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名家也有年輕的時候
第587章 名家也有年輕的時候
朱子即朱熹,是繼孔、孟之後,對中國乃至整個東亞文明影響最為深遠的思想家。
從元代起,朱子理學被定為科舉取士的唯一標準,一直到清朝滅亡。等於他的思想,為三代王朝塑造了的七百年的統治邏輯和官僚體系。
二程即程顥、程頤,宋代理學的開創者和奠基者。朱熹先是全盤接受了二程的哲學思想,然後又發展為具有方法論、且循序漸進的朱學。
程朱理學,便由此而來。
打個比方:二程是原始碼的開發者,他們寫下了最核心的幾行關鍵代碼。朱熹基於這份原始碼開發出了一套功能強大、界面完整、能夠兼容且穩定運行數百年的作業系統。
而這套系統承載的,就是七百年的中華文明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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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詩雅的助理是香蕉人,感觸不深。但梁詩雅不是,她至少知道二程和朱熹在中華歷史中的影響力。
她盯著那幾頁已然泛灰,舊到不能再舊的破紙,一臉愕然:「周師傅,那些空格里用毛筆寫的小字,是朱熹的筆跡?」
周志林點點頭:「標籤上確實是這樣寫的!」
朱熹手稿是什麼概念?
不是沒有,但舉世只有四件,每一件都是國寶。
但這四件不是詩就是信札,唯有這一份,是朱熹研究程氏理學,奠定朱學的最原始的手稿。
打個比方:這幾頁紙,是中華文明帝國七百年的運行體系的法理源頭。
如果這幾張紙是真的,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值上千萬。
梁詩雅越想越覺得不對,盯著一動不動,專心致志的林思成:總不能,姓林的撿的就是這一件?
周志林知道她在擔心什麼,走了過去,站在林思成的旁邊。
如果讓他說實話,他並不覺得朱熹的手稿能出現在拍賣會上。甚至於,就不可能讓普通人看到。
即便出現,也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不聲不響,甚至連宣傳都不怎麼宣傳。
所以周志林並不是很在意。
但是,當他看清東西以後,心臟禁不住的一跳。
總共七頁紙,質地細膩,纖維交織均勻,沒有任何斑點和雜質。
簾紋清晰,間約一指,側光可透。顏色泛黃,又透著一絲雅致的淺棕。
這是典型的江南皮紙,關鍵在於泛黃透棕的呈色:這是皮紙經歷七八百年的歲月,自然氧化後形成的特有的「栗殼色」。
重點就在於「七八百年」:少一百年呈色則淺,多一百年呈色則深。
然後再看墨:烏中透灰,隱現光澤。入紙吃骨,溫潤不浮。
墨色沉著厚重且立體,歷經數百年,已與紙張融為一體,呈現「紙墨相發」的醇古感。
只要是行家都能看出來,這是兩宋時經典的松煙墨,關鍵在於經七八百年的自然氧化後,似隱似顯的那一層光:多一百年則啞,少一百年則亮。
看完紙與墨,再看版式:四周雙邊為主,版框高廣,版心為白口,上下細黑魚尾相對。
行格疏朗,字大如錢。這是兩宋時期國子監刻本特有的「大字本」。
字為顏體,但與常見的碑書稍有不同:筆畫更為瘦硬,橫平豎直,撇捺挺拔,轉折分明,結構嚴謹而舒展。整體風格端莊凝重,俊秀清朗。
少了幾分肅厲,多了幾分清秀。但正是這一加一減,恰好說明這是南宋官刻中的監刻0
說直白點,南宋內監刻書受了徽宗皇帝瘦金體的影響。
再看刻工與校勘,刀法精準,筆畫交接處乾淨利落,文字錯誤極少。
看到這裡,周志林的眉頭皺成了「川」字。因為不管他怎麼看,都看不出仿作、偽作、以及仿舊的痕跡。
紙是宋紙,墨是宋墨,包括版本、格式、以及老化痕跡,無一不符南宋官刻本的特徵。
再往下看,周志林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兩下:其中的三頁上面各有一方章:一方《天祿琳琅》,一方《煮茶亭長》,以及一方《緝熙殿寶》。
天祿琳琅是乾隆在乾清宮昭仁殿設立的皇家藏書樓,主要收藏宋、元、明等歷代善本典籍。
最後一方,是南宋皇家圖書館緝熙殿的收藏印。中間那一方《煮茶亭長》,則是明代收藏家、古玩商項元卞的藏書印。
而清代宮廷藏書與字畫,有近三成來自於項氏,所以這方印的價值並不在前兩方之下。
關鍵的是,周志林看不出真假。
不,這麼說不對,說準確點:不管他怎麼看,這三方印都像是真的。
不論是印文的內容與格式,朱泥的印跡與深淺,以及因成份和年代不同,硃砂經氧化形成的不同程度的色差。
周志林一臉懵逼:總不能,這幾頁紙真是宋刻本?
那朱子的批語呢,也是真的?
不由自主,心臟「咚咚咚」的跳,周志林下意識的轉過頭,看了看梁詩雅。
不需要任何言語的交流,梁詩雅一看就懂:這東西,好像是真的?
再是少見,也不過七千萬,和林思成從幾家公司訛到的技術相比,可能百分之一都沒有。所以梁詩雅的感觸沒周志林的那麼深。
她在意的是林思成,從頭到尾,從尾到頭,林思成已經看了三遍了。
旁邊圍著好幾位,但不管是葉安寧,還是黃智、黃嵐,都安安靜靜的等著。既不出聲,也不走動。
關鍵的是這幾位的表情:驚訝、興奮、好奇,卻又透著幾絲凝重。
如果這東西是假的,他們興奮做什麼?
轉念間,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都不要說話。又等了快十分鐘,林思成才直起腰。
黃智迫不及待:「怎麼樣?」
「假的!」
「啊?」黃智愣住了一樣,「那你還看這麼久?」
上次在公安局,就林思成和他姐起衝突那次,查士標的那幅畫那麼難鑑定,林思成連鑒帶講,還沒用到今天的三分之一的時間。
關鍵的是,今天的林思成比上次認真好多,專心致志,一絲不苟。
黃智還以為,這幾張殘篇是真跡,所以林思成才這麼嚴肅。
林思成搖了搖頭:「只是這幾頁東西有點兒複雜,所以看的久了些。但肯定不是宋刻本,和朱子、二程更沒有任何關係。」
黃智直截了當:「值多少錢?」
「不好說,看有沒有人走眼!」林思成想了想,「但不管多少錢,你都別惦記!」
黃智聽明白了:「意思就是,有人會上當,當成真的朱子手稿?」
林思成點點頭。
遠的不說,看旁邊周專家的表情:瞅瞅林思成,再看看那幾頁紙。再瞅瞅林思成,再瞅瞅那幾頁紙。
好像在說:我看著挺真啊?
但不怪他:這東西仿的極巧妙,也仿的極真。越是專家,越是內行,越容易走眼。
換成普通人:朱子手稿,開什麼玩笑?
得積幾輩子的德,這樣的好事才能輪到自個?
黃智嘆了口氣:「我倒是想上當,前提是我得有七千萬。」
七千萬他當然有,但他不是黃嵐,腦子缺根弦。
拍是肯定不會拍的,他就是想看看熱鬧。
「上拍時間是後天!」黃智看了看標籤,「林思成,你來不來?」
林思成想了想:「來!」
這一上當,說不好就是上億的當。
能掏得起這麼多錢的人,買他那點兒東西,松鬆手指的事。
「林思成,這東西既然這麼真」,主辦方為什麼不大力宣傳!」
「可能是欲擒故縱,欲拒還迎。當然,也有可能,他們不太敢大力宣傳。」
林思成笑了笑,「說直白點:這東西只是破綻少,而非沒破綻,要是宣傳過了頭,招來幾個故宮的老專家怎麼辦?」
黃智恍然大悟:「嘖,套路挺深啊?」
兩人說著話,離開了展櫃。
梁詩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欲擒故縱,欲拒還迎————林思成這話,是不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比如,他其實想拍,卻故意表現出不感情興趣的樣子。
還真就說不準.————
看著林思成的背影,梁詩雅若有所思:「周師傅,這幾張手稿如果是朱子真跡,估值大概多少?」
周志林不假思索:「對比現在的估值,至少翻十倍!」
七千萬的十倍,那就是一億美元?
林思成要能搞到這麼多錢,她還監督個屁?
「周師傅,那以你的經驗,有幾成把握?」
周志林很認真的想了想:「六成!」
梁詩雅是僱主,周志林不敢把話說太滿。如果問他實話:他至少有八成把握。
因為紙對、墨對、印對,版本和格式也對。
更關鍵還在於,他真的研究過朱子手稿,而且是兩份。
一份是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收藏的《論語集注》殘稿。
那是八十年代中,老師劉作籌先生受邀訪問日本,特地到國立博物館一睹朱子真跡。
雖然也是殘稿,但足足有二十多頁,他和老師不但看,還拍了照。
回來後,老師研究了近一年。然後特地到台灣,借閱了台北故宮收藏的朱子臨帖,《
奉使帖》。
這一次不但拍了照,還上了手。
回來後,老師查閱各種資料,反覆對比,留下了大量的筆記。
周志林作為關門弟子,盡得其真傳,也包括這些筆記。
他自認為,如果說對朱熹手稿的了解,沒有人能比得過他,包括所謂故宮的專家。
故宮確實有朱熹真跡,但只是詩卷。
而他和老師研究的那兩份,雖然不是朱熹奠定朱學的原始手稿,但一份是儒家經籍注釋,另一份是書法臨帖,相比創作環境,以及創作時的心境,肯定要比詩作更近一些。
越想,周志林的把握越大,他看著梁詩雅:「梁小姐,我想請朋友來看一看!」
梁詩雅心中一動:意思是,你想找朋友過來拍?
這是好事。
只要能搗亂,只要能拖林思成的後腿,聯合會百分百支持。李正昊甚至保證:三千萬美金以下,梁詩雅不用向代表會申請,她自己就能做主。
不過有個前提:必須要有顯著的成效。如果能不花錢就把授權協議給搞黃,這三千萬全部當做梁詩雅和團隊的獎金。
但你說你花上千萬,只是為了拖了一下林思成籌措資金的進程,這個理由肯定不夠。
現在好了,有人主動代勞————
出于謹慎,梁詩雅還是勸了一下:「周師傅,我覺得你最好再找人看看。」
周志林點點頭:畢竟是七千萬,不是七千。
他不但會請人看,而且會請更專業、更權威的人來看。
「謝謝梁小姐,我會的!當然,肯定不會耽誤你的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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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詩雅不置可否:其實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只要與古玩相關,只要林思成在,周志林和何鍵也肯定在。
轉著念頭,她支了支下巴:「周師傅,他們好像又碰到感興趣的東西了!」
周志林膘了一眼:林思成在看畫。
「周師傅,要不要過去看看?」
「好的梁小姐。」
回了一句,周志林又看了看台簽上的標號:後天上拍,還有兩天時間,應該能來得及。
關鍵在於資金:七千萬雖然不少,湊一湊還能湊出來的。但出於均衡風險的考慮,還是得找個合伙人。
轉著念頭,幾個人走了過去。
看到越來越近的梁詩雅,葉安寧暗暗一嘆。
黃智和黃嵐則對視一眼,一個暗暗稱奇,一個一臉佩服。
他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梁詩雅站著不動,黃智好奇多問了一句:林思成,那位梁總監對那幾張殘篇挺感興趣,是不是想競拍。
林思成卻說:梁總監感興趣不是殘篇,更不是什麼古玩、字畫。梁總監感興趣的是他這個人。
還說只要他看過的東西,梁總一律會讓那位周專家看一遍。
黃智不信,要和林思成打賭:林思成要是輸了,送黃嵐一幅畫。價格不限,但必須是名家。
黃智要是輸了,送葉安寧一張會員卡。
很顯然,林思成贏了:黃智看的很清楚,還離著好幾步,梁詩雅給周志林使了個眼色。周志林微微一點頭,湊到了林思成身邊。
不湊沒辦法:畫就那麼大,將將一米長的展櫃,他不挨著林思成,什麼都看不到。
黃智想嘆氣:這賭輸的真冤枉。
正感慨著,周志林「咦」的一聲:「石濤的《巢湖圖》?」
隨即,他瞅了一眼,格外篤定:「林總,別看了,這畫是仿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周師傅,這畫確實是仿作,但我感覺,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名家?
周志林仔細的看了看,當即搖頭:「雖然仿的很像,但只仿了個皮毛:筆畫青澀生硬,氣韻甜俗。筆意間透著幾分討好、諂媚之意。」
「色彩雖艷,但浮於表面。線條刻板,優柔寡斷,缺乏一氣呵成、力透紙背的力度與豪氣。」
「關鍵的是字:過於精緻,過於漂亮,巧秀有餘,卻失了石濤的渾厚蒼茫、生拙天真————」
林思成下意識的抬起頭,眼中閃過幾絲古怪。
周志林不以為意:「林總,我說的不對?」
「不!」林思成格外誠懇,「周師傅說的非常對!」
他不是在諷刺,更不是在敷衍,而是由衷的誇讚。
因為周志林說的這些缺點,確實都存在。
由此可見,這位周專家是真的專家。他的鑑賞能力,可能比劉依玲還要高一點。
但是,該走眼的時候,專家也照樣走眼。
這幅畫確實是仿作,但百分之九十九,出自名家之手。
筆畫確實青澀,且顯生硬,缺點也很多。但原因不複雜:名家也有年輕的時候。
名家之所以是名家,是一幅一幅畫出來的,而不是一夜之間就成了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