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洛雲
槐樹村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宋玉家新擴建的院壩里。
泥土的芬芳混著皂角和鹽滷的獨特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幾個村民正嘿咻嘿咻地抬著一口新砌的陶製大鍋,準備安放到新修的灶台上。
宋玉則叉著腰,站在一口剛挖好的階梯式濾鹽池邊,眉頭微蹙,似乎在琢磨著什麼。
院門口,一陣不合時宜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村裡的寧靜。
不多時,一頂青呢小轎在幾個家丁的簇擁下停在了宋玉家簡陋的院門外。
轎簾一挑,一個身穿綾羅,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正是孫家鹽鋪的總管事,劉一手,人稱劉管事。
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看就不是善茬,眼神里透著股子橫勁兒。
劉管事拿帕子揩了揩額角的汗,臉上堆著職業性的假笑。
目光卻飛快地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當看到那些初具規模的製鹽和制皂設施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和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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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想必就是宋玉宋公子了吧?」劉管事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刻意的親熱。
「早就聽聞宋公子年輕有為,才智不凡,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啊!」
宋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神色平靜地看著來人。
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劉管事有何貴幹?」他早就料到孫家會派人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呵呵,宋公子快人快語。」劉管事搓了搓手,湊近幾步,壓低了聲音。
「我家東家,孫富貴孫老爺,對宋公子研製出的雪花鹽和香皂,那是讚不絕口。
特意派我前來,是想跟宋公子談一筆大買賣,一筆能讓宋公子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大買賣!」
「哦?」宋玉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孫老爺說了,宋公子這雪花鹽的方子,乃是奇貨可居。
他老人家願意出……一千兩白銀!」
劉管事伸出一根手指頭,語氣帶著幾分施捨般的得意。
「買斷這方子!宋公子,一千兩啊!有了這筆銀子,您還用在這窮山溝里受苦?
到青陽鎮買上幾處大宅子,幾十畝良田,再娶幾房美嬌娘,豈不快哉?」
宋玉聽了,心裡差點沒樂出聲。一千兩?
打發叫花子呢?
這孫富貴還真是把他當成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了。
他走到院角的石桌旁,提起桌上那把粗陶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劉管事,你家東家的美意,我宋玉心領了。但這方子,恕不外售。」
劉管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當頭潑了盆冷水。
「宋公子,你這可就是不識抬舉了。」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先前那股子虛偽的熱絡勁兒蕩然無存。
「我們孫家在青陽縣經營鹽業數十年,官府里上下打點,黑白兩道都有門路。
你一個山野村夫,初來乍到,就想憑著一個方子跟孫家掰腕子,未免太天真了些!」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陰鷙:「孫老爺說了,識時務者為俊傑。
宋公子若是聰明,就該知道這雪花鹽是塊燙手的山芋,你一個小小的獵戶,是端不住的。
乖乖把方子獻上來,孫老爺保你榮華富貴。
若是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那後果,恐怕宋公子你承擔不起。」
宋玉放下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看著劉管事,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劉管事,你這話說的,我好怕怕哦。」
他學著現代小年輕的語氣,讓劉管事一時沒反應過來。
隨即,宋玉臉上的笑容一斂,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我宋玉雖然只是個山野村夫,但也知道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的道理。
這方子是我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憑什麼白白送給你們孫家?」
他指了指院門外。
「回去告訴孫富貴,他那套威逼利誘的把戲,對我沒用。
想要方子?可以啊,拿命來換!」
「至於後果?」宋玉冷笑一聲。
「儘管放馬過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兒。
「慢走,不送。下次再敢上門聒噪,就別怪我這院子裡的棍棒不長眼了!」
劉管事被宋玉這番軟硬不吃、還帶著幾分潑皮無賴的回應給噎得夠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本以為憑著孫家的名頭和銀子,拿下一個小小的獵戶還不是手到擒來?
沒想到這宋玉竟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好!好!好!」劉管事氣得連說三個「好」字,指著宋玉的手指都在哆嗦。
「宋玉,你有種!你給老子等著!咱們走著瞧!」
撂下句狠話,他帶著兩個同樣目瞪口呆的家丁,灰溜溜地鑽回轎子,狼狽而去。
宋玉看著遠去的轎子,眼神微沉。
看來,這孫富貴是不會善罷甘休了。
青陽縣,孫府。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孫富貴聽完劉管事添油加醋的哭訴,氣得把手裡的紫砂茶壺狠狠摜在地上,摔了個粉碎。茶水混著茶葉渣子濺得到處都是。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畜生,也敢跟老子叫板!反了天了他!」孫富貴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肥碩的身體像一頭被激怒的狗熊。
「東家息怒,息怒啊!」劉管事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那宋玉小子,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還……還說要跟您死磕到底……」
「死磕?」孫富貴獰笑一聲。
「他配嗎?」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既然他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老子不講情面了!青陽鎮附近,黑風寨那幫人,最近不是手頭緊嗎?」
劉管事聞言,渾身一哆嗦:「東家,您的意思是……借刀殺人?可……可黑風寨那幫土匪,都是些亡命之徒,萬一……」
「萬一什麼?」孫富貴不耐煩地打斷他。
「老子給錢,他們辦事,天經地義!一個山野村夫,還能比黑風寨的刀子更硬不成?」他一拍桌子。
「備馬!老子親自去一趟黑風寨!我倒要看看,是那宋玉的骨頭硬,還是黑風寨的刀鋒利!」
黑風寨,位於青陽鎮西北三十里外的黑風山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乃是附近最大的一股土匪勢力。
孫富貴以前也跟黑風寨打過幾次交道,主要是花錢消災,讓他們別騷擾自己的商隊。
他對黑風寨的老大,那個一臉橫肉、嗜酒如命的熊瞎子,還算熟悉。
然而,當孫富貴的轎子在幾個護院的簇擁下,氣喘吁吁地爬到黑風寨的寨門口時,卻發現寨子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往日裡喧囂吵鬧、吆五喝六的土匪窩,此刻竟是異常的安靜,只有幾隻烏鴉在寨牆上「呱呱」地叫著,平添了幾分蕭索和詭異。
寨門緊閉,吊橋也高高拉起。
一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正靠在寨門旁的哨塔下,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狹長的鋼刀。
那鋼刀在夕陽下泛著森冷的寒光,讓人不寒而慄。
「喂!裡面的人聽著!」孫富貴的護院頭領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喊道。
「孫家孫老爺前來拜訪熊大當家,快快打開寨門,放下吊橋!」
那年輕男子聞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專注地擦著刀,仿佛沒聽見一般。
孫富貴在轎子裡等得有些不耐煩,探出頭來喝道:「熊瞎子呢?讓他滾出來見我!」
年輕男子擦刀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一雙眸子清亮如星,卻又帶著些慵懶,目光落在孫富貴身上,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熊瞎子?」年輕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已經去見閻王了。現在,這黑風寨,我說了算。」
他的聲音隨意,似乎是在說今晚吃了什麼一樣。
孫富貴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你算個什麼東西?
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詞!
快讓你們當家的出來回話!」
年輕男子聞言,也不生氣,只是輕輕一笑,那笑容卻讓孫富貴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站直身體,身形如松,一股凌厲的氣勢油然而生。
「我,洛雲,就是黑風寨新任大當家。
我不想說第二遍。」
洛雲淡淡地說道。
孫富貴身後的一個護院忍不住嗤笑出聲:「就憑你?一個小白臉,還想當土匪頭子?
怕不是來錯地方了吧?」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閃過!
那名護院臉上的嘲諷笑容瞬間凝固,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汩汩冒出的鮮血,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
洛雲收回滴血的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掃過孫富貴和他那些噤若寒蟬的護院,聲音依舊平靜:「還有誰有意見?」
孫富貴嚇得魂飛魄散,他雖然橫行霸道,但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
這洛雲年紀輕輕,出手卻如此狠辣,顯然不是易與之輩。
他從轎子裡連滾帶爬地下來,臉上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誤會,誤會!原來是洛雲大當家!失敬失敬!」
這時黑風寨的二當家出來了,於是孫富貴從黑風寨的二當家口中得知,這洛雲是半個月前單槍匹馬殺上黑風寨的。
當時寨中一半人手外出「打秋風」,留守的熊瞎子自恃自己三級武者的實力,根本沒把這個上門挑戰的年輕人放在眼裡。
結果,洛雲一人一刀,在半個時辰內,連殺熊瞎子在內的十幾個悍匪。
等外出的人馬回來,看到寨內血流成河的慘狀,當場就嚇尿了褲子,紛紛跪地投降。
能如此輕鬆斬殺三級武者,這洛雲的實力,至少也是二級武者,這等人物,在赤陽城那等大地方,都足以開宗立派了!
孫富貴聽得心驚肉跳,但轉念一想,只要能達到目的,跟誰合作不是合作?
而且,這洛雲看起來比熊瞎子更精明,或許更好打交道。
「洛當家,」孫富貴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朽今日前來,是有一樁買賣,想跟洛當家商議。」
洛雲示意手下打開寨門,將孫富貴「請」進了聚義廳。
廳內依舊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說吧。」洛雲坐在虎皮大椅上,把玩著那柄殺氣騰騰的鋼刀。
「槐樹村,有個叫宋玉的獵戶,他手裡有個雪花鹽的方子,價值千金。」
孫富貴壓低聲音。
「我希望洛當家能幫我請他過來,順便把方子借來一用。
事成之後,老朽願奉上白銀五百兩,另有重謝!」
洛雲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隨意地躺在椅子上呈一個大字。
孫富貴見狀,強忍著內心的不滿道:「若是洛當家覺得價錢不合適,咱們還可以再商量。
只要能拿到方子,以後咱們孫家和黑風寨,就是兄弟之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洛雲終於抬起眼,看著孫富貴,嘴角露出一絲莫測的笑容:「五百兩,買一個方子,外加一條人命?」
他頓了頓,站起身,走到廳口,望著山下的方向,「有點意思。」
他轉過身,對孫富貴道:「孫掌柜,你這個提議,我會考慮。
這樣吧,過幾天,我會親自去槐樹村會會那個宋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孫富貴聞言大喜,連忙拱手:「多謝洛當家!那老朽就靜候佳音了!」
洛雲不置可否地擺了擺手。
孫富貴退出了黑風寨。
他相信,只要洛雲出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宋玉,死定了!
只是他沒注意到,在他轉身離開後,洛雲眼中的玩味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