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趙老的絕活
趙炳南是全國公認的中醫外科泰斗,輩分、資歷、臨床經驗都擺在那裡,而且當天下午方言就要正式行拜師禮。
當著一眾學生、方藥中教授的面,先請教前輩的思路,是最基本的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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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顯露出對趙老的敬重,也不會顯得自己特才傲物、搶話出頭。
方言這會兒哪怕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也得先讓前輩開口,自己再補充印證,這是晚輩對長輩該有的姿態加上趙老爺子這又是早上先過來幫他複診,又是給他準備了外用藥,怎麼他都得保持尊重。趙炳南做了幾十年中醫外科,見過的年輕醫生不少,有的急著表現自己,有的唯唯諾諾不敢開口,有的學會了三招兩式就覺得自己能獨當一面。
但方言不一樣,他剛才已經把類鼻疽的特徵、臨床表現、診斷思路都梳理了一遍,思路清晰,邏輯完整,明顯是心裡有數的。
但他沒有直接說,而是轉過來問了一句。
這個問法的分寸感很微妙。
趙炳南顯然也品出了這層意思。
對方言這個即將到手的徒弟是越看越滿意了。
他端著保溫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兩三秒,然後才開口說:
「她的創口不在面部,在手上。手部的組織比面部厚實,血供也比面部好,如果單純按類鼻疽來治,用托里透膿的辦法慢慢排毒,周期會比較長。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先把創口清一下,把表面那層灰白色的腐肉刮掉,然後再用藥線引流,縮短一個階段。」
「還有她那個低燒和嘔吐,我懷疑不完全是菌毒入血引起的,可能還有藥物殘留的影響。她在昆明住了四個月,抗生素用了不少,脾胃被傷得不輕。當然這個也是受了你昨天的啟發,我就想先不用太重的藥,先穩住中焦,等她的胃氣恢復一些再考慮托毒的問題。」
方言聽完,重新看了一眼病人手上的創口,又看了看病人的面色然後才說:
「趙老,您說的這兩點我都同意。第一點,手部清創確實比面部更容易操作,用微型刮匙把表面腐肉輕輕刮掉一層,不會傷到深層組織,還能讓藥線更直接地接觸到創面。第二點,穩住中焦確實是首要任務,如果胃氣不恢復,用什麼藥都白搭。」
趙炳南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只是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說:
「那你覺得,是先清創還是先調胃?」
方言想了想,說:
「先調胃吧。她現在的狀態,清創本身也是一種消耗,如果中焦不穩,清完之後創面反而會更難收。先給她開三天的內服藥,把嘔吐止住、胃口打開,再回來清創換藥。這樣既穩妥,也不會耽誤治療。」趙炳南放下保溫杯,點了點頭:
「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正好,我也給你展示展示我的絕活。」
聽到這裡,方言一下來了精神,說到:
「那好啊,我正好學習學習。」
看到方言這好學的樣子,趙炳南還挺高興,雖然還沒正式的拜師收徒,但是他已經把方言當自己徒弟了,徒弟對自己的絕活兒感興趣,那說明師父收徒弟沒收錯。
當然也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說法,但是趙炳南這裡可沒這想法,他都八十好幾了,雖然收過好幾個徒弟,但天賦像是方言這麼高的,那還真沒有,他巴不得方言趕緊把他一身本事給全學了,這樣也免得他的絕活失傳了。
根據方言的了解,老趙同志作為現代中醫皮外科的莫基人、燕京趙氏皮科流派的開創者,他行醫六十餘年,核心絕活集中在外治技法與辨證心法這兩塊兒。
其中最具代表性、被後世公認為「趙氏獨傳」的,是三大外治絕技。
再配合升丹煉製、藥線操作等硬功夫,共同構成了他外科立身的家底。
其中一項是他從師父丁慶三手中傳承的一門手藝。
還有一項是他從民間江湖醫生手裡學到的絕技。
最後是他自己在長期經驗總結下,自創的一項手藝。
至於這三大絕活叫啥名字,方言還真不知道,老爺子更有名的還是他傳給徒弟的那些各種方子。至於這絕活原來歷史上傳沒傳下去,方言也不知道。
不過今天他倒是有機會見識見識了。
「需要進手術室嗎?」方言對著老爺子問到。
「不用那麼大陣仗。中醫外科的活兒,哪能次次都往手術室鑽?就在這診療台上就能做,工具我都隨身帶著呢。」趙炳南擺擺手說到。
他沖旁邊的徒弟鄧丙戌遞了個眼色,後者連忙拎過那個獨特的白牛皮藥箱。
打開後,能看到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銅盒、瓷罐、竹刀,還有一疊裁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紙。
趙炳南伸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盒,盒蓋一掀,一股松香混著藥油的醇厚氣味便散了開來。「今天給你露一手拔膏療法,這是我早年跑江湖訪道的時候,從一位民間瘍醫手裡討來的法子,又自己琢磨著改了十幾年,才算定了型。」
他指尖捏起一塊黑褐色的膏體,方言看去發現質地柔韌像蜂蠟,對著光線還微微泛著光澤。趙炳南對著方言說到:
「尋常去腐,要麼用升丹腐蝕,要麼用刮匙硬刮,前者藥性猛容易傷好肉,後者疼不說,還容易把邪毒往深處帶。這拔膏不一樣,靠粘力把腐肉、死皮、細碎的邪毒渣滓直接粘出來,同時藥力往皮肉里滲,提膿拔毒,祛腐不傷新。」
方言點點頭,這應該不算是那三大手藝絕活。
是老爺子的外科獨門藥類。
只見膏體細膩油潤,不像普通膏藥那樣黏手。
方言忍不住問:
「就靠粘力?那對付深部的膿毒也管用?」
「別慌嘛,這不還得配合手法才行嘛。」老爺子對著方言說到。
方言沖著老爺子笑了笑,這能不急嗎?
系統等著偷技能呢!
「今天這會兒先做個表淺預處理,刮掉表層浮腐給拔膏開個通路,正式的深度清理和藥線引流,等三天胃氣養過來再說。」趙炳南說著拿起一柄刃口磨得圓潤的微型骨刮匙。
方言看那匙頭只有針尖大小,比尋常外科刮匙小了整整一圈,柄上包著的舊牛角已經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幾十年的隨身傢伙。
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有沒有和針具一樣的講究?
會不會有某些神奇功效?
方言忍不住心裡想著。
這會兒老爺子用酒精棉仔細消過毒,側頭對那女醫護溫聲道:
「小姑娘,忍一下,只刮表層浮著的爛肉,不碰底下的好肉,不會太疼。」
那姑娘點點頭,表情很是堅毅,一點點眉頭都沒皺。
趙炳南也沒客氣,左手輕固定住她的指節,右手捏著刮匙手腕微懸,對著方言示意了一下注意手法後,就順著創面表層慢慢拂刮起來。
方言注意到他手很穩,但是力道卻輕得像在掃灰塵。
接著那些灰白色、毫無彈性的壞死組織順著匙緣簌簌落下,這東西有點鋒利的過分了,方言心想。很快底就露出一點淡暗的肉芽組織。
就在這時候,老爺子立刻就收了手,不再往深里探了。
算起來全程不過半分鐘,創面只有星星點點的滲血,遠不像常規清創那樣。
「這就完事了?」一旁的安東看到趙炳南放下刮匙,用生理鹽水棉片輕輕按淨創面,忍不住問道。他等了半天,老爺子就颳了幾下就收工了?
感覺自己太期待了。
趙炳南看了看安東這小子,他知道這是方言的徒弟,方言拜師他之後,這小毛子就算是他徒孫了,他也不氣惱,反倒是心平氣和的解釋道:
「慢性久潰的清創,最忌死摳著「刮乾淨』三個字。腐肉是刮不完的,你越往深里挖,越傷正氣,邪毒反倒順著創口往裡陷。就刮這層浮在表面的死皮,給藥力開個通路就行,剩下的靠藥慢慢托,正氣足了新肉長出來,腐肉自己就退了。」
方言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後世臨床總強調「徹底清創」,可碰到這類反覆復發、正氣虧虛的慢性感染,越追求「徹底」越容易陷入「清了又爛、爛了又清」的死循環。老爺子這「七分留、三分刮」,還真是在「祛腐不傷新,攻邪不傷正」的點子上,道理不難懂,真落到刮匙上,差一分力道都不行。當然了,對於方言來說,這點掌控力還是沒問題的,但如果換成安東,他那個手就惱火了。「怎麼判斷哪層該刮、哪層必須留?」安東這時候倒是沒關注這個,他更加關心怎麼分別。「看顏色、摸彈性。」趙炳南用鑷子背輕輕點了點創面,「灰白髮烏、捏著發硬、碰了不出血的,是壞死組織,能刮;淡紅偏暗、摸著有韌性、碰了滲血的,是還活著的組織,絕不能碰。尤其是這種長期用抗生素、脾胃垮了的病人,多刮一分好肉,就多耗一分正氣,恢復就慢一分。」
說著他回身取過那塊拔膏,放在酒精燈上方一寸遠的位置,手腕輕輕轉動著慢慢烘烤。
「這拔膏的火候是第二重功夫。」趙炳南手上不停,嘴裡對著方言說:
「太燙了貼上去灼傷皮膚,太涼了粘不住腐肉。要烘到軟而不流、粘而不淌的程度,貼上去跟創面嚴絲合縫,等涼透了凝住,揭的時候才能把腐肉、膿栓連根粘出來。這裡頭不光靠粘力,蓖麻子軟堅、松香拔毒、輕粉祛腐、乳香沒藥活血止痛,藥力能順著剛清開的創面滲進去,往深里托潛伏的邪毒。」烤了一會兒過後,他才說到:
「接下來就是貼的手法了,瞧好了。」
一邊說他一邊拿起一片裁切好的桑皮紙。
趙炳南捏著竹刀,將烘軟的拔膏快速挑到桑皮紙中央,手腕輕轉,竹刀順勢一壓一抹,黑褐色的膏體便均勻攤開,成了一枚邊緣齊整的圓餅,厚薄不過半分,連最外圈都沒有點溢漏。
整套動作快而穩,竹刀划過紙面連半點滯澀都沒有。
有種獨特的美感。
然後他捏著桑皮紙邊角,湊到創面上方比了比,確認大小剛好覆蓋創口又不蹭到周圍正常皮膚,才輕輕往下一落,指腹沿著藥膏邊緣緩緩打圈按壓。
力道不輕不重,既讓藥膏和創面完全貼合、不留一絲縫隙,又不會擠得膏體四處漫溢。
「桑皮紙透氣,藥性能透過去,又不會粘在好肉上,揭的時候不扯得疼。」趙炳南邊按邊說,「貼上去別碰,等四個小時膏體涼透凝住了,平著往側邊揭,別往上掀。揭下來能看見膏面上沾著一層細碎的灰白腐肉,還有半透明的膿栓,那就是拔出來的邪毒渣滓。」
安東湊得近,忍不住問:
「趙老,這貼一次就能把腐肉拔乾淨?」
「哪有那麼神。」趙炳南笑了笑,用一小塊紗布輕輕固定住桑皮紙邊緣,「頭一回先拔表層的浮腐,給藥力開個門。等她胃氣養過來,正氣足了,再換濃一點的拔膏往深里托。慢性病就得慢慢來,一口吃不成胖子,一貼藥也拔不乾淨深伏的邪毒。」
方言看完過後,感覺手法也沒啥難度,當然老爺子這麼大歲數了做到這麼穩還是有難度了。對於方言來說,這裡面的重點其實應該是藥膏的配方才對。
接著趙老就開始開藥方了,方言也不再多看,轉頭看向其他地方,這會兒大多數人還都在四診,顯然今天的難度還是不小的。
讓人有些意外的是,何紹奇那邊居然已經看完了,剛開了藥方給病人,同時叮囑接下來的注意事項。說完過後見到方言看向他,立馬就笑著拿起醫案走了過來。
「方哥,您審審我這個病人這麼弄怎麼樣?」
方言接過醫案一看,上面寫的很詳細:
病人回國後半個月時間發現全身出現三處出血點,最開始以為是被蟲咬了,三天後沒有恢復,去到部隊衛生所,開了雲南白藥後出血點結痂,一周後再次出現不明原因出血點,再次自行用雲南白藥止血,次日去衛生所說明情況,衛生所讓他入院檢查。
在廣州入院時兩下肢,臀部,背部,眼瞼及周圍又散布多出出血點,球結膜片狀出血,硬齶和咽後壁點狀出血,經過髓象檢查,判斷為再生障礙性貧血,給予輸血和激素治療。
兩個月後,出血症狀減輕,但是血常規檢查沒有明顯改善,轉到廣州中醫院,中醫檢查判斷為脾腎兩虛,氣血虧損,採用健脾益腎,補氣養血的方法治療,一個月症狀消失。
出院後在部隊工作兩個月時間,再次出現同樣症狀並出現新的變化,這次除了出血點,還有午後低熱、夜間盜汗,牙齦偶爾滲血,舌頭邊尖有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