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青年和老年醫生的兩種風格,扎漏氣兒了
《靈樞·九針十二原》里講「刺之要,氣至而有效」,但「氣至」不是靠硬催出來的。
應對這種虛證久病「靜以久留,氣至為故」才是核心。
他這種久病體虛、瘀堵深伏在孫絡里的人,本身正氣就虧的,經氣力量弱,這個時候如果強行催氣,就像用小水泵去沖堵死的細水管,勁使猛了只會把水憋在管口,局部脹悶刺痛,還白白耗掉本就不足的正氣。所以方言在第一針過後,馬上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了,等到第二針下去後,得氣就直接停止主動行針,只留針在穴位里靜置,讓剛剛被激發的經氣順著經絡自己慢慢滲透。
以前在醫院的時候,針灸科的醫生形容這種像沒牙的老人吃東西,只能慢慢用口水泡,還不能催,只能一步步的慢慢來。
不過現在這個病人因為痛覺敏化,在體感上和普通人不太一樣,有異物扎在穴位上,他本身是不太好受的。
在留針的時候,方言也沒有閒著,他用相同的辦法,在其他的穴位上開始了下針的動作。
還是入針得氣就停手,不行補瀉,只在調動氣血。
當然這樣的壞處就是沒行針,效果肯定是沒有正常方式有效果的。
但是剛好也在患者能夠承受的範圍,不像是之前那樣讓他痛的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下針過後就是留針時間。
「現在什麼感覺,還能穩得住吧?」方言對著患者問道。
「還行,頂得住。」患者對著方言回應道。
接下來方言開始思考病人的方劑怎麼開。
之前的思路是以養血活血為底,佐以搜剔通絡、柔肝息風,再加少量扶正之品,通不耗正,補不戀邪。配合針灸過後,外用膏劑潤肌通絡,緩解皮膚敏化。
方言快速地寫好了內服外用的方劑單子,然後交給了一旁的趙老爺子,其實主要還是讓他看到外用這塊兒。
老頭子肯定有自己的理解,方言這方子用肯定是沒問題,但是難保老爺子還有更加專業的方案。所以他遞過去方案後就說道:
「師父,您老給把把關。我這內服以桃紅四物湯打底,用生地易熟地,養血兼清血分余火,蟲藥只留全蠍、蜈蚣各兩條,研末沖服,吃七天就停,中病即止,佐柴胡、川楝子疏肝清火,白芍、天麻柔肝息風,少加黃芪、白朮顧護正氣。外用我是以當歸紫草膏為底,加血竭、三七粉通絡散瘀,想著潤著點皮膚,減輕敏化。」
趙炳南接過來,先拈起內服方掃了一遍,在蟲藥劑量那行頓了頓,微微頷首:
「你這分寸拿得准。瘀虛各半就不能圖快,蟲藥用得克制,扶正也不壅滯,剛好卡在通不耗正、補不戀邪的點子上。外用的思路對,但他現在皮膚敏化太重,尋常膏劑哪怕是潤的,敷上去也容易有刺激感,反倒加重不適,不能按照普通情況開方子,當時要改的地方也不多,但你這裡面血竭、三七偏散,得再添兩味緩的托住。」
說著他拿過筆,在方子末尾添了兩味。
方言看到是生甘草,和自己很少用的白及。
老爺子對著方言說:
「加白及三錢,生甘草二錢。白及生肌潤膚,能在皮膚表層護一層薄膜,把衣服摩擦、涼風刺激都擋一擋,至於這生甘草嘛,就好多了,他內用能調和,外用可以解毒緩急,能把藥膏的刺激性壓到最低。」「然後嘛,就是在用的時候,調膏不能用黃酒,得用純香油慢熬成稠膏,攤在紗布上溫敷,別直接糊在皮膚上。這樣一來,潤肌、通絡、緩敏三樣都顧到了,敷上去不會疼,他也能堅持用。」
方言點點頭,這用香油的法子之前他在方藥中教授接的那個患者身上也用過。
老爺子這裡也使用了這法子,確實比他剛才的保守一些,如果是方言來,他肯定會先用黃酒調好試試。另外老爺子在皮膚上再多一層紗布,溫敷上去的方式,確實值得學習,他原先只想著通絡潤膚,卻沒顧上患者皮膚敏化到連碘伏擦著都疼,藥膏直接接觸皮膚,哪怕藥性溫和,也可能激得敏化加重。加了白及和生甘草,等於先給薄脆的皮膚鋪一層保護膜,藥力再慢慢往裡滲,既有效又不傷人。所以到底是外科聖手,外用的分寸比自己想得更細、更貼病人的實際體感。
有些時候本事學的差不多,除了手裡的秘方,就是這些細節上的功夫能看境界的高低了。
老爺子屬於是既然病人反應已經這樣了,那麼就把所有的安排全都做到最保守,方言則是沒那麼嚴格,他更多是在試探邊界,劑量、分寸都拿捏這是他的長項,他這種風格在年輕一代的中醫里很常見,都是不怕碰邊界,因為有能力快速糾錯,靠的是對病機的精準判斷和臨場應變。
老一輩的,特別還是中央保健組的趙老,他們的風格都偏向於保守。
但是他們保守的同時也會有很多特別的方法,就比如說剛才的那些些細節,就夠方言血學的了。接下來確認了方劑,方言就把兩張單子都交給了秦開遠。
秦開遠這會也沒讓人審方子了,直接讓自己的人拿去藥房。
這就是親戚在他這裡不太一樣的處理辦法。
等到人去撿藥過後,接下來眾人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病人身上。
此刻的病人渾身都在冒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不過奇怪的是,他整個人的表情和臉色又不像是那種痛苦的感覺,要知道最開始的時候,下的第一針,他當時反應是相當激烈的。
這會兒汗水周圍的人不知道是冷汗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剛才方言他們開方子的時候也沒人敢去打擾,問了病人他也說沒事兒,現等到方言他們開好方子過後,這才有人趕緊問方言:
「方大夫,他怎麼一直冒汗啊?」
方言這會兒也注意到了病人的情況,他微微皺起眉頭,上去檢查起來。
他沒有急著搭脈,而是先用手背輕輕貼了一下患者額頭的皮膚。
觸感溫潤,不燙,不是那種高燒引起的熱汗。
他又在患者後頸處輕輕抹了一下,汗液清稀,不黏膩,也不帶油光,更像是體表自然透出來的津液,而不是冷汗那種發涼發黏的感覺。
同時他還注意到患者這會兒生理反應沒有剛才激烈了。
也就是說皮膚敏感度好像降了一些。
他這才收回手,坐下後,用手搭上患者寸關尺。
感受了一下,脈象不快,沉穩了一些,雖然還是細弱,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浮散無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底層往上頂。
方言鬆開手,開口問了一句:
「你現在什麼感覺?跟剛才扎針之前比,有沒有哪裡不一樣?」
患者聞言,說道:
「扎穴位的地方,好像有好幾股氣在竄,整個人像是有好幾個嘴巴在出氣……涼嗖嗖的很怪。」「我剛才摸你的時候還痛嗎?」方言問道。
患者說道:
「不是不疼了,但那種像是被人掐著脖子一直憋著的感覺,好像鬆了一點。出汗……出汗之後反而覺得身上輕快一些,沒有之前那麼沉重。」
方言聽完,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又觀察了一會兒患者的面色。
雖然還在出汗,但臉色已經從之前那種蠟黃帶青的狀態,透出一層淡淡的、近乎正常的血色。他這才抬頭對患者說:
「是好事。」
「好事?」患者有些疑惑。
「剛才我還有些擔心,你這種情況的出汗,是固攝出了問題,但是現在我認為不是,應該是經絡疏通之後,蓄積在孫絡里的濕濁瘀毒有了一條往外排的通道。汗不是憑空出來的,是你體內那些走不動的、堵了很久的廢物,被剛才那幾根針調動起來的氣血推出來了。」
患者點點頭說道:「對對對,是感覺自己在往外排東西,就是感覺像是被扎漏氣兒了似的。」趙炳南站在旁邊,摸著下巴說道:
「能感到出汗後輕快,這就是排出來了。如果出汗後人更虛、更冷,那是固攝出問題。不過你這個感覺扎漏氣兒了,好像……」
老爺子有點半天沒想起來,不過下意識感覺不太像是什麼好事兒,只能看向方言。
方言想了想說道:
「拿條毛巾過來,趕緊把身上的這些汗都擦一擦。」
「我這會兒馬上起針了。」
這時候的患者問道:
「這時間還不夠呢嘛?」
「不行了,你正氣本來就虧,剛才針一調動氣血,瘀毒裹著濕濁順著毛孔往外排,出汗是排邪,這是好事,但排到這會兒,你感覺像「漏氣兒』,說明衛氣已經跟著散了,再留針下去,邪排沒多少,正氣先耗散了,得不償失。」方言一邊說,一邊已經準備好棉簽要動手取針了。
扶住第一枚針的針柄,他手法極輕地開始起針,同時嘴裡說道:
「中醫治病講究最關鍵的是「中病即止』,就像燒開水,水開了就該撤火,再接著燒,水都熬幹了,反而壞事。你這情況,排邪的勁兒已經到了,見好就收,比硬熬滿二十分鐘強。」
旁邊趙炳南這會兒也反應過來:
「說得對。虛人治病,最怕「除惡務盡』的死心眼。」
「邪去六七分,就該停手顧正氣,剩下的余邪靠正氣自己慢慢頂出去。」
「真要把針留到氣散了,人出一身虛脫的涼汗,那才是真麻煩。你這感覺「漏氣兒』,確實是衛表快兜不住了,這會兒啊,趕緊見好就收才對。」
PS:問下,這個鍵盤按一下出來兩個甚至三個同樣的字符是啥毛病?我新換的電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