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飛蛾
第795章 飛蛾
「你們大概覺得我是在隱含的自誇。一個看起來在演員這個職業里已經獲得了成功的人,居然這麼說。」
「但不。我不是,我是認真的。」
「很多人都聽過一句話,努力才有回報。但我敢說演員,是所有行當里,努力和回報比最低的那一類。」
「尤其是在最開始,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運氣、時機————這些東西直接決定了你的前途。而最糟糕的是,它們根本不是你能自己把握的。它們是隨機性的產物。」
「在別的行業,你付出100%,或許能拿回70%、60%,哪怕30%。可在這一行,你可能掏空了自己,付出了120%,最後拿回來的————」
當那個華人年輕人以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說道:「————很可能,連1%都沒有。」
狹窄地下室里的以賽亞·麥克斯韋眼睛有點紅了,嗓子也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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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沒有誰規定大機機男人就不能有一顆敏感感性的心!
事實上,以賽亞的淚腺也跟他的JJ一樣發達,這也是為什麼他當年會義無反顧踏上演員之路的原因。因為把他養大的姑媽從小就經常說,「以賽亞,你這麼會哭,你該去好萊塢。」
結果等他成年後,他就真的來了。
整整12年啊,Ohman,他什麼都幹過,在劇組發過傳單,扛過器材,演過背景板,當過托,扮過玩偶,站過場子,搶過劫,還交過20多個女朋友,生了三個娃————
上帝作證,他付出的努力,絕對擔得起剛才陳諾說的那句「120%的努力」。
而他最後獲得的回報呢?
他明天就要去出賣他那天賦異稟的「%」了,真的連「1」都沒有啊!
他的確能夠做演員當主角了,可是哪怕他在電影裡賣盡力氣,到時候把小露西搞得像一隻摔斷了腿的老母雞,在孟菲斯的姑媽看到之後,也一定不會讚嘆他有多大的呀!
以賽亞抬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眼淚汪汪地繼續盯著屏幕。
說實話,在看這個節自之前,他也對這個中國人並沒有什麼好感,甚至可以說是討厭!
憑什麼這個中國人就能在好萊塢橫衝直撞、名利雙收,而他這個土生土長的美國黑人卻只能在底層爛泥里打滾?
可此刻,這個中國人沒有像JAYz當初那樣,在節目裡誇誇其談天賦,說自己從小寫詩寫歌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也沒有像前國務卿賴斯那樣,說些什麼「你只要努力就能像我一樣」的鬼話。
他坦然的說,他的成功並不靠他自己,而是來源於命運賜予的偶然與不可複製的運氣————那是不是說明,像他這樣的人的失敗,也僅僅是缺少一些偶然和運氣罷了呢?
這個念頭,像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在了他十二年來從未被人安撫過的傷口上。
當以賽亞從陳諾的話里得到了安慰之時,在洛杉磯西區那間老公寓裡,坐在椅子上的老婦人瑪格麗特,也慢慢直起了腰。
屏幕里那個黑髮年輕人,繼續透過鏡頭看了過來。
仿佛跨越了冰冷的屏幕與漫長的時空,和她的眼睛在半空中對視上了。
他看著她道:「但我知道,如果真有另一個二十二歲的我,此刻就站在我面前,聽著我這一番勸他是絕不會聽的。」
「他會不屑地看我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上這條我勸他千萬別走的路。」
說完,他笑了。
然後輕柔而悅耳的音樂適時響起,那個明亮而決絕的笑容消失散去,一行字,緩緩浮現在屏幕中央。
瑪格麗特知道,這代表序曲已經結束,真正的篇章要開始了。
只見這序章之後第一個篇章的標題,叫做——
「Moth(飛蛾)。」
「無論你在哪裡長大,那都是你的根。而你的根,就意味著,你的一切都是從那裡生長出來的。」
「我在中國的一個小城市長大,它的名字叫做long「an。
「,「我想說,正是它造就了現在的我,」
話語緩緩到來,屏幕上開始錯落有致地浮現出一座中國小城的各個角度的照片。
畫面沒有任何濾鏡,只有最真實的街道、樸實居民樓和帶著煙火氣的自行車流。
這是一座極其真實的中國小城,而這也是瑪格麗特這輩子第一次看到中國城市最市井的樣子。
她情不自禁地拿照片裡的景象和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洛杉磯作比較,毫無疑問,那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長大的孩子又該是什麼樣的呢?
旁白,隨著照片的切換繼續述說著:「我喜歡我的家鄉,雖然它沒有大城市那麼繁華,但是它有一條大河,有望不到邊的山野,這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
「而在我生活的周圍,沒有一個人從事藝術的工作,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任何一個人去做演員。」
畫面回到了演播室。
黑髮年輕人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羞怯的笑容,「我那個時候,一直以為我以後會成為一個工人。因為我的父親是一個沒有什麼文化的粗人,他對我很嚴厲,從小到大總是告訴我,要麼成為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的工人,要麼成為一個學者。」
「就是這樣,一直到13歲之前,我都覺得,我會去工地上當工人。」
瑪格麗特慢慢地把身體靠回了椅背。
儘管她對此人並無好感,老婦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真的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年輕人,沒有口音的英語,加上恰到好處的語氣,以及那一張臉,讓人不知不覺就沉浸進去了,跟他同喜同悲。
「除了家庭,學校則是另外一個重要的地方,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感覺到了孤獨,它一直伴隨著我的成長。」
「我不是一個不合群的小孩,只是沒有人喜歡我,也沒有人要跟我一起玩。我10歲之前,走路都喜歡低著頭,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跟別人對視,我不喜歡跟人打招呼,也討厭照相,我厭惡一切鏡頭之類的東西。我甚至對別人對我樣子的誇讚感到厭惡————」
「————我總是想,如果我長得兇惡一點,就再也不會受到別人的欺負。甚至我還真的考慮過,是不是用刀在臉上畫上一道傷疤————」
當看到電視裡年輕人若無其事的這麼說著,瑪格麗特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但陳諾卻只是淡淡笑著,帶著一種談論過去的輕鬆感,「如果有人在那個時候告訴我,我以後會成為一個天天面對鏡頭的人,我一定會覺得他瘋了。」
「我想,每個人都需要在成長中尋找到自己應該走的道路,而你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往往取決於你的生長環境,或者,為了生存,你不得不做的一些事。」
「很多讓你偏離了正確道路的事,在那個時候,你身處其中,其實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你徹底走出那個環境,慢慢長天,當你某天回過頭去,才會真正知道問題所在」,「我第一次戀愛是在13歲,和大我兩歲的一個女孩。很美好的一段戀情,持續了大概兩個星期,牽牽手,聊聊天,最後因為老師的發現而告終。」
什麼?
瑪格麗特又一次直起了腰肢。
在她驚愕的眼神中,一陣悠揚而略帶憂傷的音樂聲隨之響起,陳諾看著鏡頭,一臉坦然的說道:「可能就是因為這段開始太美妙了,對於我來說,就像是親手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盒子。我以為像我這樣的異類,註定要孤獨一輩子。我原本以為,想要拯救我,需要多麼宏大的奇蹟。但那短短的2個星期就讓我發現,原來這都是錯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原來,一次簡單的牽手,一次短暫的對視,我就可以假裝自己是個被世界接納的、正常的孩子。那感覺太美妙了,就像是在極地里快要凍死的人,突然嘗到了第一口烈酒。我幾乎是在那一瞬間,就對這種感覺上癮了。」
畫面又一次淡出。
大銀幕上,切換出了一張張老照片。
出現,淡去。
是之前此刻裡面的少年大概14,5歲。雖然照片不算清楚,但是,依舊能夠從略顯粗糙的膠片顆粒里,看到他那雙深邃的雙眼,透著少年英氣的輪廓。
「從初中到高中,我談了很多次戀愛。
我那個時候目光很短淺,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我真心以為,我這輩子最多也就這樣了,要麼去搬磚,要麼開個小飯館。
當你的未來一眼就能看到頭,而你又不知道該怎麼去改變它的時候,你只能通過滿足當下的需求,去做一些事情。
而在那個時候,我的需求就是去愛,不斷地去愛,用荷爾蒙的衝動去填補那些空虛和孤獨。我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但是那個時候愛情對我來說,是一種生存機制。
我就像一隻飛蛾,朝著火光不停地飛。
如果一個女孩喜歡憂鬱的男孩,我就會故意用一種憂鬱的眼神看著窗外,如果她喜歡叛逆的壞小子,我就會學著把校服領子豎起來。
我想,那是我最早的表演。我上演著不同的戀人。
雖然那時候我根本不懂什麼是戲劇,更不懂什麼叫方法派演技」。我只是本能地、
百分之百地投入到我為自己設計的每一個人物里。」
畫面回到演播室。
鏡頭切得很近,那個黑髮年輕人看著鏡頭,臉上流露出的情感不是別的,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
「但悲劇在於,她們愛上的那個溫柔、敏感或叛逆的男孩子,根本不是我。可能在跟她們牽手的時刻,我腦子裡閃過的是角色的喜悅,在和她對視時,我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角色的愛情。我親自製造出來的怪物一點點啃噬我們的感情,直到對方哭著對我說,為什麼她始終無法觸碰我的內心,「7
「我回答不出來,因為連我自己都找不到我的心在哪。」
「為了不徹底毀掉那些美好的女孩,我只能選擇推開她們,選擇主動離開。」
「我願意背負罵名,因為這比讓她們看到我靈魂里其實是一片空白,要容易得多。」
「我想這是我能給她們的、最後的溫柔。」
陳諾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頭自嘲地笑了一下,「聽上去很像一個演員在為自己的濫情找藉口,對嗎?」
「但我今天坐在這裡,並不是為了請求任何人的原諒,我只是想說出真相。」
「從任何角度來說,我那時候乾的都是混帳事。我的確是一個標準的不負責任的花花公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可是,我無法虛偽地說我後悔了。」
「每當一段關係結束,我也會陷入巨大的虛無。因為我發現,脫掉那些為她們量身定製的角色外套後,鏡子裡的我自己,其實依舊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殼。我甚至分不清,那個為了愛情流淚的自己,是真的在傷心,還是僅僅在享受那個深情悲劇男主角」的自我感動。」
他說道,「但是,正是這些,讓我熬過了長夜,幫助我逃離了孤獨,讓那隻飛蛾終於撲到了火焰中,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說完這句話,這個時候,畫面漸漸淡出。
而後,第二章的標題出現在了屏幕中央。
它是——「GLORY(光榮)。」
瑪格麗特摸了摸臉,發現上面都是濕漉漉的淚痕。
他不是演出來的。演了一輩子戲、看過了太多虛情假意的瑪格麗特在這一刻無比確定,這絕對不是公關團隊精心設計的銀幕宣傳。
作為《奧普拉大師課》的忠實觀眾,她清楚,在錄製這檔節目的時間至少是在一個多兩個月前。
那個時候,他根本還沒有遭遇到現在全美瘋傳的這些緋聞。
所以,如果不是發自肺腑,他為什麼要自曝呢?
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勳章。
瑪格麗特理智的一部分告訴她,在全美電視直播里這樣自曝其短,對這個年輕的中國人來說簡直就是瘋了。她活了七十年,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期大師課的嘉賓敢這麼做。
可是,她感性的那一面,卻讓她無法克制地淚流滿面。
在剛才他的自白里,在他的眼睛裡,以及那些極其細膩、毫無表演痕跡的微表情中,她分明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孤獨少年是如何倔強成長的。
他就像是一朵在堅硬岩縫裡掙扎開出來的美麗花朵,讓她那顆早就被現實磨得乾涸死寂的心底,感到了久違的悸動。
誰沒有年輕過呢?
那些年錯誤荒唐的事情,誰年輕的時候又沒做過呢?
JAY—Z賣過藥,小羅伯特·唐尼坐過牢,湯姆·漢克斯都當過小混混。
甚至,連她瑪格麗特自己,不也曾經在窮困潦倒、付不起房租的冬天,去便利店裡偷過東西,去瘋狂地參加各種致幻的派對嗎?
那些荒唐的歲月像是一場陳年的舊夢,隨著那些眼淚一同滑落。這一刻,她哭的其實並不是陳諾,而是那個回憶里同樣滿身污點、卻也同樣對未來充滿迷茫與熱烈的年輕的自己。
不知不覺間,在瑪格麗特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她對陳諾的敵意已經慢慢消散了。甚至連她心裡某個角落對那些花邊緋聞的反感與挑剔,也一點點被注意力拉扯開來。
一如果一個人都敢於在全美電視上面向全世界撕開少年時的傷疤,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任由其他人去點評、去指點、甚至於去嗤笑。
他是多麼勇敢,多麼坦蕩,多麼純粹的一個人。
既然他連自己的靈魂都可以毫無保留呈現出來,那麼那些成年人之間你情我願的緋聞和風流韻事,在如此崇高的真誠面前,又算得了什麼醜聞呢?
瑪格麗特扯了一張紙,擦了擦臉,以及眼角的淚痕,又繼續看了下去。
「我母親和我父親不一樣,她是一名美麗,堅強,開朗的女士,她一直都很支持我,包容我,也鼓勵我去做任何事情,我在高中畢業的那一年,決定去BJ考大學,也是因為有她給我的路費,才讓我踏上了去BJ的道路。」
電視上浮現出了一張合照,是一個中年女人和他一起站在一座學校的校門口。
「在此之前,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演戲的天賦。對我來說,會哭會笑會模仿別人,並不算什麼才能,那不過是一種被迫學會的討好他人的技能罷了。那時候的我甚至覺得,這種隨時隨地能夠戴上面具的能力,是一樁讓人羞恥的罪證。如果可以,我寧願從來就不會————」
聽著音響里傳出的這些話,坐在電視機前的贊達亞在心裡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
沒錯,在這之前講述的所有東西,內容都是如此感人和震撼,連她也被深深地打動了0
但是,此時此刻聽到這個男人說出這種話,她依舊控制不住地想要砸電視!
她都上了快三個月的專業表演課了,然而在好萊塢頂級表演老師的口中,她跟這位之間演技的距離,依舊像隔了一條銀河那麼遙遠!
但在他說來,他那讓許許多多演員求之不得的高超的方法派演技,那都只是他為了在孤獨童年裡生存下去的副產品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