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釀與烤肉(十)


  「賠罪的是四房端出去的禮,卻又不止是這些看得到摸得著的禮。有形之物價值幾何大家都看得到,」看樹的老者擺弄著手裡的小秤,秤著那一小包迷魂香的份量,「看不到摸不著的無形之物要如何衡量才是真正考驗眼力見的時候。」

  「她犯的錯,在林家用些看得到摸得著的東西沖抵了便成,帳已經平了。」見眾人都在看他稱那一小包迷魂香,看樹的老者笑了笑,「可在鄭氏,帳不是這麼算的。」

  「因為還帶進去了鄭氏小娘子的名聲,還帶進去了那麼大一筆你撥出去的銀錢以及背後無數心血,這是族中共有的。」那烤牛肉的老者一邊玩味的看著手裡的食譜,一邊說道,「在林家被靖雲侯這個她們妯娌閒談時總掛在嘴邊的『資質平常』之輩下了一頓面子,她大抵覺得難堪的很,以為離了林家,回到鄭氏,等上一段時日,沖淡了大家的記憶,事情就能這般揭過了。卻不想她以為的實打實的難堪在踏出林家的那一刻其實已經結束了,可她心裡那道坎卻還在,而她以為令她安心的家——鄭氏這裡實打實的難堪卻才剛剛開始。」

  「已經結束的,卻自己將自己困在了裡頭。可見做錯了事,總是要受罰的。即便自己不主動給自己那顆心套上枷鎖,自己不懺悔,世事無常卻也會換一種方式讓那顆心受罰,讓她難堪。」烤菇子的老者說道,「困在懺悔、自責里也是困,困在難堪里也是困,一樣困住了她。」

  「四房的兒郎變成全族的兒郎這等無形之事於算總帳的我等而言不過一張嘴的事,可具體變成那一筆筆細帳,其實也是有個過程的。」看樹的老者把玩著手裡的秤盤,「一個做錯事都不覺自己做錯了,甚至那所謂的誠懇賠罪也是被我等幾個老傢伙逼著上門的摳門之人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拿走了大家共有的東西,這叫大家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這等時候,有個明晃晃的『連累鄭氏小娘子名聲』的把柄在那裡,這人人都可握的把柄於我這做總帳之人而言便是一股不消特意安排,便自生出來的『監督』之力,大家會看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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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日常能接觸的人里大半都是握著那『把柄』的,她每提一次兒郎想要沾些光做些什麼,都會提醒大家這兒郎是如何成長起來的,又是用了誰的東西成長起來的,這讓人性如何越過這個坎?對外是同氣連枝的鄭氏族人,對內看著她拿了我的那份東西沾沾自喜,誰心裡那道坎能輕易被抹平的?」看樹的老者面無表情的說道,「她真正提了且不會受到反噬的,也只有四房之內,在她那心有白月光妾室的夫君同刺人眼的妾室面前了。」

  「看似天大的好機會,可到頭來不過是讓本就虧欠了她的人將虧欠她的還給她罷了。」看樹的老者說道,「我這做帳的看不到什麼無中生有,天上掉下的金蛋子,還是那些東西,不曾變多也不曾變少。」

  「一筆寫不住兩個鄭字,被這些『拿了我的東西培養了旁人家兒郎』的族人環繞著,她便是想飄也只能壓下來。」烤菇子的老者輕笑了一聲,道,「這於孩子而言是件好事啊!拿東西的是孩子,被人盯著的卻是她這個母親。如此看來,能遇上這般的好時機,叫族裡都不用抉擇,只有他,也只能是他的這個孩子果然是個福厚延綿的。」

  「是她自己要做這個慈母的,盼她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而是真的願意去做。」有老者玩味的咂摸著嘴,「也不知慈母做久了會不會後悔,畢竟時時刻刻被人盯著,一個控制不住沒有蜷縮起尾巴,就被身邊人拿著把柄嘲諷的滋味可不好受。」那老者說道,「尤其對上的還是一個本就自詡聰明,想要更多,骨子裡想飄之人而言,更是如此了!讓一個喜好吹噓的強行謙虛總是違背本性的,這會讓人憋的無比難受。」

  「就怕憋久了,關起門來對著孩子埋怨。」烤菇子的老者接話道,「不過這也無妨,有她那夫君同刺人眼的妾室盯著,夫君不稱職不假,可到底占了『爹』這個名頭,原本母子連心,因為一致對著那寵妾滅妻的爹與妾去了。被母親埋怨久了,再者又是我等捧起的年紀輕輕,意氣風發,在外鮮少受挫的孩子,對著這麼一個回到家裡總是埋怨自己的母親,離心也是難免的。一旁那爹與妾想來也是盼著看到這些的,會在一旁幫著煽風點火,畢竟給她撐腰的那道力氣就是來自於這個孩子。」

  「當然,這些……自詡聰明人的她不是不清楚,不是不清楚自己能在四房討回那些年的虧欠靠的就是這個孩子。可都給孩子當了那麼多年的媽了,這媽早已當習慣了,再者又自覺自己為了孩子做了慈母。拿好處的是孩子,被人盯著的卻是自己,這般一來,心裡自是覺得這孩子生來就是虧欠自己的。」有老者跟著將這無形的帳繼續盤了下去,「有這等心思在,自是很難似尋常人一般去悉心維護這份『母子連心』的感情的,而是換了一種身份,以『討債者』的身份對上了這個孩子。卻不知這舉動在孩子眼裡就成了這『慈母』竟變了個人一般,曾經關愛自己,為了自己能做所有事的母親不見了。在外頭,意氣風發之人感受到了這世間最大的善意同溫暖,到了家裡,卻感受到了母親的聲討同蠻不講理。這冷暖一番對比,更讓人感觸深刻。那脫口而出的『討債者話語』——『我都是為了你才遭的這罪』更是讓這個習慣了慈母的孩子寒心。他原本以為的不計較的付出竟都記在母親的帳上,母親的付出不是不計較的,相反是斤斤計較的,這如何不寒了孩子的心?』」

  「其實不看感情,帳挺清楚明白的,是多少就是多少,沒有不平,一直都是平的。進帳是以孩子的名義進的帳,出帳則是母親的名義出的帳。孩子拿得族裡的好處也同樣回饋到了族裡。而到了四房那裡,這身份本身便成了一股力氣,給母親撐腰,讓她討回這些年的虧欠。至於莫名其妙受到的母親的討債同斤斤計較……其實也是平的,」看樹的老者說道,「先時情緒上頭,做慈母奮不顧身,給出的『慈母』多了些,如今被『慈母』反噬了,生了怨懟,由此自己都沒察覺到,唔,也可能是拿著『討債者』的身份,很難察覺到自己的心思轉變了,變成了一柄捅向孩子內心深處的刀。」

  「『慈母』給的太多了,便又要討回一些先前給出的『慈母』。」那烤菇子的老者輕笑,「更滑稽的是……還當真有這等事的存在,只是很多人深陷其中都沒發現罷了。」

  「所以孩子那無形的帳平了,那做母親的也是平的,她同族裡旁的母親一樣做了一樣的事,自大家拿到多少,她就拿到多少,那些兒郎突然的風光同栽培看似是個大餡餅,可她吃不到的。就算強行吃進去了,也要吐出來的。」看樹的老者說道,「所以我等看到她飄了,卻又賠罪,而後被人盯上,一番大起大落之後,其實她還是她,拿不到一丁點多的,當真多拿了的話,就似那情緒上頭多給的慈母一般,自己會去討回來,對著兒子討債的。」

  「一番大起大落之後,她還是她。」有老者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對看樹的老者說道,「我倒是不知你這個做帳的幾時鑽研起佛法了。」

  「沒想什麼佛法,只是開口道了一句實話罷了。」看樹的老者說道,「我是佛法的門外漢,算帳才是我的本行,我看到的就是她還是她。」

  「看似平了,可這般大起大落的,總是耗費心力的。」烤牛肉的老者淡淡的說道,「要我選的話,還不如同旁人一樣,平平淡淡,無波無折的,沒有太過慈母去為拿了東西的兒子擋什麼,也沒有回過頭來又去向兒子索取。」

  「看她林家的事已經結了,還能將自己困在難堪里便知她不是個那麼容易走出來的人。」有老者嘖了嘖嘴,又道,「我等外人看,那無形的帳是平的,可她自己搞不好就一直困在那為兒子付出諸多的『慈母』身份上了,覺得自己被虧欠了,自己委屈了。每一次因她自覺委屈對著兒子脫口而出的『我都是為了你』,都在將那原本對『過度慈母』回饋的『過度孝子』從那過度孝子拉回到尋常人的身份之上。」

  「就似這一壺燒開的水,」烤菇子的老者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小爐上冒著氤氳熱氣的燒開的一壺水,「她已然從兒子那裡拿到『過度孝子』的回饋了,可她因著那外頭受到的委屈,尤覺不夠,畢竟無法感受到這『過度孝子』給她帶來的實打實的好處。就似一個人不斷的在那裡喊『愛你』,你只看得到他喊『愛你』,卻感受不到這『愛你』帶來的半分實打實的被愛的體會。由此不斷的朝著兒子發泄,每發泄一次,就等同往裡頭加涼水,加著加著,水回到了尋常溫度,可她還在不斷迴圈往復。」

  「原本她同兒子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於她二人之間的母子感情是最好的,因為如此的話,她能切切實實感受得到兒子意氣風發得到的好處,便不會覺得兒子『不夠孝順』了,眼下兒子依舊意氣風發,她卻感受不到這好處,自會覺得兒子『不夠孝順』『不夠體貼』。因為那些被身邊人盯著的難堪是她切切實實感受到的,在外頭受了委屈,自是想從兒子這裡彌補回來。眼下因著這一出事,她拿不到實打實好處的彌補了,就用另一種討債的方式來彌補自己,不斷對兒子出口『我都是為了你』,不斷的口頭反覆對兒子說,好讓兒子記住她的付出同委屈。」有老者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其實於她而言,帳是平的,她本也什麼都沒做,只是照常同旁人一樣做著母親,原本就不該多拿的東西,她去拿了,而後她失敗了,兒子卻成了。又因著她自己這一次嘗試的失敗,意外牽動了另一筆帳,那一筆帳失敗之後,自是該還債的。可她將這債混到了這一筆已經平的帳裡頭,畢竟她會做這些事是』為了兒子『,由此,那顆心上下煎熬,很難再有重新回到原點的那一日了。」

  「如此看來,就連那福厚延綿的孩子其實得到什麼的同時也是要付出些什麼的,」烤菇子的老者若有所思,「畢竟他只是認真做著自己的事,而後遇到了大機緣,再之後,若是能起來,除卻要努力做事撐住這機緣之外,回到家中還要莫名其妙對上個』討債『一般的母親。甚至他越努力,在外越風光,回去面對的母親討債就越厲害,因為那兒子的風光境遇同自己的境遇落差擺在這裡,罪替兒子受了,風光卻享不到半分,那心裡的不平也是擺在那裡的。」

  有老者淡淡道:「落差越大,不平越多,豈不代表這兒子越是努力,越是厲害,母親心裡的不平也越多,也越有可能損了這延年益壽的一口氣?」

  「外人來看,只會看到兒子位極人臣,母親卻是早早去了,這母親福薄,撐不起來。」看樹的老者平靜的說道,「聽起來似是玄之又玄的命理之說,可在我看來,就是一筆帳罷了!」

  「看來看去,還真是不論誰都很難多拿什麼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有老者唏噓道,「甚至那想要強求的……若是強求失敗,也是要為自己的失敗付出代價的。」

  「她性子不改當是很難受的了,可見還是要修心。」烤牛肉的老者淡淡接了一句,「不過這無形的帳如此一來能平了,畢竟是用全族之力栽培的,自是族裡的兒郎,又不是她四房一人出力栽培的,她若是獨享了這大頭好處,我等不是吃虧了?」說著,又看向那看樹的老者,「你這帳就做不平了。」

  看樹的老者點頭:「我不喜歡帳不平,眼下……也不消做什麼,帳自己就能平了是好事。」

  至於他壓下的手鬆開了一些……眾生平等,老天爺可沒規定他一定要伸手替人壓下些什麼,替人擋去這麻煩的。

  幫是情份,不幫是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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