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釀與烤肉(七)
待林斐走後,靖雲侯拿起案上的茶盞一飲而盡。
「到底是俗人,她的懺悔就算是真的,我等做父母的,還有那被傷害之人也未必覺得是真的,更不會覺得一句懺悔就能抵消那過錯給自己造成的傷痛。」靖雲侯說道,「要不……怎的『得饒人處皆饒人』、『大度』、『寬容』這等品質是那能被人歌頌的美德呢?」
「俗人嘛,這切切實實看得到摸得著的是最清楚的,那難以衡量的東西……到底不曾生了一雙慧眼能看明白。」靖雲侯唏噓著,笑了,「原先還耿耿於懷的,眼下想想確實是我等帳沒算明白。」
侯夫人鄭氏點頭:「修行這等事……果然得空還是需要多修修的,那點耿耿於懷……還真是對沒拿到那本不能多拿的東西在那裡瞎委屈。」
「且是真的覺得自己委屈得很!」靖雲侯笑著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眼被遮了,沒看明白公道已經拿到了,所求本就是多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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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寬厚待己,而是實在看不到摸不到那些東西,不知道。如此看來……你我果然還是俗人,她的懺悔便是給我等了,我等也看不懂,豈不白瞎?白懺悔了?」侯夫人鄭氏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頗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眼下如此……真真於我等俗人而言是最好的!」
靖雲侯點頭,看向面前盆景被搬到一旁顯得尤為空蕩的院子:「茅塞頓開,頓覺天地寬敞,也不知是不是那些禮都被搬回去了的緣故。」
鄭氏輕「嗯」了一聲,才要低頭看手上成衣鋪子送來的衣裳冊子,聽靖雲侯又道:「雖我這個男人心腸硬些,但眼下突地覺得倒也確實不必苛責郡主的行為,她一個女兒家……能做到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極限,挑不出毛病來,自也不必繼續雞蛋裡頭挑骨頭了。」
「是啊!不是躲開了麼?」鄭氏笑道,「就算覺得爹娘行為不大好看,讓人羞愧,可也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回去同家裡爹娘聲嘶力竭的大吵大鬧,不是嗎?」
「王爺王妃的行為令人詬病,那也當是一層一層慢慢剝開的。我等一眼看到了那藏在身體深處的病灶,就直接拿刀子剖開取出來可不成。」鄭氏說道,「那是庸醫行徑了,因為病灶或許取出來了,人卻未必能撐得住。」
「人死病消?那可是閻王爺的醫術啊!」靖雲侯笑著打了聲趣,道,「設身處地的想,這等事確實不能說郡主的不是,」他說道,「至少眼下不能。」
自幼錦衣玉食嬌養自己的父母,打著的又或許是想讓她過得更好的名義,普通人能委婉表示此舉不妥也確實已然挑不出毛病來了。
「我等覺得的那些耐人尋味的舉動又不能張口就來,畢竟沒有證據。」鄭氏說道,「一層一層往下看吧,他兩口子既然顧不得體面了,我一家不逼他們,旁人……甚至他自己也會逼他們的。」
……
侯夫人鄭氏所料不差,臨近午時之時,往日已在食案旁坐下,等待底下人將午食端過來的王爺王妃兩口子卻是沒什麼吃飯的心情,瞥了眼坐在那裡,拿著筷箸一邊聽人介紹新菜式一邊吃飯的愛女,兩人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
「羅山死了。」還是王妃最先開口了,她說道,「比我想的還要快。」
「他可不老實,不會『死就死了』的認命,看他挑的死的那地方,就知道他似那溺死的水鬼一般,想把大家都拖進地獄陪他呢!」王爺冷笑了一聲,說道,「外頭都在說羅山夠狠,往日裡替自己辦事的人一個不落,全部一同帶走了,去地獄裡陪他。估摸著是想下了地獄之後,身邊還有得用之人,畢竟這些人往日裡用得是這般順手!」
「他想帶走的可不止這些小嘍囉。」王妃輕聲說著,眼裡浮現出一絲憂色,「王爺,眼下該怎麼辦?」
「我兩個這富貴閒人做的或許也太舒坦了!」王爺平靜的說道,「以為手頭銀錢不缺,又早早將事情清理乾淨了,而後不再摻合這些事,事情就不會找上門來,能一輩子安穩無虞了。」
「如何一輩子安穩無虞?那些名士比我等不是更乾淨?到了如今……莫須有的罪名也能鉤織出來。」王妃說道,「不摻合那些事不容易惹上麻煩不假,可等麻煩自己找上門來之時,往往是不摻合事之人最早被牽扯入其中的。」
「不咬人的老虎會被人當成病貓的。」王爺說著,輕哧了一聲,「可笑到頭來找上門的不是那受害之人,卻是另一伙人。」
「想一輩子事不關己,悶聲過平靜日子也成了難事,因為時局不允。」王妃說著,再度看向正慢條斯理品嘗吃食,面露滿意之色的愛女,頓了頓,忍不住道,「原本想護囡囡一輩子,讓她舒心一輩子無憂無慮的,誰想……」
「眾生平等,」王妃話還未說完,就被王爺打斷了,他沒有看正在吃午食的愛女,而是垂眸道,「囡囡也是人,沒道理莫名能比旁人多嘗那麼多福份的,那多出來的屬於她自己之外的福分要從哪裡來?你我出麼?」
這話一出,王妃臉色頓變,到底是呵護著長大的女兒,她脫口而出:「王爺怎能說出這等話?到底是你我膝下唯一的女兒,恨不能將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了給她呢,怎能怪她享的福太多了?」
對此,王爺只是平靜的看了眼王妃,沒有同她爭辯那些有的沒的,只淡淡的問了一句:「那多的……是你出還是我出?」
王妃一下子噎住了,怔怔的看著面前的自家夫君,到底不是那等面和心不和的,而是真正走入對方心裡的夫婦,王妃喉口動了下,肉眼可見的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似是緊張了,半晌之後,她輕聲道:「就不能……你我都不出,用旁人的嗎?」
「旁人不肯給了,你要讓囡囡繼續享受這遠比旁人更多的福分,就得自己出了。」王爺嘆了口氣,說道,「錦衣玉食,人間極樂享受……那福氣都是從別人那裡拿來的,花起來時自然不心疼,因為是替旁人大方罷了!」
王妃沉默了下來,再抬眼時,她眼圈紅了,張嘴喃喃道:「這俗世不都各憑本事麼?有辦法叫旁人出錢供養我等而不自知,而心甘情願,那是你我的本事。」
王爺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瞼:「聽起來確實好似是本事,可這本事說到底不過是蓋住了別人的眼睛,讓人看不到,不知道自己被占便宜罷了。」
「各憑本事的俗世,你我贏了那麼多年,眼下遇到更狠的了。」王爺說著,看向面前自己的髮妻,伸手握住髮妻的手,「要麼乖乖認栽,什麼都不做,要麼搏一搏,而搏一搏的鑰匙就是你我悉心養了那麼多年的掌上明珠。」
「我等什麼都不做,囡囡的處境未必能比我等做些什麼更好。」王爺看著自己的髮妻,同她對視,「放心,你我攏共就這麼一個女兒。你清楚的,我除了你之外沒有旁人,更沒有什麼藏起來的私生兒女,即便到了最後那一步,我也會為囡囡留些倚仗的。」
髮妻吸了吸鼻子,想起自家夫君當年遭人暗算之事,自然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二人這等不願輕易深信旁人之人,這麼多年感情如此和睦,總是有緣由的。
只是這緣由未必來自那深情許許,更是因為這俗世再俗不過的道理所桎梏了那具殘缺的身體。
「你我養的女兒,你我心裡清楚,她……她根本不適合這些事的。」王妃到底還是有些不舍,不比眼前的枕邊人,她是女子,是切切實實經歷過一個女子從雲英未嫁,到出嫁為婦,而後嘗試抓住夫君之心,經由其中種種,最終成那彼此唯一的這些事的過程的。
枕邊人這般貴重的出身,又是男子,到底不曾經歷過那些事,也未必能當真了解一個女子內心種種感觸。
「你還有更好的辦法麼?」王爺瞥了王妃一眼,眼裡忽地露出些許嘲諷,「或許到最後,還是林楠。如你母女所願了,屆時囡囡也就算了,只是你搞不好就要後悔了。」
王妃不是蠢人,自然明白王爺的意思,若是出謀劃策沒成,自還是林楠,只是那時的他們同如今的他們不可同日而語了。
「有些事……你我也沒辦法,這或許就是命!」王爺抬頭,看向頭頂的日頭,「謀劃的如此妥當,卻偏偏遇到了外頭的風雲突變,陛下不爭氣,龍氣不足鎮不住這天下至貴的龍位。」
「誰讓囡囡福薄,享受不了這一輩子的無憂無慮之福呢?」王爺收回看向頭頂日頭的眼神,再次看向愛女的眼神不再是慈愛了,而是平靜中帶著一絲審視,他點頭,似是再一次確認了一般說道,「囡囡確實福薄,她命不好。要是她命好,今日這一出事哪裡還用你我操心?」
察覺到被自己握在手中的王妃的手上涼意驚人,他轉頭看向自己的髮妻:「愛妃就是福厚的,所以因緣際會之下能得夫君只你一人;那溫玄策之女也是福厚的,都在公廚里打轉了,居然做幾個菜,就能讓自己命好起來。可囡囡就不行了,福薄,享著福享著福,老天爺不讓她繼續享了,可見她命不好。」
王妃看著面前的王爺,雙唇不住發顫,看這個近在咫尺的枕邊人伸手撫向她的眉眼,那指尖溫柔觸控的動作不再似以往那般讓她感到愛護同溫暖,而是似一條冰冷的毒蛇划過她的眉宇之間:「愛妃自是如花美人,可你生的什麼模樣,本王從頭一天起就知道。原本……若是沒有那一茬事,你雖依舊是本王的王妃,後院女子裡地位最高的那個,畢竟愛妃也是個聰明人,頗得本王之心,可本王不會只守著你一人的。」
「那一次陰差陽錯又確確實實同愛妃沒有干係,就是本王的命,所以,愛妃不用做什麼,就成了本王的唯一。從正室成為唯一,什麼都沒做,就成了唯一,可見愛妃命好、福德深厚。」王爺搖了搖頭,說道,「第一等的美人不止這一個,偏溫玄策那夫人同女兒不同,尤為貴重,不止貴在那『美名』,更貴在那張與姓高的相似的臉之上,愛妃你說,那溫玄策之女是不是福厚?命貴?」
王妃看著面前認真審視她的枕邊人,也不知多久之後,方才怔怔地回過神來,她喃喃道:「王爺,你……嫌棄囡囡福薄是因為囡囡於你而言沒用?」
「嬌養了那麼多年,投進去那麼多銀錢,我需要之時,她卻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王爺輕笑了一聲,偏頭問王妃,「這筆搭進去那麼多銀錢,待要收穫了,卻是一個子兒也收不到的生意,愛妃覺得這是賺了還是虧了?」
「可……可這同生意不一樣,這是囡囡啊!」王妃喃喃道,「她是人!不止是人,更是你我唯一的女兒。況且,囡囡有哪裡不好嗎?」
「沒有哪裡不好。模樣上等,聽話乖覺,性情也好,品德也不錯,沒什麼詬病之處。」王爺說道,「可我養了她那麼多年,到需要她時,她沒用。」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用她之時,她派不上用場。」王爺平靜的說道。
「你……你這話叫我覺得好生刺耳!」王妃下意識的捂住自己的耳朵,「囡囡模樣已挑了你我長處在長了,她若是不長如今這副模樣,而生的似你覺得此時能派的上用處的溫玄策之女的模樣,那……那還是你我的女兒麼?」
「所以我後悔了,沒養幾個遠房表姐表妹。」王爺說道,「好色的男人還是不少的,一個美人有時候真真是那一本萬利的買賣,抵得上一座城池。」
「可囡囡是你我親生的,你那些年疼她都是假的嗎?」王妃看著面前的王爺,說道,「我記得她有一次受涼,王爺衣不解帶的守著,寸步不離……」
「本王記得,也確實是真疼過的。順風順水時,也不在意有沒有回報什麼的,畢竟你我就是她的天,可眼下逆勢來襲,就到了我等需要她反哺之時。」王爺轉頭看向正在吃飯的愛女,「可她卻反哺不了我等零星半點,甚至還要我等來替她謀劃。」
「……罷了!」王妃擦了擦微紅的眼圈,原本還不舍的情緒經由這一番福薄、福厚的話語攀談下來,心底里隱隱覺得夫君好似也沒說錯,她著實尋不到什麼話來反駁夫君。疼了那麼多年,到最後卻不似那福厚的,什麼都不消做,就已因著那厚福達成他們想要的目的了,而是還要他們來謀劃。
「也沒有不給囡囡退路,退路留著的,只是讓囡囡做那鑰匙,替我等開個門,讓你我多個搏一搏的機會罷了。」王爺對王妃說道,「畢竟不博的話,實在不甘心就這麼坐以待斃!那些年囡囡的享受都是你我替她博來的,眼下讓囡囡替我等博一次,就當回饋你我多年養育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