臣功勳,連夜倒戈,被無數人罵蠢。可那所謂的倒戈兵將同前朝餘孽裡應外合之事卻鮮有人聽聞,真正內情不定是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簡單。

  「那賣香火的——」天子雙目微微眯起,又問妙善,「公主知曉麼?」

  「一開始若是不知曉的話,這麼多年了,再傻也清楚了。」妙善說道,「不過公主並不在意,畢竟,她還有一半的家財在這裡。」

  「你那坐在公主府里的公主一瞧就不是個聰明的,想來是不理會這天下大勢的,也不會料到族老們出事這一茬。若是沒有族老前往驪山之事的話,她又要如何奪回這一半的家財?」天子說到這裡,忍不住嘆了一聲,「她受了這加了料的香火,已然離不開這香火了。」

  「族老若是依舊還在,自是不會吐出自己到嘴的銀錢,卻不介意替公主出頭擺平族老們眼中的軟柿子的。」妙善說道,「那賣香火的不會斷了公主的香火。」

  「他也只有香火而已,即便被逼著繼續提供香火,這偌大的公主府又如何支撐下去?」天子問妙善,「畢竟她此前從未鬧過,可見對拿不回家財之事也不慌,想是有所應對的。」

  「公主昔日曾說過,請神容易送神難,既請她受了香火,就不能把她趕出去了,而要將她放在家裡神龕中供著。」妙善說道,「誰請她受的香火,誰就該負責供著她,養著她。」

  「好生霸道!」這話連天子都聽愣住了,下意識脫口而出,「誰給她的底氣?」只是話音剛落,不等妙善開口,天子自己便自顧自的笑了,他道,「雖是霸道蠻不講理,也雖是一點都不聰明,但——還當真行得通。那群收了她保管銀錢的族老自會替她出面的,割自己肉那是萬萬不行的,但割旁人肉那是一割一個準的。」

  「那賣香火的再奸猾又能怎麼樣?任他再奸猾,即便讓公主離不得這加了料的香火又能如何?有錢時那便體面些,大方些,變賣家產的花錢買他這香火,沒錢了,便去問那昔年替自己保管家財的族老要,族老不想歸還家財,自會幫她出手擺平這件事。因為拿捏那賣香火的於族老而言還是能輕易做到的。」天子說道,「她確實只是個光有公主身份的富貴閒人,除了嘴上罵那賣香火的幾句之後也不能如何了,可族老不是光有那宗室身份的,要抓一個賣加了料的香火商人的把柄還是手到擒來的。」

  「公主道她生來就是金枝玉葉,自是不會同那賣香火的賣摻了料的香火給她一般計較,也自持天家公主的身份,該給錢就給錢,不仗勢欺人不賴帳的。倘若當真因為買摻了料的香火將錢都花光了,她面前自會生出能走的路來的。」妙善說道,「因為昔年曾有很厲害的算命先生同她說過,她生來就是公主,是天生的能要到飯的命!吃穿不愁!素日裡瞧不出來這既是公主命又是要飯命的厲害在哪裡,有朝一日得遇那等小人,自會顯出其厲害之處的。甚至到了最後,小人會將她高高供起,給她一口飯吃,養著她的。」

  妙善記起那個曾經出現在公主府同公主相談過一番的算命先生,曾經的公主也會為了銀錢將要花完而擔憂,但那算命先生來過一回之後,公主便不急了,即便銀錢見底了也不急,堅信自己命格極其厲害,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有一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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