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陳皮梅子(七)
剩下來的話都不用老莫說了,聽到哭喊聲趕來的張讓,又或者可說張讓憋了一肚子的話,直到哭喊聲響起,才能說出來。
「其實抬出去的時候心裡也有數了,估摸著活不成了。」趕過來的張讓長長的舒了口氣,似總算將那憋在胸口,堵著的一口氣吐了出來,「只是還能喘氣,又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僚,實在不忍心什麼都不做就看著人在那裡痛苦哀嚎的等斷氣,便趕緊將人送去醫治了。」
「人之常情,看著朝夕相處的人就死在自己面前,什麼都不做,到底不忍心,也良心難安。」林斐說道,「不奇怪。」
「那大羅神仙一般的神醫到底罕見,」張讓頓了頓,壓低聲音對林斐道,「其實抬出來時就有還能說話的在喊給他一個痛快的了,這是刑具,同殺人乾脆利索的那等還不一樣,且又是羅山的刑具,他們日常也是聽令執行的那個,自然清楚這些刑具會讓人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斐點頭,看向張讓,見他抬手遮了遮眼,問他:「那情形……連你都受不了?」
張讓點頭:「太可怕了!」他說道,「往常做這些很多時候都是羅山帶著他們關起門來做的,說實話,衙門裡不少人都不曾見過這情形,都嚇壞了。」
看著那些被勉強拼合好的屍體,他說道:「那些傷……只一看,就讓人覺得痛的受不了了,偏他們的神志還是清醒的,死又死不了,嚷嚷著喊著給個痛快的,可這是衙門,誰敢沾上這等『助人去死』的罪名?」
「非但不能『助人去死』,還要『不能讓他們去死』,要請最好的大夫來救治,」一旁的老莫忍不住說道,「因為是衙門,『讓人生』自是擺在首位的,人命關天。」
所以那情形……劉元聽的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受不了的在喊在哭求給個痛快的,讓他們去死吧,你等卻找最好的大夫拼命的挽留他們的性命,不讓他們死。一方拼命求死,一方拼命阻攔?」
張讓點頭,輕聲道:「這裡是衙門,眾目睽睽之下,誰敢當真去如了他們這等意?又不是話本子裡那等看人活的太痛苦了,直接給對方一個痛快,了結了對方的性命。」
「再者,他們畢竟還活著,羅山死了,有些話還是要問的。」張讓說到這裡,再次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濁氣,「他們在那裡不停求死,有面露不忍,卻不敢也不能『助他們去死』的,還有人不斷的在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羅山怎麼死的這等話,想趁著人還清醒著,趕緊問個清楚,畢竟這可是活生生的人證啊!再厲害的查案高手破案也不可能比這些現場人證幾句話直接說出來更快的。死的又是羅山,這寫到自己卷宗之上,升遷考核時必有助力。」
「這情形真是一言難盡!」林斐說著,問張讓,「那些人說了麼?」
「我就在現場,還有不少人也在,」張讓搖頭,「都在喊『求死』,沒人說這個。」
「待人被抬走之後,那想問話的還在那裡抱怨『真真自私,寧肯帶去墳墓里也不肯說真相』。」一旁的老莫說著,看向那群擔架上今兒早上,哦不,是下午還好端端的同僚們,忍不住搖頭,「有人聽到了就道『你等不自私?看他們那般生不如死的,怎的不上去助他們死?』都一樣自私呢!」
「這真真是……」雖未親眼看到那情形,可從張讓、老莫的描述中也能想像的出當時的情形,都只管自己,劉元唏噓道,「這刑部衙門……真冷!」
對此,張讓同老莫對視了一眼,也沒有糾正劉元的話,張讓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羅山這人這般,跟著他做事的……敢熱心腸麼?心腸一熱,閨女叫他相中了怎麼辦?硬要給甜頭怎麼辦?」
這話聽的劉元忍不住瞥了眼老莫,因著那些家眷正在哭訴,自是不能笑的,只能憋住。
「羅山的甜頭也不比苦頭好到哪裡去的。」林斐點頭,沒有上前同那群哭喊的家眷說什麼。
畢竟事情擺在這裡,清楚明確的,沒什麼可掰扯的,他又是個只管查案的大理寺衙門的官員,這些……自是不能胡亂插手的。
「他們把人抬過來,是談撫恤之事麼?」林斐問張讓,「我記得衙門撫恤這些自有規章,該給的一點不能少,該拿的也一點不能多。」
提起撫恤,便記起老袁的事了,劉元嘆了口氣,卻聽張讓道:「論理是這般,畢竟人死了。可他們想要更多些。」
「理由呢?」林斐問張讓。
張讓努嘴指了指那些官差、小吏的屍體:「這屍體往這一擺,就連旁觀之人都能感覺得到的可怖,以及想像得到其痛苦了,就從這『痛苦』二字入手,意外出事的撫恤是寫在律法里的,已經寫定的,不能改的。是以,就將『意外』被刑具上身的那一下抽離開來,從被人從那刑具下帶出來開始,到人死,這短短兩個時辰之內,他們受到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以及家裡妻子兒女看到這情形嚇的『生了病』這些入手,要多拿銀錢,因為被嚇到了,做噩夢了。」
林斐聞言,沉默了一刻,說道:「敢鬧出來,自有他們自己的幾分道理的。」至於這是正理還是歪理,未清全貌,自是不好評價。
「可若是真有人上前『助人死』了,搞不好又要被人問責了,道他們還想同家裡人道個別什麼的,怪他們害人。」劉元說道,「真是不救不對,救又成了另一種不對了。」
「所以,這到底怎的回事?」林斐轉頭問張讓,「死的不是羅山麼?他這幾個手下又是怎麼回事?」
「其實先時同你說的沒有假話,每一句都是真話。」張讓說道,「死的是羅山不假,也是巡邏的獄卒發現的屍體更是不假,這裡是刑部衙門,發現屍體之後,獄卒自是立刻跑出去喊人,不敢胡亂觸碰屍體,唯恐壞了證據的。」
「哪怕羅山之前有過裝死而後又跳出來倒打一耙怪他們大驚小怪的舉動,下一回,獄卒還是會這麼做的,因為比起倒打一耙的罵兩句,一旦觸碰屍體的後果是他們擔待不起的。」張讓說道,「羅山的幾個手下就在外頭,他們跑出來一喊,那幾個手下就給這附近掐著點下值的官差、小吏們一個白眼道『沒你等的事,大人同我等說過的』,而後又喝退了跑出來的獄卒,自己過去了。」
「雖是被喝退,可這裡到底是衙門,獄卒同幾個小吏不放心還是跟了過去,沒有跟的太近,只遠遠在後頭跟著,」張讓說道,「就看到他們進去了,還特意帶上了門,關門前還瞪了他們一眼,防他們防成這般,任誰也不敢繼續跟了。」
「便在這等時候,聽門裡突然一聲慘叫,」張讓說道,「幾人嚇了一跳,連忙過去,走到門口自是順手推開牢門,」張讓做了個推牢門的動作,又問林斐,「聽到慘叫聲才過去,而且只是推個牢門,當不算錯吧?」
林斐點頭:「自是無錯。」
「那一剎那實在太快了,推門的那一瞬,羅山那牢房裡的刑具倒了下來,」張讓說道,「齒輪自己開始轉動……慘叫聲不絕於耳。」
這般情形聽的林斐同劉元再次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看著自家沉默不語的上峰,劉元問張讓:「是被他們推的這一下門,這些人刑具加身的麼?」
「倒也未必。」張讓說道,「因為抬出來時,有人問了,若真是如此,定有人會應的,但那些人只顧喊著求死,沒有一個說是被他們推的這一下門害的。」
「齒輪既然自己會轉動,那當是事先有人轉過齒輪了,若只是倒下來……不碰到鋒利的刀口、刺口,當只是砸傷。」林斐說道,「這說的通。」
「只是這一開門,刑具砸下來,總也有些責任。」張讓又道,「且那等情形之下,人還活著,為了救人,自是顧不得什麼不碰現場了,那刑具又連成片的,自是只能一個一個扶起來,如此才能被砸到的人抬出去。」
「這般七手八腳的……說實話,若是當真有兇手混跡其中,很容易做些什麼的,」張讓說道,「現場被碰的太多了。」
林斐點頭,又問張讓:「羅山的屍體為什麼搬出去?」
「彼時哀嚎聲遍地,刑具又成片砸下來,亂得很,忙著救人,都將羅山搬到門口了,才注意到他確實死了。」張讓說著,難得從這位素日裡一貫嚴肅的刑部官員口中聽到一句調侃,「他不用救了。」
「人都搬出來了,再抬回去,由此誤導你這等事,那麼多人看著呢,自是不能做的。」張讓說道,「畢竟衙門裡的人都經手過案子的。」
「那獄卒不是說羅山死了麼?」劉元問張讓,「怎的還會把個死人當活人抬出去?」
「因為那幾個官差說『沒你等的事,大人同我等說過的』,」林斐說道,「再者裝死這等事羅山做過不止一回了,彼時人才死,又亂七八糟的,周圍都是哀嚎聲,哪怕看著像是死了,也不敢胡亂定論,先把人抬出來再說。」
張讓點頭:「就是這般。」說到這裡,饒是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聲道,「見笑了!刑部衙門發生的案子,竟同鬧劇一般,連保護現場,不挪動屍體的事都沒做到,說出去,怕是要被人笑了。」
「情有可原。」林斐說道,「如此……就解釋的通那大牢里的情形了,只是不止將刑具扶起來了,還將牢房打掃過了?」
「就是那兩個獄卒打掃的,」張讓說道,「他們急著下值換值夜的人過來,又見烏泱泱的一片人將人抬出去了,況且還能在那裡乾嚎著求死,想著便是有什麼,那一張嘴也都能說了,不要緊。再者,羅山裝死之事出現過好幾次,先時看錯也是有可能的,畢竟羅山手下那幾個人都說『大人同我等說過的』。」
如此,這般草率、亂七八糟,連現場都被打掃過的情形也能解釋的通了,若沒有那些血腥氣,他們真蹲下來查的話,也不知會被『誤導』成什麼樣。劉元蹙眉,本想抱怨怎的不早說,可看著那在那裡嚷嚷著草菅人命的家眷們,便沒有再說。
畢竟人還活著,最好的人證擺在那裡,本也不消擔心這些的,回頭不止能將事情解釋清楚了,保護現場不利的責任還能順利推給活下來的人,畢竟獄卒都出來喊人了,是那群人喝退的旁人,甚至被喝退了,他們還跟在後頭,確實不能說他們辦事不力,而是盡力了。
「原本事情擺在這裡,錯在哪裡一眼可見。」張讓說道,「可現在麻煩了,既是人證,又是那辦錯事之人死了,家眷還尋到了道理,索要更多的撫恤銀錢,眼下鬧起來了。」
「人活著,既有人證能說清楚羅山那裡怎麼回事,又能擔責;人一死,羅山這裡成了懸案,原本該擔責之人還反過來鬧了。」一旁的老莫說道,「說實話,旁人沒什麼大錯,就連那兩個獄卒,也不能算錯,情有可原,錯的人……全死了。」
「明明有嘴能說,卻愣是一聲不吭的。」劉元忍不住說道,「也不知有沒有什麼人混在裡頭渾水摸魚的,現場也好、人證也罷,全壞了,就剩個已經被搬動過的羅山屍體了。不愧是刑部衙門的案子,真真不一般,這般……真是給我們林少卿出難題。」
「慚愧,我等也不是故意的。」張讓嘆了口氣,說道,「實在是羅山素日裡就是這般,總嚷嚷『天塌下來有他頂著』的人就這麼死了,我等就要被迫面對他亂來的爛攤子了。」
「先時也不是我不想說。」張讓說著,又看著連夜被請過來的兩位刑部衙門的大人,看兩位上峰面容疲倦,官帽都未戴正,顯然累極了,「實在是他們若是能活,有個人證,或許有人證證言就夠了,畢竟這亂七八糟的一團事說出來,衙門裡的都覺得顏面有損。是以先時不好提,畢竟身在刑部衙門,有些事上頭既交待了,就不能提前多嘴的。能化小的大事,就不要鬧大了。」
只是如今人證不在了,張讓這才能從頭至尾的將情況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