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釀與烤肉(八)


  「放心!囡囡這般嬌養長大的孩子翻不出天去的,」王爺說到這裡,略略一頓,「至少一時半刻翻不出天去。」

  「畢竟你我這些年是真的疼愛著養她的,即便我是囡囡,設身處地的一想,要轉過彎來,做個不聽話的孩子也是需要時間的。」王妃說道,「走了十幾年的路突然不能繼續走了,甚至不止不能繼續走,還要掉頭折返回來,便是再聰明的人,也需要個轉身的功夫。」

  王爺點頭,輕笑了一聲:「所以至少一開始,她不會同我等對著乾的。因為習慣了聽話同順從,過往十幾年的聽話同順從,換來的是你我對她的百般寵愛,換來的是好處。」他說著,平靜的聲音中多了一絲莫名的涼意,「人對過往那走順了的不論是經驗也好還是路子也罷,皆是依賴的,因為過往就是如此成功的,下一次……也一樣。」

  這些話讓王妃瞥過眼去,下意識的不敢去看那裡毫無知覺吃飯的愛女,她喉口吞咽了一下,道:「我從未想過你會將這些話套到囡囡身上。」

  「本王此前也未想過,」王爺嘆了口氣,瞥向王妃,「你當本王想這般嗎?不想回到過去嗎?可這世道……是你我兩個富貴閒人說了算的?」

  實時更新,請訪問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

  「當真是你我兩個說了算的話,就不會被人逼到如此境地了,我等也只是俗世中的一介棋子罷了。」王爺說到這裡,突地頓了頓,而後話鋒突轉,「其實先時說那些話也不過是為了說服你,溫玄策之女福厚不假,可她要真成了你我二人的女兒,未必是好事。」

  「因為她未必會聽話,她不是蜜糖澆灌下長大的,是荊棘堆里爬出來的。」王爺說道,「荊棘里衝出來的孩子習慣了『衝破阻撓』,遇到阻撓,第一反應是破開,所以我等伸手一攔,她的本能反應是一記猛力往那阻撓自己的方向撞過來,先試她自己的想法,而我等……未必扛得住她這一記衝撞;囡囡不一樣,過往我等喚住她,叫停她的腳步,她下意識的反應都是停下來,將自己的想法往後挪,先聽從我等的教導,先嘗試我等所言。」

  「因為包裹著囡囡的是蜜糖,是你我這等呵護她的父母,那些話總是對她好的,比她自己的想法更有閱歷同經驗的,是為了她好的,如此,自是該先聽你我的;可那等荊棘堆里爬出來的不一樣,身邊的那些宮人、宮婢叫住她,很多時候都是想要利用她,讓自己往上爬,如此……自是不能先聽那些人的話。」王妃說著,瞥了眼王爺,忍不住道,「所以女兒還是自己的好,旁人家的女兒任她福再厚,搞不好也要同你對著乾的。」

  「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會同我對著乾的,我當真做了對的事,她也會順從的,因為是個明白人,知曉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王爺說道,「可我手頭若有這等好事,而不是似如今身處這般逆勢之時,是順勢,不需要兒女反哺,無需看旁人眼色行事的話,疼的也只是自己兒女,畢竟是自己的血脈。」

  「王爺明白就好,囡囡到底是你我唯一的女兒,這等福厚福薄的話,叫她聽到了也不知該多傷心。」王妃嘆道。

  「可我眼下不是順勢了,」王爺看了在那裡感慨的王妃一眼,「愛妃也不是,就算本王願意坐以待斃,愛妃願意等死嗎?」

  「等死」兩個字一出,恁地刺耳,王妃下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沒有再看王妃的反應,王爺淡淡道:「順風順水時只疼自己的血脈,逆勢了,卻相中人家福厚之女了,這等好處不想讓人家享,有麻煩了,卻想讓人家來替自己解,那福厚的只要不是個傻子,誰會搭理你我這等人?」

  王妃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本王說話不好聽,愛妃說話好聽,可你我做的事卻是一樣的。」王爺瞥了眼王妃,語氣平靜,卻將對面垂眸不語的王妃說紅了臉,「還是愛妃有旁的主張?」

  沒有等來王妃的回應,也不奇怪,甚至有回應才奇怪了。

  「不止囡囡福薄,或許你我的福也沒那麼厚。」王爺輕笑了一聲,自嘲道,「畢竟也不是什麼大善大德之人。」

  ……

  到大理寺時午時剛過,路過公廚,特意繞進去瞥了眼,見眾人皆在那裡吃午食,又掃了眼台面後立著的人,是阿丙同湯圓,林斐心中有數了,轉頭走出公廚,逕自向溫明棠的住處走去。

  還未踏入院中,便已聞到那南瓜糊糊的香味了,這味道讓林斐下意識的笑了一下,走進院內,果然見女孩子正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在那裡烤著肉、菜等物。

  一旁的食案上,已有盛出來的南瓜糊糊在那裡晾著了。

  聽到腳步聲,女孩子抬頭看了一眼,見是他,笑著道了句『來了』又低下頭繼續烤肉。

  林斐走過去,坐下,掃了眼炭盆里埋進去的幾個紅薯,耳聽『刺啦』一聲刷油的聲音,一把已然烤好的肉、菜放入了那大平盤裡,指了指一旁備好的菜葉、蒜片還有各式蘸料,女孩子說道:「你若是忙的話,包好了直接拿過去便成。」

  「忙,但不是干坐著就能解決的忙。」林斐說道,「做事畢竟不是打坐,不是在那蒲團上多坐一會兒,就能解決的忙。」

  女孩子聞言,笑了笑,問林斐:「羅山是自殺還是他殺?」

  「不出什麼意外的話,當是自殺了。」林斐說道,「脖子上有勒痕不假,可他不是死於這個,且這勒痕是生前留下的,吳步才道這更似同人起了爭執,有人掐了他,卻沒有下死手,突然鬆開了,這一勒也就讓他咳上一會兒,就緩過來了。」

  「那些爛大街的砒霜同致幻藥呢?」溫明棠一邊烤著肉,一遍接著問道。

  「死的前幾日,羅山去過青樓,雖說青樓來往人太多了,用藥的人也不少,無法確定羅山是不是順手拿了些,可他去過能拿到這些藥的地方。據老鴇同裡頭的姑娘回憶,羅山是那裡的常客,早知道這些藥時靈時不靈的,畢竟就這麼敞開來擺在那裡的,有時候受潮以及儲存不當什麼的,用了跟沒用一個樣。」林斐說道,「羅山還時常開玩笑說這藥用了真真就是聽天由命了,就看老天爺是想讓你生還是讓你死了。」

  女孩子翻動著簽子上的肉、菜等物,聞言笑道:「羅山若不是那麼願意死的話,搞不好也會試試聽天由命的。」

  林斐點頭:「也能解釋得通。至於那砒霜更是藥鋪外頭蹲著,很容易撿到的,爛大街的藥物之所以爛大街便是因為得起來太容易了。」

  「他不是自覺洗乾淨了麼?還相中了莫小娘子,怎的還去青樓?」女孩子頓了頓,又問林斐,「就不怕被老莫尋到把柄拒了這親事?」

  老莫或許只是一個小小的官差,可羅山這個人身份委實太微妙了,若是羅山強娶,又有逛青樓這一出把柄擺在這裡,難保不會有看羅山不順眼的人,藉著老莫這一茬事,擺羅山一道。

  老莫或許不重要,可……能給個讓羅山吃虧的由頭同把柄的老莫未必毫無用處。再者看老莫那八面玲瓏的性子,當很容易尋到願意『助』他之人的。

  「問過青樓了,以往羅山每個月都會去青樓好幾次,可之前確實有一段時日沒來了,樓里的姑娘還打趣他是不是轉了性了,羅山回了一句『世事無常,不該問的事別多問』由此糊弄過去了。」林斐說道,「這一段時日不去青樓同羅山自覺洗乾淨之事是對的上的,只是不知為何,出事前幾日他又去了。」

  「或許是發現洗乾淨一事終究是美夢,夢醒了。」溫明棠看著簽子上滋滋冒油的肉、菜,說道,「以羅山的性子,實在不是什麼大度之人,即便是不得不死,拗不過對方,總也不會讓對方好過的。出事前那幾日或許已是羅山自己在為自己安排『後事』了。」

  「我同劉元也是這般想的,」林斐說道,「再者問過獄卒了,那刑部衙門大牢對面安排了那個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說的犯人之事他們不知道。」

  「管大牢的獄卒不知道牢里的犯人換了牢房?」女孩子聞言忍不住詫異,「如此玩忽職守?」

  「所以當是上一次查牢房時,還沒換。」林斐說道,「刑部衙門大牢上一次查牢房是在昨日中午,午時前後,自那之後,一個下午的功夫進出大牢的人確實不少,可手頭留了幾把牢門鑰匙的官員只有羅山一個。」

  「羅山手裡彼時捏了六把鑰匙,」林斐見女孩子在看他,知曉女孩子在認真聽,遂笑了笑,繼續說道,「事後一番查驗,六間牢房裡確實少了個犯人,想來就是那個不能聽不能看不能說的犯人……」

  話說到這裡,女孩子卻是突地出聲打斷了他:「等等!」女孩子說道,「按理說核對起來不用那般複雜的,看到那犯人當就知道那犯人是哪裡來的了,刑部衙門的獄卒卻是費了這麼一大圈才確定這犯人是羅山掌控的那六間牢房關押的犯人里的一個。如此……這犯人可是那刑部衙門之中不能對外泄漏身份的犯人中的一個?」

  林斐點頭,看向女孩子:「所以連獄卒都無法直接透過這個人確定他出自哪裡,只能透過這般查驗人數的方式來確定。」

  「人數啊!」女孩子想了想,道,「能確定不假,可到底是繞了一圈的佐證,不算直接證據吧!」

  林斐聞言笑了,咬了一口簽子上的肉:「且還是羅山出的手,我也懷疑這個人究竟是不是那所謂的六間牢房中原本關押的犯人中的一個,裡頭也不知有沒有那移花接木的變戲法的伎倆了。」

  刑部衙門的大牢里關押了太多獄卒無從知曉的犯人了,這有別於旁的衙門大牢的特點註定了它實在太適合玩這種伎倆了。

  「可那個犯人自己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說,」女孩子說道,「所以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刑部衙門裡頭的犯人,甚至……是不是犯人也不清楚。」

  「我眼下倒是越發的理解那兩位棍棒一般又冷又狠的大人為何這般生氣了,羅山手底下那些人的不吭聲真真是……」女孩子搖頭,嘆了口氣,「甚至對他們的憤怒同不滿搞不好都要越過對羅山了。」

  「因為羅山或許讓他們重刑加身,展現出了他羅山的用刑之道不假,」林斐接話,語氣中帶了幾絲玩味,「可那些人的嘴……羅山是留著的,能讓他們開口的。」

  「他既如此擅長用刑,自然會讓人痛不欲生,活著不如直接死了的同時,卻又能留著那張嘴,方便招供的。」林斐一邊用菜葉包著烤肉,一邊說道,「這等極其刁鑽的手法就是羅山的用刑之道,也因為那些人的嘴羅山給留著了,所以刑部衙門上頭那些不欲鬧大之人的怒火沖向了那些能說話的嘴。」

  「我用刑讓你等不能再給這些人多施一分刑罰不假,可我留了那張能招供的嘴了。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違揹你等的意願,同大家背道而行,這可怪不得我。」女孩子拉粗音量,學著羅山的語氣說罷,才恢復了自己的聲音,輕聲道,「我好似看到下了地獄的羅山在那裡狂笑,因為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不讓那些刑部衙門的大人對那些人用刑,只是讓那些人自行選擇而已。」

  「所以這一番下來,我等查案的看到了那些被自己往日裡用的最順手的刑具加身之人自己的選擇,這選擇也能參考一二。」林斐若有所思,「可見那些人不是什麼經的住嚴刑拷打之人,而是隨便兩下棍棒加身搞不好就什麼都招供之人。如此評價他們的不是我,也不是那些同僚,更不是那兩位棍棒一般的大人,而是羅山。」

  「到底是素日裡跟著自己跑前跑後的,」林斐輕笑了一聲,說道,「想來羅山看人當是準的。」

  「手下動用刑具上過刑的人少說幾百個是有的了,卻沒想到他們自己卻是……」溫明棠轉著手裡的烤肉串子,「如此擅長搓磨旁人之人,自己卻是半點搓磨都受不了,總叫人覺得有些諷刺。」

  「他們的頂頭上峰羅山也沒好到哪裡去,給自己挑了個如此『安詳』的死法,還能帶著笑,顯然死的不算痛苦,」林斐接話道,「這個用刑之道的行家自己也是如此的懼刑呢!」

  說到這裡,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那烤肉的炭盆,林斐連忙接過女孩子手裡的烤串拿到了一旁的平盤裡。

  忙著說話的工夫,連溫明棠這個正兒八經的廚子都險些將東西烤糊了。

  ……

  忙著說話的不止林斐同溫明棠,還有鄭氏族中的族老們,只是不同於有林斐在一旁盯著那簽子上的吃食,隨著一股濃重的焦香味瀰漫開來。

  本就不是廚子的族老們看著炭盆里被烤糊的東西,攤手:「這下好了,不能吃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