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雞肉菌子湯(六)
第1038章 雞肉菌子湯(六)
「跟放屁一樣的口諭都下來了,你權衡一番,是要抗旨還是繼續供著那公主?」童不韋叩了叩案幾,說道,「總要選一個的。」
「我眼下除了繼續給她送香火之外還能如何?」賣香火的冷哼了一聲之後,卻又道,「算了!左右那香火雖然賣的貴————可於我而言卻幾乎是不花錢的,就當每日浪費一些香火罷了!」他無奈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畢竟那公主先前確實老老實實花錢買的我這香火,買了那麼多年了,那些錢確實給了,我便只當賤賣給她的便是了。」
看著賣香火的一臉權當自己吃虧了的表情,童不韋掀了掀眼皮:「原先她花錢買你這香火,你自是會時不時的給那香火里加些新料,讓她上癮更深,眼下她不花錢讓你白送了,想來你不會搗鼓這些了,是也不是?」
「廢話!原先要她銀錢自是想方設法的引她中我這毒香火更深些,眼下不給錢白送了,自是巴不得她現在立刻離了我這毒香火的好。」賣香火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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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等事不是你說了算的。」童不韋看了他一眼,提醒他,「你能誘人深入,中毒更深,掌控那中毒的劑量卻不能掌控這解毒的劑量。你即便不想讓她中毒更深了,什麼都不做,可她往後需要的毒香火依舊會越來越多。這等誘人深入的成癮之物皆是如此,沒有例外。同那一開始嚷嚷小賭怡情的賭徒一般,賭著賭著就開始賭命了。」
「口諭擺在這裡,你搭進去的送給她的毒香火怕是搞不好會比原本賣給她的更多不少。」童不韋說道,「你賤賣了一半價錢都不止。」
賣香火的臉色難看,卻沒有反駁。
一旁的童公子卻是看了眼賣香火的難看的臉色,嗤笑道:「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賺的。這等摻了料的東西————嘖嘖,其本身又不值錢,一本萬利的!將這等生意同尋常生意相比,當真同那作無異。
「」
「我當然知曉這個。」童不韋說著,看了眼賣香火的,「可這個公主到底是景帝親封的公主,也不知那等大人物還看到了什麼。只是如今這樣還只是權當供著養著這公主娘娘的香火而已,對他而言能夠承受,就怕還有後招!」
「畢竟這可是個天生能要到飯的公主命呢!」童不韋眼皮顫了顫,說道。
「我眼下當真是後悔當初怎的挑了她呢?挑個先帝的女兒或許還不定有這一茬事。」賣香火的說著揉了揉眉心。
「要不試試將從這公主手裡拿到的錢還給她?指不定這般還更合算些!」一旁的童公子看熱鬧不嫌事大,摩挲著自己的下巴,說了起來,「我想起聽人說過這麼個故事,道有人討要獎賞,拒絕那萬兩黃金的獎賞,說只要米,」童公子指了指一旁的棋盤,說道,「要填滿這一棋盤的米就夠了,第一格要一粒,第二格要兩粒,第三格要四粒,第四格要八粒,第五格要十六粒,如此要下去,多少萬兩黃金都打不住,簡直跟無底洞一般!」
成癮之人的胃口同這無底洞無二,癮越深的,想當初能用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的香火到了後頭搞不好一天甚至半天就用完了。
「這公主如此驕縱,你當清楚這等東西成癮之後變本加厲的燒錢有多厲害。」童公子說著,看了眼賣香火的,「你敢將賣給那公主的香火帳給我等看看嗎?是從第幾個年頭起,那公主府庫房裡的東西開始大把大把的不見了的?」
賣香火的瞥了兩人一眼:「都是同道中人,你等自然清楚這些東西是如何燒錢的。」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卻又道,「不過也無妨,左右這等東西成癮越深,那閻王爺喊的也越急,什麼時候被閻王爺喊走了,我便不用再給了。」
「可那公主還好端端的活著,」童不韋說道,「沒見快死了!」
「畢竟先時要掌控掏公主府的時機,我也要算清楚公主府的帳,清楚公主府有多少家底,自是急不得。」賣香火的說道,「從我這裡買香火的鮮少有不給錢或者賒帳的,畢竟香火這等東西總是供奉給神佛的,虔誠信徒可不能在這等事上小氣。我習慣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買賣方式,也沒想過允許公主在我這裡賒帳,都是克制著給的,視那公主府的家底而定,確保能錢貨兩訖,每給出一筆香火,都能收到對應的銀錢。」
「那你還不如一下子給把大的,真叫公主扛不住了,去見了閻王爺。哪怕往後還要繼續給她上香,去墳前給人上香好歹是尋常百姓也能承受得起的。」童公子嗤笑道,「長痛不如短痛,不如儘快解決了這一茬,未免夜長夢多。」
賣香火的看了他一眼:「我會考慮這個的。」他說著,摸了摸狂跳的眼皮,又看向童不韋,「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不太妙。」
「看看那張家一家的還在你那裡,你心裡或許就能舒坦些,畢竟自己抓的替身還在。」童不韋安撫他道。
「倒也是!」賣香火的點了點頭,面上難看的神情卻並未好轉,而是嘆了口氣,道,「那口諭都傳到我這裡了,想必我這個人已入天子眼了。」
「你做的那些事確實經不住細查,只是眼下不是沒抄你家嗎?」童不韋說道,「可見陛下還不想動你。」
「他這天子也不知能做到什麼時候呢!」賣香火的說道,「眼下邊關在打仗不假,可沒幾個人當真關心邊關的仗打得好不好的,每個人都在等另一場仗。」
「這等事我回答不了你,」童不韋說道,「還是回到最開始我等說好的事上來,借著這一出,為自己多謀些好處。」他拍了拍帳本,道,「眼下那補給全靠我等,他對我等的態度也不同以往了。你沒發現,他的門頭沒那般難登了麼?」
「這等時候他若還敢讓我等難登門頭,我等就有辦法讓他的補給出問題。」賣香火的說到這裡,忽地笑了,摸著下巴,道,「陛下不動我,只是耍無賴,叫我供著那公主香火可是因為這個緣故?畢竟這裡頭的補給還要靠我等出力!」
「少了一個你,不痛不癢的。畢竟你出的那點力,我等手下之人也能一併分擔了。」童不韋一點不客氣的道明了真相,「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沒那般重要。」
「我等每一個人單拎出來都沒那麼重要,只是因為此時需要我等共同為他補給,才叫大家都得了幾分好臉色。」童不韋說著,瞥了賣香火的一眼,「還是說你覺得你的人緣有那般好,面子有那般大,陛下對你一個人出手,我等剩下的人會為了你,不替他解決補給之事了?」
「喜歡做夢的是受了香火的公主,不是你這賣香火的。你清楚的,沒了一個你,我等這些人只會撲上去搶你一塊肉,沒人會為你出頭的,只是惦記著你身上的肉而已。」童不韋說道。
真話總是如此難聽的!這賣香火的哪裡來的本事同陛下唱反調?
賣香火的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還是好好聽話供香火吧!左右那毒香火雖賣的貴,實則一本萬利的,於我而言不值什麼錢。」他說道。
又寒暄了幾句之後,賣香火的起身告辭,待他離開之後,童公子不解道:「我還以為他會追問什麼時候能騎到那位頭上之事呢!畢竟當初爹提了這一茬之後,他是最先跳出來回應的那個,可見是個貪心想騎上貴人頭的。」
「沒什麼事時自是貪心的很,」童不韋說道,「可一旦自己被盯上了,自是先保住自己要緊。」
「他葷素不忌的做事路數最容易被開刀了,口諭都來了,可見天子已然盯上他了,之所以不動他不過是時機未到罷了。」童不韋說道,「一口吃不成個大胖子,一下子抄了那麼多人的家,總也需要消化一番,待消化完了,便是再次開口吃的時候了。」
「那巨蟒吞下牛羊,肚腹高高鼓起,看的人心驚膽顫的,一看就是未消化,這等時候的巨蟒往往是蟄伏不動,等上十天半個月的,待到消化完腹中的獵物,便開始下一次狩獵了。」童不韋瞥了眼童公子,提醒他道,「別忘了,他這麼大的家業在手顯然不是蠢貨,已然回過神來了。」
「他要想趁著巨蟒消化獵物的功夫博個生路了。」童不韋說道,「畢竟他手頭還有張家人以及一個總能要到飯的公主命,至於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想當初他耍張家人時定沒想過自己會因為一個買他香火的公主被拖入天子眼中,只顧著出招,以為自己是布局的獵手,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耍了那公主那麼多年,也即將被拖入險地了。」童公子說到這裡,嘖了嘖嘴,「可這能怪誰?我等先時也不知曉他賣摻了料的毒香火掏空公主府之事,更沒想到那公主居然是個能要到飯的公主命,直接拿著契書去尋陛下了。」
「再者,不是他自己掌控的掏空公主府的時機麼?」童公子說道,「他賣了那麼多毒香火,顯然是能控得住這時機的。是他自己選在這等時候將公主府掏空的,才有了後來的事。」
「他貪心!想借著戰事搏一把,自是要掏公主府為他籌備足了銀錢的。」童不韋冷冷的說道,「他沒給我等看那香火帳,不過能接觸到那帳之人————譬如妙善什麼的當是能看到從年初開始,尤其是最近這段時日,那公主越來越愛做夢了,想來他在香火中用了猛藥,用那猛藥毒香火一下子挪空了公主府的銀錢。所以公主府的家當應是從他開始籌備銀錢時開始大把大把的變賣的。」
「所以,在他想要借著戰事搏一把,倒處用毒香火去掏那些受他香火之人銀錢時,他自己也被人盯上了?」童公子說到這裡,忍不住蹙眉,「而後公主沒銀錢了拿著契書去尋陛下,一切都順理成章的連起來了。」
「不錯,有這他想要借戰事搏一把的因,才有的這個他被盯上的果。」童不韋說到這裡,笑了,「那個妙善若不是個傻子,當是看到那些帳時就看懂這因果了。
「不過這能要到飯的命————」童公子一提起這個來,還是忍不住嗤笑,「這公主還真有意思!」
「有意思的不是這公主,這公主只是個傀儡,有意思的是料到今日這一出的人。」童不韋說道,「不過她雖是傀儡,那些享受她也確確實實是享受了。無功不受祿的,一介尋常宗女憑什麼好命成這般?別忘了大理寺去歲破獲的那個宗女被害的案子!」
「上一個自忖好命的是張家那對兄妹,那些人眼下還高興著,可你我清楚那些人摻和進的事的。」童不韋說道,「眼下只是時候未到罷了,我等其實已看到那些人的結局了。」
「毒香火能掌控掏空這公主府家財的時機,卻未必清楚這公主府的底細,若不然也不會由得那公主想召過去罵一頓就罵一頓了。」童不韋若有所思,「畢竟是景帝親封的公主,一切皆由景帝所賜。他除了能掏了她的錢之外,也根本不清楚這呆在公主府里燒錢玩的公主身上可還背著旁的什麼事了。」
雖然也不算無功而返,可沒看到實打實到手的銀錢還是叫妙善跪了半個時辰,受了罰。
看似吃穿用度內務衙門供給,外加香火有那賣香火的每日送來,整座公主府一切如常,可也只是看起來一切如常而已。
瞥了眼府中來回走動的家奴,一旦到了月底,這可怎麼應付的過去?清平公主揉了揉眉心,對妙善說道:「這麼多年,本宮一直忘了將你記入宗室名冊,是本宮疏忽了。」掃了眼低頭不吭聲的妙善,她眼神閃了閃,「到底是本宮收的干郡主,你再替本宮走一趟,——
說本宮想將你記入宗室名冊。」她說著,又打量了一番如今已年近四十的妙善,「這麼多年,本宮實在是離不得你。一晃眼的功夫,你都已是如今這歲數了,可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本宮想為你牽門親事。」
「那個賣香火的就不錯,聽聞家財萬貫的,一個干郡主配給他,算他高攀了!」清平公主笑了兩聲,道,「他還惦記著你,今日送香火來時特意提起了這一茬。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惦記了你那麼多年,可見他是個深情之人。這門親事,本宮這乾娘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