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春閨夢(下)


  寧清玥的尖叫聲被淹沒在馬車傾覆的轟響中。

  天旋地轉間,她死死將阿滿和永嘉護在懷裡,後背重重撞上車壁,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清姨!"阿滿的哭喊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眼前發黑的瞬間,寧清玥看見那支淬毒的箭矢破空而來,直取她的心口——

  "噗嗤"一聲悶響,鮮血飛濺。

  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寧清玥艱難地睜開眼,只見陸白不知何時擋在了她身前,那支箭深深扎入他的肩胛,暗紅的血迅速浸透了他的青色衣衫。

  "陸白!"寧清玥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右腿被壓在車轅下,動彈不得。

  陸白臉色煞白,卻仍強撐著用身體為她們擋住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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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反手摺斷肩上的箭杆,異色眼瞳中金芒暴漲:"榴火!"

  一道橘色身影閃電般竄上山坡,精準撲向那紅衣女子。

  暮月顯然沒料到這隻小貓的襲擊,倉促間射偏了第二箭。

  趁這間隙,蕭景琰的親衛終於突破重圍,將她們從翻倒的馬車中救出。

  "陸白...你的傷..."寧清玥顫抖著去碰他肩上的箭簇。

  "沒事..."陸白呼吸粗重,卻仍勉力笑了笑,"沒傷到要害..."

  話音未落,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在寧清玥衣襟上。

  寧清玥心頭大駭,這才發現斷箭的創口處流出的血已呈紫黑色!

  "箭上有毒!"

  混亂中,永嘉突然擠過來,撕下自己的衣袖為陸白包紮。

  少女纖細的手指出奇地穩,動作嫻熟得不像養尊處優的公主。

  "是西域'斷魂砂'。"她輕聲道,聲音卻莫名帶著幾分滄桑,"需以金針引毒,再輔以..."

  寧清玥詫異地看向永嘉,卻見少女眼神恍惚了一瞬,又恢復成平日的怯懦模樣,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出自她口。

  戰況很快被控制。

  刺客死的死逃的逃,暮月的身影也消失無蹤。蕭景琰下令就地紮營,為傷員療傷。

  營帳內,寧清玥親手為陸白剜出箭簇。

  每一下動作都像剜在自己心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別哭..."陸白虛弱地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相思契在,這點毒要不了我的命..."

  話雖如此,他的體溫卻越來越高,唇色漸漸泛紫。

  寧清玥煎好解毒湯,他卻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藥汁順著嘴角流下。

  "怎麼辦..."寧清玥無助地看向隨軍太醫。

  老太醫搖頭:"毒性太烈,除非有解藥..."

  帳外突然傳來騷動。

  阿滿抱著榴火衝進來:"清姨!姐姐她..."

  永嘉踉蹌著跟進來,手裡捧著個沾血的布包:"我...我找到了這個..."

  布包展開,裡面竟是幾株新鮮的草藥,根須上還帶著泥土。

  寧清玥一眼認出這是罕見的"七星蘭",正是解斷魂砂的主藥!

  "哪裡來的?"

  永嘉眼神飄忽:"就...就在營地邊上..."

  寧清玥來不及多想,立刻搗藥煎汁。

  湯藥餵下後,陸白的呼吸果然平穩了許多。

  夜深人靜時,他終於睜開眼,第一句話卻是:"永嘉不對勁..."

  寧清玥替他擦汗的手一頓:"你也發現了?她今日言行古怪,還認得七星蘭..."

  "不止。"陸白艱難地撐起身子,"我昏迷時,感覺有人在探我的脈...手法極專業..."

  正說著,帳簾突然被風吹開一道縫。

  月光下,永嘉靜靜站在外面,雙眼泛著詭異的綠光。見兩人發現,她轉身就跑!

  "攔住她!"陸白強撐著要起身,卻跌回榻上。

  寧清玥追出帳外,只見永嘉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她正要呼喊侍衛,後頸突然一痛——有人用重物擊打了她!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她看見地上有雙繡著蛇紋的紅靴...

  再次醒來時,寧清玥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間石室里。

  手腕和腳踝都被鐵鏈鎖住,頸間的紅豆項鍊卻不翼而飛。

  "醒了?"熟悉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

  暮月緩步走入視線,手中把玩的正是那枚相思豆!

  她比上次見面更加妖艷,眉心多了枚血玉墜,襯得膚色慘白如鬼。

  "永嘉呢?阿滿呢?"寧清玥掙扎著質問。

  "放心,小公主好得很。"暮月輕笑,"至於那小狼崽...呼延灼正需要一具新身體呢。"

  寧清玥如墜冰窟。

  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用阿滿的身體復活呼延灼!

  "陸白不會放過你們..."

  "他?"暮月突然大笑,"你以為他中的只是普通毒藥?"她湊近寧清玥,紅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那箭上淬的是'情絲繞',中毒者會漸漸忘記摯愛之人..."

  寧清玥渾身發冷:"你胡說!"

  "不信?"暮月直起身,拍了拍手。

  石門開啟,兩個黑衣人押著虛弱的陸白走了進來。

  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肩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陸白!"寧清玥呼喚他,"看著我!"

  陸白緩緩抬頭,異色眼瞳中卻一片茫然:"你是..."

  這一聲"你是",如同利劍刺穿寧清玥的心臟。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夫君,那個與她生死與共的男人,此刻竟認不出她了?

  "看看這對苦命鴛鴦。"暮月故作惋惜地搖頭,"一個即將被遺忘,一個即將成為容器..."

  寧清玥咬破舌尖才忍住沒哭出來。

  她死死盯著陸白的眼睛,試圖找到一絲熟悉的溫度:"陸白,我是清玥啊...你的妻子..."

  陸白皺眉,似乎陷入某種掙扎。暮月見狀,立刻讓人將他帶出去。

  "別急,好戲才剛開始。"她掐住寧清玥的下巴,"三日後月圓之夜,我要當著陸白的面,把你和阿滿一起煉成蠱人..."

  石門重重關閉,寧清玥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鐵鏈勒得手腕生疼,卻不及心中痛苦的萬分之一。

  陸白忘了她...這個認知比任何酷刑都令人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石室頂部的通風口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寧清玥抬頭,看見榴火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榴火!"她壓低聲音呼喚。

  小橘貓靈巧地跳下來,嘴裡叼著個東西——竟是那枚被暮月奪走的相思豆!

  寧清玥激動地接過,紅豆在她掌心微微發燙,仿佛有生命般跳動著。

  "陸白...他還記得我..."她將紅豆緊緊貼在胸口,淚如雨下。

  榴火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角,示意跟它走。

  寧清玥苦笑:"我動不了..."

  小貓咪歪頭想了想,突然躥上牆壁,用牙齒去啃鐵鏈的連接處。

  這顯然是徒勞,但它堅持不懈的樣子給了寧清玥希望。

  "去找永嘉。"她輕聲道,"告訴她,我需要七星蘭的汁液..."

  榴火似懂非懂地叫了聲,順著通風管道離開了。

  寧清玥摩挲著相思豆,突然發現豆子表面浮現出細小的紋路——是字!

  就著昏暗的光線,她辨認出那是陸白的筆跡:"假忘,勿憂,子時。"

  短短六個字,卻讓寧清玥如獲至寶。

  陸白沒有忘記她!他是在演戲!這個認知讓她渾身充滿了力量。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石室內沒有窗戶,寧清玥只能通過守衛送飯的次數推算時間。

  第三次送飯後,她假裝昏迷,實則將飯菜中的金屬碎片悄悄藏起。

  當月光從通風口斜射進來時,寧清玥開始用金屬片磨鐵鏈。

  就在她手腕磨出血的時候,石門突然開啟了一條縫。

  "夫人..."永嘉的聲音輕輕傳來。

  寧清玥抬頭,看見永嘉端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外。

  少女的眼神又恢復了白日的清明,只是臉色異常蒼白。

  "你怎麼..."

  "噓。"永嘉閃身進來,從袖中取出個小瓶,"喝下去。"

  瓶中是散發著苦味的綠色液體。

  寧清玥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瞬間感覺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

  "這是..."

  "能暫時抵抗蠱毒的藥。"永嘉用髮簪撬開鐵鎖,"暮月在我體內種了子蠱,我時清醒時糊塗..."

  寧清玥活動了下酸痛的手腕:"阿滿呢?"

  "在地牢。"永嘉遞給她一把匕首,"陸太醫讓我告訴你,子時三刻,東牆下見。"

  寧清玥心頭一跳:"他還說了什麼?"

  永嘉突然露出個與年齡不符的苦笑:"他說...紅豆相思,生死不負。"

  這是他們新婚夜的誓言!寧清玥鼻尖一酸,強忍淚水點頭。

  永嘉剛要再說什麼,突然捂住心口跪倒在地,眼中綠光閃爍。

  "快...走..."少女痛苦地掙扎,"蠱...要發作了..."

  寧清玥咬牙衝出門外,剛拐過走廊就聽見永嘉的尖叫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她按捺住回頭的衝動,按照永嘉指示的路線往地牢跑去。

  地牢守衛已經倒地昏迷,顯然是永嘉的手筆。

  寧清玥找到被鐵鏈鎖住的阿滿,孩子已經瘦了一圈,見到她卻強忍著沒哭出聲。

  "清姨...我就知道你會來..."

  寧清玥心疼地親了親他的額頭,用匕首砍斷鎖鏈。

  剛抱起阿滿,遠處突然傳來刺耳的哨聲——被發現了!

  "抱緊我!"她將孩子背在背上,沿著幽暗的通道狂奔。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寧清玥絕望之際,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是陸白!他肩上的傷還在滲血,卻執劍而立,宛如天神下凡。

  "這邊!"

  寧清玥奔向他,卻在即將觸碰的瞬間被一股大力推開!陸白的劍刺穿了她身後的追兵,而他自己卻被另一把刀劃破後背。

  "走!"他塞給寧清玥一張地圖,"去標記的地方等我們!"

  "我們?"

  陸白沒時間解釋,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迎向更多追兵。

  寧清玥強忍不舍,背著阿滿按地圖所指逃出地牢。

  月光下,她拼命奔跑,直到精疲力竭才停下。

  這是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寧清玥剛把阿滿放下,就聽見洞外傳來腳步聲。

  她握緊匕首屏息以待,直到看見榴火領著永嘉和陸白進來,才癱坐在地。

  陸白的情況很糟,後背的刀傷深可見骨,臉色白得像紙。

  "你...你不是假裝的嗎?"寧清玥顫抖著去檢查他的傷勢。

  陸白虛弱地笑笑:"毒是真的...忘你是假的..."

  原來他確實中了"情絲繞",但相思契的力量讓他保住了記憶。

  暮月不知此節,才被他騙過。

  永嘉突然跪坐在陸白身後,撕開自己的衣袖為他包紮。

  她的動作又變得異常嫻熟,口中念念有詞:"金瘡藥...七星蘭..."

  寧清玥和陸白交換了個眼神。這個永嘉,絕對不簡單!

  "姐姐有時候像變了個人..."阿滿小聲道,"她說夢裡有個白鬍子老爺爺教她醫術..."

  正說著,永嘉突然抬頭,眼中綠光大盛:"他們來了!"

  遠處傳來狼嚎般的呼哨聲,是暮月的人!

  陸白強撐著站起來:"不能連累你們...我去引開..."

  "閉嘴!"寧清玥難得發了火,"要死一起死!"

  陸白怔了怔,突然將她拉入懷中,吻得又凶又急。

  寧清玥嘗到他唇間的血腥味,卻捨不得推開。

  這個吻仿佛用盡了全部力氣,分開時兩人都氣喘吁吁。

  "好。"陸白抵著她的額頭,"一起。"

  永嘉突然從懷中掏出個東西——是塊血紅色的玉佩:"用這個...可以暫時屏蔽追蹤..."

  "這是?"

  "我也不知道..."永嘉眼神迷茫,"一直帶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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