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釀與烤肉(九)
炭盆里黑成炭的烤紅薯被扒拉了出來,還有簽子上的那些黑成炭的牛肉、菇子、蔬菜什麼的都放到了炭盆里,被管事一同端走了。
烤糊不假,卻不是一般的烤糊了。
這般黑成炭的糊……單那焦味兒也不知瀰漫多久才能烤成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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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被端走,一張案幾卻又被端了上來,其上是早已備好的茶水,有人拿起茶杯輕戳了一口:「聞了那麼久的焦炭味兒,還不如直接吃了呢!」
將一串烤菇子烤成黑炭的老者笑了,他掃了眼眾人,道:「我等……也不是真心想吃,想吃的話,那味兒剛冒出來,早按捺不住挪開了。」
畢竟是守著這炭盆的,雖是族老身份,可即便再不擅庖廚,這般抬個手,做起來也容易得很。
說到底,就是不想吃,眼睜睜看著它烤糊的。
廊下原先堆著的沒有送出去的禮已拿回四房了,一同回四房的,還有紅著眼圈的鄭四夫人。
當然,那些話……鄭四夫人帶到了。
「族裡的事再如何也翻不出天去,」那烤菇子的老者隨手拿起一旁那嶄新的,都沒翻幾頁的食譜,說道,「吃好睡好身體好,昨日刑部衙門那些人……可沒睡好。」
「如何睡得好呢?」感慨自己將個『好端端的牛肉烤糊了』的老者接話道,「明知羅山留著的這些嘴不會說的,卻還是要等著,陪著那些人耗到只剩最後一口氣,一個多時辰白白浪費的功夫若是用來睡覺該多好啊!偏用來浪費了!」
雖然看到那些人便已猜到對方不會說的,等著也是浪費,可偏偏就是只能等著,什麼都不能做,因為萬一若是做了什麼,人直接在自己手上走了,人一樣是要死的,他自己咽氣的同死於自己上刑的,哪怕只是甩了一巴掌,掐了一把,拍了一下,作為刑訊官員都要解釋如此重要的知情之人為何會死在自己手上。
「這羅山……活著時就看得出是那等自己死也不讓旁人好過的性子!」依舊在望著那棵最高的樹出神,老者說道,「他不得不死的話……不把旁人都拖下水就不是羅山了。」
「明知是這等性子的人,就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管他,給他一口飯吃麼?」那將烤菇子烤成炭的老者說道,「偏逼著他去死!」
「或許是他活著終究礙到有些人的路了,」那望著最高那棵樹出神的老者總算將目光從那棵樹上移開了,他看向眾人,「羅山活,他死;羅山死,拖著大家一起死,被拖死的人之中也包括他,其中的區別——早死一步還是晚死一步是不同的。」
「所以羅山究竟藏了什麼東西?」將牛肉烤成炭的老者目光從那沒翻幾頁的食譜上移開,嘀咕了一句『牛肉其實是好東西,我等年歲大的吃一些也無妨』之後,說道,「以至於叫人逼著他去死。」
「不清楚具體藏了什麼,但羅山死時手裡有六把鑰匙,能開六間牢房的門。」那先時看樹的老者說道,「他那擺滿刑具的牢房,唔,也就是他死,以及手下被刑具加身的那間牢房的對面,被丟入了一個不能看不能說不能聽的犯人。」
「是那六間牢房中的一個麼?」烤菇子的老者問道。
「不知道。」看樹的老者說道,「就是一個不知身份的人。」
「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說……」烤菇子的老者想了想,道,「拿張紙給那個犯人,讓他手指上沾點墨,看看他那手能不能寫些什麼。」
「手筋被挑斷了。」看樹的老者搖頭,「不能寫字。」
「腳呢?去那沙泥地里,看看他會不會用腳劃拉什麼的。」烤菇子的老者繼續出主意。
這下不止看樹的老者了,旁的老者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笑了,有人說道:「刑部衙門的人總是比我等更擅長這個的,莫用我等心血來潮出的主意去挑釁人家吃飯的本事啊!」那人說罷,搖頭道,「腳筋也被挑斷了,刑部衙門的人在林斐過去之前早看過那人了。」
「哦豁?」那烤菇子的老者聞言下意識的眯了下眼,「說是要避嫌將案子交給大理寺,怎的大理寺沒來之前,他們自己先查驗過一番了呢?」
「趁著那些羅山留下的嘴不交待的時候查驗的。」看樹的老者說道,「你有張良計,我便有過橋梯。羅山來這麼一下,叫他們浪費了大好的睡覺功夫陪這群刑具加身之後變得堅硬無比的嘴在那裡浪費時間,他們就能打著『人還活著,有人證,拖不成案子』的名義,自己先去查驗一番。」
「只是沒想到羅山如此細緻,給了這麼個人。」那烤菇子的老者玩味的笑了一下,「就是個擺設。」
「也找畫師將那犯人的模樣畫下來了,只是那般形銷骨立的,兩頰都凹進去了,且又丟了眼睛、耳朵什麼的,就是原本相識之人也未必認得出來,畢竟都脫相了。」看樹的老者接著說道。
「那接下來好好養養,爭取將人養回來,」烤菇子的老者瞥了眼食譜上『吃好睡好身體好』那句話,笑道,「讓他吃好睡好而後身體好,養成尋常模樣,便於辨識,如此……搞不好能認出那人的身份來。」
「很難養好了。」看樹的老者卻嘆了一聲,道,「你我這等到底是外行,有些事到底不如內行的。」
「大夫檢查過了,那犯人的五臟六腑都有損耗,東西能食進去一點,卻不能多食,因為腸胃有損,食道也被燙過,不能吃什麼大補、刺激之物,清清淡淡的東西,又不能多食,如何養的回來?」有老者忍不住說道,「這些內行人還真夠細緻的,給你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別指望到了你手裡還能做些什麼。」
「我聽明白了!羅山出的手,既不能多施一分刑罰,刑訊逼供,讓那些他留下的嘴開口,也不能多施一分蜜糖補藥將人養回來,好的也好還是那壞的也罷,通通不能多來一分,羅山給出的是什麼樣,他們到手的就是什麼樣,旁的……想都別想。」那烤菇子的老者說到這裡,忍不住嘖了嘖嘴,「還真是術業有專攻……可偏偏這種專攻真是讓人頭皮發麻。」
「刁鑽的很!」那烤牛肉的老者又翻過一頁食譜,感慨道,「真是天生萬物……什麼人都有啊!」
「羅山就是靠這刁鑽活命的。」那看樹的老者說道,「不刁鑽,不給人添麻煩,懂事乖巧的話……早聽話的去死去閉嘴了。」
「且羅山留下的那個人那副模樣……想也知道久活不了的,所以最好快些查清楚。」那看樹的老者接著說道,「若不然……不清楚羅山留下這人的目的是什麼,萬一這人還有旁的用處,到時候人死了就麻煩了。」
「羅山手裡秘密不少吧!」那烤菇子的老者頓了頓,又問眾人,「家裡可搜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了?」
「除了一些銀錢暫時沒發現什麼。」那看樹的老者說道,「刑部衙門用那過橋梯,趁著那些嘴堅硬不開口的功夫把羅山家裡早搜過一遍了。」
「還真是自己先查了一遍再將案子給的林斐,」那烤菇子的老者聞言輕笑,「這過橋梯可真夠得用的,等那些嘴死的功夫居然做了那麼多事。」
「畢竟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有人證在,就能以『我以為有那麼多人證呢,此事不會拖成需要查的大案』的說辭糊弄過去,雖然大家都看得明白他們是在故意裝傻充愣,可……又能拿他們怎麼樣?」看樹的老者說到這裡,笑了,「為了個已經死了的羅山,因為他們『辦案流程不妥』,就革了刑部衙門兩員大將?這怎麼可能?」
那『辦案流程不妥』的小錯同他們自身之間的份量,讓人去搜羅山家的那一刻,他們早衡量過了。
「看似為了個羅山是小錯,可這沒算羅山藏起來的那些秘密。」烤牛肉的老者再次翻過一頁食譜,「萬一羅山藏起來的秘密大到能翻了天去,可這麼大的秘密卻是掛在羅山這個刑部衙門小官員的名下的,如此……萬一搜到什麼,用個『小差池』換來的東西便不可想像了。」
那看樹的老者從袖中取出一桿巴掌大小的小秤,摩挲起了那秤盤,接話道:「所以我最是不喜歡這等外與內不符的情形,不管是貴价的外頭裹了層廉價之物,還是那明明廉價之物外頭卻裹了層『貴价』的,都一樣!因為這會讓算帳之人多添很多麻煩的。」
「小人物藏個能撬動不少大人物的大秘密我不喜歡,因為羅山若是沒藏好的話,搞不好能被人用『小差池』換來大秘密。那迷魂香與在世妲己的事我也不喜歡,」那老者說著,丟了一包紙包在那秤盤上,「我不喜歡這些小動作,算起帳來煩得很。」
看了眼被老者丟出來的紙包,雖說沒有上手去拿,可眾人還是猜到了。
「迷魂香?」有人問道。
老者應了一聲,而後說道:「玄玄乎乎的,說來說去還是想騙罷了。」
「在你這老傢伙眼裡,他們在做什麼?」有人又問。
「在做假帳。可東西就那麼多,無外乎各種騰挪變換,搬來搬去而已,總帳還是不變的。」老者說著,頓了頓,又道,「羅山用刑之道是行家,可論查案什麼的……他比起旁人來差遠了,他以為的藏好了在旁人眼裡未必真的藏好了。」
「要是真被人提前搜走什麼東西,林斐要查起來不是難了?」那烤菇子的老者聞言,說道,「對手是羅山的話,刑訊逼供,林斐不如他,可查案,幾個羅山也不如林斐,可若是對面頂了羅山的身份,背後站的是旁人就麻煩了。」
「是啊!」那先時看樹的老者感慨道,「不過無妨!戲法變來變去的,帳查清楚了也無外乎那麼回事。」他說著,看向眾人,「錢我已經撥出來了,你等可以拿去栽培四房那個孩子去了。」
「我還以為要等上一段時日才能拿到錢呢!」那烤牛肉的老者轉頭看向那看樹的老者,面露些許詫異之色,「畢竟這麼大一筆錢,帳那麼麻煩。」
「那些麻煩在我眼裡不過幾隻手在那裡騰挪變換而已,」看樹的老者淡淡道,「我這裡的總帳沒那麼複雜,真想給的話,容易的很。」
「族裡若是有異議……」另外幾個老者對視了一眼,還是那烤菇子的老者輕笑了一聲,說道,「畢竟四房的摳門……大家都看到了,想來異議之聲不少。」
「讓她自己解決。」看樹的老者淡淡道,「我抓著總帳不會讓族裡的那些『異議』以及由『異議』生出的折騰影響到我等之事就行了。」
「看她如今是這般聽明白了,後悔、懊惱、生怕害了兒子前程的走了,」看樹的老者平靜的說道,「可她掉的眼淚沒有一滴是真正體恤我等全族大事的,到底還在她那四房一支上頭。」說到這裡,老者掀了掀眼皮,「我倒是不知你等幾時變得這般心慈手軟了,說幾句懺悔的軟話,就隨意壓下這麼一件試圖『拿族裡共有的東西為她一支獨獨增光』的大事了。」
「將我等為全族考量,捧鄭氏兒郎的事當成『老天給的機遇』?」那看樹的老者搖頭,「這所謂的老天給的機遇是我等為族裡百年發展所考慮的,幾時成了她自己一個人的好運?」
「先時我一直壓著,讓大家和睦相處,自沒人敢跳出來挑事。」看樹的老者說著看了眼自己的手,「眼下我這壓住的手鬆開一些,她自己處理善後這一茬事,便會發現讓她這聰明人頭疼的事……呵!這世間多的是!」
「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越多。」烤菇子的老者嘆了口氣,說道,「族裡小娘子都險些叫她這一茬事連累了名聲。畢竟是迷魂香,這玩意兒是做什麼的大家都懂。打著族裡小娘子的名義送迷魂香給林斐……這將族裡的小娘子襯成什麼人了?我鄭氏小娘子有這麼不值錢?她兒女是兒女,旁人家的便不是了?」
「我不覺得幾句說教同講道理就能讓她真的懂了,比起道理讓她懂,她更多的還是害怕我等幾個老東西在栽培她兒郎之事上使絆子。」看樹的老者平靜的說道,「栽培兒郎是大事,這等事上不能行錯半分的。再者誰惹出的麻煩,自是誰來解決。所以善後這一茬事她自己解決,她愈是焦頭爛額,愈是頭疼,愈會明白我等說的話不是誑她的,是真的。」
「什麼事都只有親手試過之後才能深有體會。」看樹的老者說道,「為這一次她根本不當回事之事頭疼上十年八年甚至往後餘生都在疼疼的話……她會明白自己這不當回事之事的真正份量的。」
於他這個鄭氏一族管帳之人而言,四房那一支的帳要如此……才算是真正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