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陳皮梅子(六)


  「不用林少卿這般靈敏的鼻子,我這尋常人的鼻子都聞到了。」劉元說道,「不濃,卻存在著。這些人……偷懶了?」

  「除了血腥氣還有皂莢的味道,」林斐說著,又伸手指向最近的刑具,那顯然是羅山自創的,犄角旮旯里的尖刺不少,「這般凹凸不平的死角那麼多,都未見到什麼塵土,或許昨日亦或者今兒早上才擦過。」

  「所以……是那群擦洗的人偷懶?沒有擦乾淨,而是用皂莢的氣味掩蓋血腥氣?」劉元想了想,道,「所以,又有這般濃的皂莢氣味又有淡淡的血腥氣。」

  「說的通,可這些做事的人面對的是羅山,」林斐提醒劉元,「羅山不好糊弄的。」

  這話聽的劉元一怔,待到反應過來之後,問林斐:「林少卿的意思是羅山活著時,這裡只有皂莢氣味,因為不好糊弄的羅山要底下人清洗乾淨,必定不會出現這等尋常人都能聞到的血腥氣。這血腥氣是羅山死後才有的?」

  林斐「嗯」了一聲,又道:「沒發現嗎?除了做事的官差同小吏們,說得上名號的官員除了一個張讓之外,我等一個也沒看到。」

  「我先時沒記錯的話,刑部衙門值夜的官員至少要留兩個,如此為的是出事時一個帶人外出,一個留守衙門。」林斐說道,「可今日不是什麼特殊的節日,卻只有一個張讓留守。」

  

  「也不算什麼不特殊的節日,畢竟是羅山身死的這日……」劉元隨口道了一句,眼睛卻突地一亮,「不對啊!林少卿,有兩個值夜官員的,除了張讓,還有一個死了的羅山嘛!若是今日剛好輪到羅山值夜,不就對上了?」

  「有道理。」林斐點頭,道,「可我在那群官差、小吏中並沒有看到那幾個常年聽命羅山,跟在他身後的官差、小吏的身影。」

  方才烏泱泱的一大片人,雖是隨意掃了一眼,卻不妨礙林斐已記下這些人的面孔了。

  「如此……那會不會今日羅山留下來的就是那個老莫?畢竟羅山相中他閨女了,羅山想同他套近乎……」只是這話還未說完,劉元自己便搖頭了,「不對,老莫今日不值夜,是見羅山死了,特意留下來解釋清楚的。」

  「不錯,這是矛盾的。」林斐說道,「羅山性情古怪,即便笑容多了,可看那些官差、小吏的反應,顯然在他們眼裡,羅山還是那個羅山。既如此,今日若是羅山值夜的話,誰跟著他做事?」

  「方才倒是忘了問外頭那群人常年聽命羅山的那幾個官差、小吏去了哪裡,」劉元說道,「瞧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看起來坦坦蕩蕩的模樣,估摸著會說的。」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林斐重複了一遍劉元的話,旋即笑了,「你說的不錯!看起來如此坦蕩的他們,連老莫閨女被相中之事,那幾個值夜的官差小吏都提前知曉了,可這等論理來說一開始就該說的事,卻沒有人提及。」

  劉元沉默了下來,按說人就在外頭,有問題直接去外頭尋那些人問就是了,可林少卿卻一反常態的沒有問,他咳了一聲,問林斐:「林少卿,這些問不得?」

  「不是問不得,而是問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話,甚至得個他們早就編排好的謊話,我等聽了那些謊話,順著這個繼續往下推敲,搞不好會被他們帶偏了,畢竟你也道了他們都是行家。」林斐說道,「譬如說那些官差小吏回老家了什麼的,順著這話查下去,進而忙著去找那些官差、小吏,搞不好虛晃一槍,工夫都白費了。」

  劉元點頭,注意到林斐提到了『白費工夫』這幾個字,若是尋常時候,他們辦案是寧可跑空也不能遺漏的,因為生怕那蛛絲馬跡的線索同證據就藏在那些遺漏之中。可對這發生在刑部衙門的案子,林少卿卻是半點工夫都不願白費……想到被搬出來的羅山的屍體,劉元想了想,問林斐:「林少卿,眼下這情形……可是刑部衙門所有人想要我等看到的?」

  「不好說。」林斐搖了搖頭,卻又道,「只是如此的話,人太多了,幾乎整個衙門的人都默許動手腳,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羅山再怎麼仇家遍布整個衙門,他人一旦死了,就等同報仇這件事……老天爺替他們做了。如此,死了一個羅山,連帶著,那幾個跟著羅山跑前跑後的官差、小吏地位也一下子跌了。」林斐說道,「大仇得報,自是該做甚做甚,日子照樣要過的。空出來的羅山的位子以及那些地位跌了的官差、小吏的位子是肉,再怎麼喜歡在衙門做事,是自己的本職行當,可到底也要靠俸祿過活,如此,轉而盯上空出來的肉不奇怪。所以,整個衙門的人不可能凝成鐵板一塊的團結的,因為要搶肉吃。」

  「而能同時默許一件人命官司之事,大家齊心協力完成一件『惡事』,其實最需要的就是『團結』,同時餓著肚子,都吃不飽時是最團結的。」林斐說到這裡,笑著看了眼劉元,「所以,我等才會常看到沒飯吃了的劫匪攔路搶劫,一旦有飯吃了,內訌之事卻時有發生,就是這個原因。」

  「原來如此,」劉元感慨著,看了眼上峰,這等事他當然也曾聽過,卻很難如上峰一般的融會貫通,想起外頭那些寫『過節』之人,他道,「單那裡就有不少人了,更別提沒露面了,這些人怎的可能俱不吃肉?」

  「再者張讓的樣子看著不像說謊,若是當真有這等整個衙門都默許的事,張讓不當是這等主動湊近我的態度,因為多說多錯,說的多,便越有可能露馬腳。」林斐說道。

  「那張大人怎的都不提一番羅山屍體被人搬出來的事?」劉元不解道。

  對此,林斐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上前走到那些矗立在那裡的刑具面前,看了看那些被鐵鏈一個一個串起來的刑具,又盯著刑具兩側打上的方便串聯起來的圓環,若有所思。

  「這個……叫我想起家鄉有這麼一戶人家了,」劉元看林斐在看那一個一個被串聯起來的刑具,突地說道,「那一家有口井,旁邊備著七個木桶,原本就是備著打水用的。四鄰街坊有時洗衣、做飯要用水了,便直接拿了一旁的木桶打水用。用著用著,那人不高興了,想了個法子,將木桶用鏈條全鎖起來,有街坊照常過來打水,這才發現拿起一個木桶卻是一拖七,七個木桶連帶著那些鐵鏈重量實在不小,遂也明白了那人的意思,漸漸的不來了。那人很高興,得意嚷嚷覺得自己聰明極了,如此就將貪便宜的都趕光了。有一日夜裡口渴,他自己去打水,黑燈瞎火的,原本是打算拎起木桶打水的,卻忘了木桶連在一起了,結果一記撲騰,七個木桶連同那些鐵鏈全丟到井裡去,撈不上來了。」

  林斐看了眼說這些的劉元,隨手將最外頭的刑具往外頭拉了一下,而後說道:「確實拉不動,鐵索連環的,要單個拎出去確實麻煩。」

  「羅山是怕有人偷他這刑具嗎?」劉元撓了撓頭,道,「刑部衙門還有人對這等東西感興趣不成?」

  「不知。」林斐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道,「張讓看似說了很多,卻有很多細節根本未說清楚。」林斐說到這裡,突地轉身走出大牢,走向對面的牢房,而後隔著牢門上的小窗看向裡頭被綁在刑具上的犯人,「能說話嗎?」

  那刑具上的犯人起初沒反應,也不知林斐敲了多久的牢門之後方才抬頭,看著對方空洞的雙目,以及那被削去的耳朵加上『啊啊』說不清楚的聲音,跟著出來的劉元倒吸了一口涼氣:「聽不到、看不到、說不了,對面牢房裡竟安排的是這麼個人。」

  「這裡皂莢氣息這麼重,清洗乾淨了那麼些時日,羅山當不用特意安排這麼個人在對面的,不是那罕見的機緣巧合,就是故意安排的了。」林斐說著,忽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之後,他立時意識到了什麼,往那牢房地面上掃了一眼,而後喊了聲『劉元』道:「你看地上。」

  劉元向下看去,待看到那一長條被拖拽出的長長痕跡,以及一旁凌亂的腳印時,他道:「怎的連腳印都未處理?是原本對面牢房是空的,臨時安排的?」

  這牢房裡厚厚的一層塵土,塵土上那拖拽痕跡同腳印委實太過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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