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誰死


  但她的臉上,卻適時地流下了兩行清淚,那是一種混雜著心疼、委屈和感動的複雜情緒,表演得天衣無縫。

  「殿下……」

  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中,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是一個重傷垂死的英雄皇子,在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安撫他忠心耿耿的婢女,告誡她不必與宵小之輩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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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等的氣度!何等的胸襟!

  瞬間,高下立判!

  王沖那咄咄逼人的質問,在此刻顯得如此的醜陋和不堪一擊!

  就連他身後的親信,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異樣。

  「太醫!太醫來了!快讓開!」

  就在這時,一個焦急的聲音從營地方向傳來。

  一名背著藥箱,鬚髮花白的老太醫,在一群小太監的簇擁下,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殿下在哪?三殿下在哪?!」

  陳霄如蒙大赦,連忙大喊:「在這!劉太醫!快!快看看殿下!」

  劉太醫一看到軟轎上那幾乎不成人形的蕭承燁,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這……這傷勢……」

  他顫抖著手指,不敢上前。

  蘇明棠抬起淚眼,冷靜地開口。

  「劉太醫,殿下心脈受損,全靠草藥護著一口氣,您……快施針!」

  劉太醫這才如夢初醒,連忙點頭。

  「對,對!施針!護住心脈!快!把殿下抬入主帳!快!」

  一行人,簇擁著軟轎,再也無人理會僵在原地的王沖,匆匆朝著燈火最通明的皇帝主帳而去。

  蘇明棠跟在轎旁,在與王沖錯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她微微側過臉,用只有他能看懂的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找死。」

  王沖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嬌小的背影,那雙陰鷙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驚異。

  而蘇明棠,卻已經收回了目光,恢復了那副忠心護主的焦急模樣。

  皇帝的主帳,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沉重的明黃色帳簾被掀開,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味,瞬間沖了進去。

  帳內,所有宮人、太監早已被清退,只剩下幾個心腹大臣和面色慘白、靠在龍榻上的皇帝。

  「陛下!」

  陳霄一腳踏入,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聲淚俱下!

  「臣無能!累三殿下重傷至此!」

  皇帝的嘴唇乾裂,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傷,他艱難地抬起眼,目光越過陳霄,直直地落在了那頂被抬進來的軟轎上。

  那從轎中不斷滲出的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承燁……」

  皇帝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快!劉太醫!快給朕的皇兒看!」

  劉太醫連滾帶爬地撲到軟轎邊,手抖得幾乎拿不穩銀針。

  「是,是!陛下!」

  蘇明棠跪在轎旁,低著頭,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眼角的餘光卻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皇帝傷得不輕,但意識清醒。

  這便是最大的靠山!

  「閒雜人等……退……退下……」

  劉太醫哆嗦著開口,他要施針,不敢有旁人在側。

  蘇明棠立刻就要起身退避。

  「你留下。」

  一道虛弱至極,卻不容置喙的聲音,從軟轎中傳出。

  是蕭承燁。

  他的眼睛依舊緊閉,臉色白得像紙,仿佛只是憑著本能說出了這句話。

  蘇明棠一愣,隨即跪了回去,眼中「感動」的淚水流得更凶了。

  「是,殿下,奴婢不走,奴婢就在這兒陪著您。」

  劉太醫哪敢有異議,只當是殿下重傷垂危之際,依賴這個忠心護主的宮女。

  他深吸一口氣,捻起銀針,顫巍巍地搭上了蕭承燁的手腕。

  下一秒,劉太醫的臉色,瞬間劇變!

  「這……這脈象……」

  他額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亂了!全亂了!

  三殿下的脈象,時而如狂風驟雨,洶湧澎湃;時而如遊絲一線,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這根本就是……神仙難救的死脈啊!

  蘇明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這是蕭承燁在用內力強行擾亂經脈,製造假象。

  但這太兇險了!

  稍有不慎,便是真的經脈盡斷,回天乏術!

  這個瘋子!

  她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劉太醫!」

  蘇明棠猛地抬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殿下是為護駕後,扛了凶獸一記重擊!心脈早已震碎!如今全憑一口氣吊著!」

  「您若再猶豫,這口氣散了,誰擔待得起?!」

  她的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六神無主的劉太醫!

  對!

  是了!

  被那種力量的凶獸正面擊中,心脈震碎,有如此古怪的脈象,才合情合理!

  自己居然還在這裡遲疑!

  「姑娘說的是!是老臣糊塗了!」

  劉太醫再不敢多想,手下銀針翻飛,穩、准、狠!

  一套護心神針下去,蕭承燁那「狂亂」的脈象,竟真的在他的針下,緩緩「平復」了下來,雖然依舊微弱,但總算沒有了那股立刻就要崩斷的死氣。

  劉太醫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坐在地。

  「保……保住了……」

  他顫聲道。

  「暫時保住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切而慌亂的腳步聲。

  「貴妃娘娘駕到——」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如風一般沖了進來。

  來人正是蕭承燁的生母,深得聖寵的嫻皇貴妃。

  「燁兒!我的燁兒!」

  嫻皇貴妃撲到軟轎邊,看到兒子那副慘狀,眼前一黑,差點就暈了過去。

  「娘娘!」

  旁邊的宮女連忙扶住她。

  「陳霄!」

  嫻皇貴妃穩住身形,鳳目含淚,轉向陳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霄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嫻皇貴妃聽罷,淚水漣漣,她轉向蘇明棠,親自將她扶了起來。

  「好孩子,多虧了你。」

  她的聲音溫婉,帶著感激。

  「燁兒身邊有你這樣忠心的宮人,是他的福氣。」

  「娘娘謬讚,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蘇明棠垂著頭,恭敬地回答。

  然而,她的心裡,卻升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怪異。

  嫻皇貴妃看似悲痛萬分,但蘇明棠卻注意到,在她說話的間隙,她的目光,有兩次,都下意識地飄向了皇帝。

  「母妃……」

  軟轎里,蕭承燁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仿佛是被母親的聲音喚醒了。

  「兒臣……不孝……」

  他的聲音,破碎而無力,卻字字清晰。

  「未能……護得父皇周全……亦未能……尋回大哥……」

  一句話,瞬間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我受這麼重的傷,都還惦記著父皇和大哥。

  我,蕭承燁,至純至孝,仁義無雙。

  嫻皇貴妃的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隨即又被更濃的悲傷覆蓋。

  「傻孩子,你已經盡力了……」

  然而,她的話還未說完。

  「皇后娘娘駕到——!」

  一聲比方才尖銳數倍的通傳聲,如同一道驚雷,在帳外炸響!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嫻皇貴妃臉上的悲色,驟然一收,化為了一片冰冷的平靜,仿佛戴上了一張完美的面具。

  只見皇后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滿面寒霜地走了進來,她那雙保養得宜的鳳目里,沒有半分對受傷皇子的擔憂,只有滔天的怒火和煞氣!

  她甚至沒有看龍榻上的皇帝一眼,徑直走到軟轎前,居高臨下地盯著裡面「昏迷」的蕭承燁!

  「蕭承燁!」

  皇后的聲音,尖利得像是能劃破人的耳膜!

  「本宮問你!本宮的皇兒呢?!」

  「大皇子與你一同外出,為何回來的只有你一個?!」

  「你把他怎麼樣了?!」

  這已不是質問。

  這是審判!是定罪!

  不等任何人開口,皇后身後的老嬤嬤便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嫻皇貴妃娘娘,您可真是好福氣,養了個好兒子。」

  「大殿下至今生死未卜,三殿下倒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真是兄弟情深啊!」

  這話,毒辣到了極點!

  嫻皇貴妃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站在那裡,面無表情。

  皇后見她不語,怒火更熾,猛地轉向龍榻上的皇帝。

  「陛下!」

  她淒聲喊道,眼中已經帶了淚。

  「您可要為臣妾,為我們那可憐的孩兒做主啊!」

  「若不是某些人非要跟著來這兇險的獵場,您又何須為了保護她而分心受傷?!」

  「您若沒有受傷,我兒又怎會陷於危難,至今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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