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雞肉菌子湯(五)


  第1037章 雞肉菌子湯(五)

  「公主說,她這樣的人,若沒有金枝玉葉的身份,是會被這賣香火的克的死死的,那賣香火的天克她,可一旦有了這身份,就不一樣了,能反過來將那賣香火的克的死死的,她天克那賣香火的。」妙善垂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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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聽起來玄乎的很,神棍的話一貫如此,不明就裡時讓人覺得雲裡霧裡的,一旦清楚了內情之後,便會生出一種原來如此,甚至不這般就怪了之感。

  「所以,即便知道受了這摻了料的香火,從此以後離不得了,也即便知道這摻了料的香火燒錢,你家那位公主也一聲不吭的,老老實實的變賣自己家當花錢買他這摻了料的香火,當冤大頭?」天子神情微妙,「那賣香火的下套讓人沾上這摻了料的香火————這種做買賣的手段說出去也是站不住腳的,不止他賣的東西站不住腳,他不走正經做生意的路子,賣東西的方式也是站不住腳的。畢竟做生意當是誠信為本,童叟無欺的。不管怎麼看,他所行所言都同正經」二字無關啊!」

  「公主曾經說過雖是一開始不知情時無意間沾上的,但好歹對她這等閒著無聊的閒人」而言,這摻了料的香火能讓公主做個好夢,也算是哄她開心了。」妙善說起這話時,語氣中忍不住多了幾分感慨,「公主說千金難買我樂意,她樂意,能哄的她開心,公主便不同那賣香火的計較了,因為她開心最重要。」

  「雖看起來她是如此的老實、不賴帳的當冤大頭,可不知為什麼,聽了這些,朕總覺得你家這位公主是如此的驕縱。」天子說道,「甚至比那些張狂的公主更為驕縱。」

  「昔年景帝陛下也曾說過陛下這般的話,公主常為此得意不已。」妙善聞言說道。

  「景帝麼?」先時一直在問妙善話的天子一怔,也是直到此時才記了起來,「朕想起來了,這個公主是他封的。」

  「幾十年了,看如今這一茬,他看人的眼光果然極准。」天子嘆了口氣,說道,「朕這麼多年都對這位公主沒什麼印象,他卻是早早看透了這往公主。」

  那聽聞葷素不忌的賣香火的使那奸猾手段讓清平公主沾上這燒錢的香火又如何?公主不在乎!因為千金難買我樂意,這香火能讓她做個好夢哄她開心。至於老老實實當冤大頭給錢,畢竟是天家公主這般的體面人,又怎會斤斤計較同小氣?

  「公主道她本只是尋常宗女,卻得遇景帝陛下厚愛,不止金口玉言她的驕縱稱得上一聲公主娘娘,更是親封公主,賜下了能讓公主享受一輩子摻了料的香火,做一世美夢哄她開心的家財,這家財是景帝陛下給的,公主的名號也是景帝陛下賜予的,尋常人是奪不走的。」妙善眼皮顫了顫,繼續說道,「原本還不想將一半家財交給族老保管的,但既然拗不過,只能交給族老保管,那交給族老便是了。左右沒錢了就去找族老要,族老若是不在了,就拿著契書來找陛下做主。」

  天子沉默了下來,許久之後,才道:「其實若沒有這一半交給族老保管的家財,她呆在公主府里燒錢燒的厲害些的話,那些家財搞不好也會被盡數燒光。」

  「畢竟帳本可是交給那賣香火的代管的。」天子意味深長的說道,「那賣香火的如此奸猾的葷素不忌的行商高手,顯然很清楚該如何讓公主燒錢,更是能把握的住掏空公主府的時機,什麼時候想讓公主府的錢燒完,就能什麼時候燒完。」

  「公主府的家財什麼時候掏空從來不在於公主府的家底有多厚,而只在於那賣香火的想什麼時候掏空這公主府。」天子說到這裡,若有所思,嘴唇動了動。

  妙善看著那天子疑似說了真妙」二字的口型,抿了抿唇,卻並不意外,顯然早已明白這些了。

  那對自己人下手強行替人保管的族老」無賴的一招,其實於清平公主而言,並不算吃虧。因為若沒有這一茬,公主府也會在這等時候被掏空,若定要尋個不同的話,那大抵會是公主對那摻了料的香上癮的程度更深,每日需要的香更多,花的錢也更多罷了。

  可公主還活著,顯然還需要人來贍養」她的餘生。族老」的強行保管於她而言確實是需要的。

  畢竟一個富貴閒人公主能拿那賣香火的怎麼樣?不過好在有這契書在,不愁了。

  「族老」若是在,自有族老替她出頭,族老」若是不在————朕也會替她出頭。」將那張契書拿起來,任殿外的日頭穿透契書,將契書上的烙印照亮,「即便朕是個冷情的,不想理會這個公主,可此時,朕也會替她出頭的。」

  天子的聲音在空蕩的大殿中響起,餘音迴響。

  抄了家不假,拿到銀錢了不假,可這契書上的銀錢,且還是那流動的銀錢,哪個天子知曉了都不會錯過的。

  強行替人保管的銀錢總是化作種種燒錢的享受散落人間了,這長安城繁華奢靡的享受極樂之處不少,這摻了料的香火不管是從那律法還是道義上都是站不住腳的。

  「好好的皇家金枝玉葉的公主,竟叫一介奸商如此迫害,沾了這個,同廢人何異?」天子冷哼了一聲,說道,「此事朕知曉了,你先下去吧!」

  雖然即便沒沾這個,那清平公主好似也同廢人差別不大,沒什麼作為,成日裡也只知享受,可既然沾了這個,那錯就是那賣摻了料的香火的奸商的,不是公主的錯。畢竟這清平公主已經這樣了,已經是沾了這毒香火的廢人了,自是能隨意張口,指著現在沾了毒香火的廢人反過去指責那賣毒香火的,嚷嚷若是不曾沾這毒香火,清平公主定不是現在這般的廢人!

  對清平公主不曾沾毒香火的話會將人生過成何等模樣同對那等尚未長成的孩童往後的人生期許是一樣的,因為不曾發生過,以及還未長成,所以一切都是有可能的。這所有的一切可能之中自然包括那最美最好的那個可能!

  毀了這樣最美最好的人生期許,自是那賣摻了料的香火商人的錯。

  妙善並沒有立時離開,而是看向天子,默了默,道:「陛下,公主府里沒有餘糧了。

  此時府中最值錢的除了公主府之外,也只有那一尊金身狐仙娘娘了。」

  天子:「————」

  都帶著契書來了,有這契書在手,自是不愁銀錢。至於那清平公主————看在這契書的份上,總也不能讓一介公主餓死在府中吧!

  內務衙門本是每日都要給各衙門送食材什麼的,多個公主府不多,少個公主府不少。

  妙善謝過陛下之後卻依舊沒有離開,而是再次低聲提醒拿了契書的天子:「陛下,公主如今離不得那香火了,每日都需要的。」

  「倒是忘了這個了。」天子說著,喚了聲「來人」,而後對妙善說道:「朕讓宮人帶個口諭走一趟,命那賣香火的持續給公主供奉香火,至於什麼時候不供了,視情形而定。」

  比起那葷素不忌的商人來,他這一道口諭到底還算是講規矩了。

  「能要到飯的命————」天子說罷這些之後,實在沒忍住笑了兩聲,道,「還真是個能要到飯的命!可見那算命先生本事確實不錯!」

  「就這?」一口抵得上十隻燒雞的酒水因著聽罷賣香火的一番描述之後從口中噴了出來,童公子胡亂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邊的酒水,驚愕道,「一道聖旨就讓你繼續供著她?」

  「不是聖旨,是口諭。」到底是童叟無欺的童大善人,對契書這等落在紙上的字據」尤為重視,一下就指出了其中的關鍵,「聖旨好歹還能拿在手裡,將來有個什麼,也算證據。那是口諭,嘴裡說的,說完————就沒了。」

  「這不就是無賴?一張嘴,就要逼著人供香火?」童公子驚道,「這不就是明搶?同強盜何異?」

  「還是有不同的,傳旨宮人特意走了一趟,逼得他下跪聽聖上口諭,聽罷之後還要起來謝主隆恩。」童不韋悠悠道,「強盜明搶都不定要你下跪磕頭叩謝他搶你之恩。」

  「簡直————過分!」童公子聽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更過分的是他不能不給,若是不給,那公主回頭進宮哭訴,一道抗旨的命令下來,嘖嘖,讓他供香火時是口諭,說完就沒了跟放屁一樣的口諭,他不給的話,來的就是聖旨,實打實的落在手裡的聖旨!」童不韋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看看近些時日長安城多少人被抄家?他這般肥的一塊肉此時晃到眼前來————簡直是瞌睡來了枕頭,剛剛好!」

  「比起抄家來,送點香火,將那公主供起來也不算什麼了,至少那公主府里的吃用由內務衙門送過去了,這一點陛下還算體貼的,只讓他供香火,還沒讓他供那公主花銷吃用呢!」童不韋說罷,掃了眼臉色難看的賣香火的,「你以為你這麼多年將那公主耍的團團轉?以為那公主是個冤大頭,老老實實的被你設計沾上這沾了料的香火,老老實實的花錢買你這香火,呆在公主府里燒錢做夢玩?你以為你手段高妙,一手拿著公主府的帳本,一手給那公主賣香火,掌握著公主做夢燒錢的火候?你以為你厲害極了,想讓公主府什麼時候被掏空就什麼時候被掏空?你以為那公主蠢極了,也就是個命好些的張秀兒罷了?」

  「你錯了!真正命好的張秀兒還當真不懼你!能將你克的死死的。」童不韋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老老實實被你耍了那麼多年,人家才還了一次手而已。」

  賣香火的臉色難看,又聽童不韋說道:「那公主確實蠢,要不然也不會被你耍了那麼多年了。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這公主命太好了,她要是再聰明些,哪裡會同你落到一處來對弈?畢竟棋逢對手才能下那麼多年的棋,她也就是太蠢了,只有命好,才會同你對弈了那麼多年。」

  「我只當她是個宗室邊緣之人。」賣香火的說道,「是旁人根本不在意的角色!父母親人什麼的背後半點支撐也無,又同宗室中旁人沒什麼交集。這麼個幾乎不被注意到的人,成日呆在公主府里燒錢做夢玩的人可不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掏空銀錢的軟柿子?」

  「再者,去歲那宗女被害案不也冒出來了?」賣香火的又道,「我以為她死了都沒人管的。」

  「她是公主,這個身份註定了她不會是那死了也沒人管的人物。」童不韋提醒他道,「她不是尋常宗女。」

  「可她還不如那尋常宗女呢!那宗女好歹有後,有人管的。」賣香火的說道。

  「按理說確實如此。」童不韋點頭,卻又提醒賣香火的,「可你莫忘了她這個公主是怎麼來的,她不是先帝的子嗣才被封的公主————」

  「若當真是先帝女兒,我也不會挑她下手了。」賣香火的打斷了童不韋的話,「畢竟是陛下同父異母的姐妹,哪怕感情尋常,到底也要看在陛下的面上,不敢胡來。」

  「陛下的面子大,那一代雄主景帝的面子就不大了?」童不韋說著,瞥了眼賣香火的,「她可是景帝親封的清平公主。」

  「再厲害那也是生前了,幾十年前的事了!人走茶都會涼,更別提人死如燈滅了。」賣香火的蹙眉,顯然尤為不解,「況且又不是景帝的子嗣,只是個宗女而已。其人又是個張秀兒似的人,哪裡值得陛下如此為她出頭?」

  「也就是那群族老出事了而已,若是那群族老沒出事,她拿著契書直接去尋那群族老要,那群族老為了不還家財,照樣會為她出頭問你要錢的。」童不韋說道,「一樣的。」

  「可這————究竟是為什麼?」賣香火的顯然費解的厲害,「那群族老也好,還是陛下也罷,哪裡當真在乎這個人了?為什麼要為她個根本不在乎的人出頭?」

  「興許是因為她將一半的家財交給族老保管,且還留下了契書的緣故?」一旁的童公子想了想,說道,「她沒錢了,拿著契書上門討要銀錢這訴求總是合情合理的。」

  「可那群族老又不是什麼講道理之人,哪個講道理的會逼著替人保管家財且還要挑家財的?」賣香火的說道,「跟強盜沒什麼兩樣,且看那胃口之大連我都自愧不如。」

  「或許正是因為跟強盜沒什麼不同,胃口又大,」童不韋說到這裡,看了賣香火的一眼,「雖然撕破臉就是不理她任她餓死也無妨,可————比起讓她餓死這種小事,你實在太香了,吊起了他們的胃口。」

  「抄家不是沒抄出他們替人保管的家財嗎?可見那群族老精明的很,不花自己的錢,盡花旁人的錢享受。旁人的錢快花光了,眼看要花自己錢之時,她上門告狀,叫他們看到了你。」童不韋看著陡然變了臉色的賣香火的,笑了,「不愧是景帝親封的清平公主,拿著契書,不管換了誰,是族老也好,還是如今的陛下也罷,哪怕換了隨便什麼人,都能拿著這契書要到飯的!」

  「啪啪啪」撫掌拍了幾下之後,童不韋神情複雜:「可見真正厲害之人,哪怕是死了,他親口封的公主也比那先帝的公主,甚至是如今陛下的公主更要欺負不得!」

  「還真————不如挑個先帝女兒的公主下手呢!」到底不蠢,是個精明奸猾之輩,反應過來的賣香火的嘆道,「難怪人常說不看僧面看佛面的,不看那不值半點錢的清平公主的面,看在景帝的面子上,也不能胡亂欺辱那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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