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鼓聲悠揚,遍及四方
鼓聲悠揚,遍及四方
「當!」
郢悠揚的鐘聲,和銅鼓沉雄渾厚的鼓聲合為一體。工作室中,羅裙們,那些繼承了秦淮河畔頂尖歌姬記憶的器靈,齊聲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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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
【對了!】
【這個聲音準了!】
不用它們歡呼,沈樂已經看到了重重異象,隨著鼓聲蕩漾開來:銅鼓鼓面上的十二芒太陽紋,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金光工作室上方的天空,原本籠罩著灰白的雲層,魔都冬日的陽光有氣無力籠罩下來,幾乎沒法給小院增添溫暖。
然而,這太陽紋爆發出來的金光,卻是豐沛,燦爛,仿佛盛夏正午一樣熾烈的陽光!
這陽光灼熱異常,瞬間就把沈樂的宅子,從冬日拉到了亞熱帶乃至熱帶的夏日。
院落中,大樟樹阿綠舒適地葉了一口氣,枝葉拼命舒展,貪婪地吸收這突如其來的陽光和熱量;
空氣中,清寒的水汽被快速蒸騰,溫度急速上升;
牆角背陰處殘留的薄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消失————
整個院落生機勃發,恍如瞬間從江南的冬日,挪移到了嶺南盛夏。
小傢伙們一片驚呼。紅嫁衣,羅裙,小伶,幾個小傢伙都扛著自己的本體,拼命往屋裡挪:
【好熱】
【好曬啊—】
【我的真絲裙子不能曬的!】
沈樂勾勾手指,趕緊捲起一陣風,快速而妥帖地把它們往屋裡送。風漩剛剛托舉到一半,小院裡,陡然湧起了層層疊疊的水汽!
鼓面邊緣,那四隻鑄造精巧、栩栩如生的立蛙銅塑,仿佛被鼓聲驚動,也仿佛被陽光照醒,整個兒活了過來。
它們昂首向天,蛙口微張:「呱四聲中氣十足的大叫疊成一聲,伴隨著蛙鳴,一種濕潤的、豐沛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氣息,快速瀰漫開來。
蛙,西南地區廣泛的民間信仰,代表著先民對風調雨順的渴望,代表了稻作區域的先民,對雨水充沛最深沉的祈盼。
如今,無數次的祭祀,無數次的祈禱,在銅鼓上凝結的祈盼被引動,陽光熾烈的小院,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濕潤。
霧氣裊裊升騰,無數閃爍著七彩光澤的水珠在空氣中懸浮飄蕩,地面上、石縫裡,甚至木門上,牆壁上,都蒙上了一層融融的水光————
水光很快透出一層青綠之色。蕨類植物的虛影從牆角拔地而起,快速舒展葉片:
空氣中,充滿了亞熱帶稻田特有的芬芳,甚至混合了熱帶雨林特有的腐殖質氣息;
明明陽光熾烈,院內卻是水汽氤氳。整個小院,宛如挪到了真正的熱帶雨林核心,熾熱,濕潤,生機勃勃。
甚至,鼓身上的水波紋,也在靈力的激盪下開始凝聚水汽,幾乎要脫離鼓面,化作清澈溪水,化作稻田清波,化作池塘與小河。
非但水波紋,銅鼓上,那些被沈樂精心修復,仔細拼對焊接,最終,被古老靈性點亮的紋飾,一個又一個活了起來清越的鳥鳴聲第一個響起。鼓面上,那些抽象而靈動的翔鷺紋當中,飛出了神駿的白鷺虛影。
由日光,水汽和古老願力凝聚成的靈性幻象,散發著淡淡的金白色光輝,在小院上空盤旋、翱翔、鳴叫,把小院裝點得如同仙境————
緊接著,與翔鷺相伴的羽人紋,也化作朦朧的光影,從鼓面上走出。
他們頭戴高冠,身穿長尾羽裙,舞姿莊嚴而曼妙,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的祭祀現場,正在為天地山川獻上虔誠的樂舞————
而鼓胸部位,那變形的船紋同樣活化。一條條狹長輕捷的舟船虛影,出現在瀰漫院落的水汽之中。
船上依稀可見人影。他們列坐在窄窄的獨木舟上,身體前俯、後仰。有人撐篙,有人揮旗,有人擊鼓,奮力划船,爭相競渡。
那虛幻的舟船,在水波紋活化而成的靈性河流中穿行,船頭裝飾的魚紋,仿佛隨時會躍出水面————
而這虛幻而瑰麗的畫卷,由「人牛播耕」銅塑,和「孩童戲鴨」銅塑,展開了點睛的一筆。
一片小小的、光影構成的梯田虛影,在沈樂工作室小院的一角浮現,農夫驅趕著耕牛,奮力犁開肥沃的泥土;
而梯田旁邊,孩童歡笑著追逐幾隻肥鴨。那無憂無慮的,讓沈樂情不自禁地想起,少年時讀過的課文:「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天上神鳥翱翔,羽人共舞,地下水波蕩漾,舟船穿行。所有的祭祀,所有的信仰,到了最後,都落定在真實不虛的一點:
民眾日復一日的、安寧而幸福的生活————
沈樂手持鼓槌,站在銅鼓旁,幾乎被這瑰麗奇幻的光影盛宴懾住了呼吸。
識海里,小傢伙們徹底噤聲,連最活潑的小伶和青燈都縮成了一團。
只有郢在輕輕搖盪著,發出一聲聲低沉的鐘鳴,仿佛在為這遠古的祭祀,遠古的樂章輕輕伴奏————
「真————美啊————」
沈樂在心中輕輕讚嘆:「如果————能讓更多的人看到————就好了————」
這無疑是個奢望。靈性帶來的幻象局限於小院內部,外人看不見,普通攝像頭也沒法錄製下來。
然而,那一聲鼓響,卻順著沈樂不知道的渠道,悠悠傳開,觸達更遙遠、更廣闊的地域
「咚魔都博物館的古代青銅器展廳末尾,玻璃櫃裡,排成一排的幾面銅鼓同時震響。
展廳里,所有倘佯在展品前的遊客,同時循聲回頭,低聲議論:「剛才怎麼了?」
「哪裡響了?」
「是博物館的特殊節目嗎?」
京城,魔都,雲,貴,川,桂,各省的博物館裡,展陳區和庫房裡,所有的銅鼓同聲震鳴,引來遊客和工作人員驚訝的注目。
黔東南的苗寨里,村中祭祀坪上,巨大的銅鼓被靜靜安置在鼓架上,鼓樓門窗緊閉,紅綾遮覆。
然而,無人的房間裡,低沉雄渾的鼓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這曾經為大軍指引信號,也曾經為祭祀重器,可以「聲聞百里」的銅鼓,半點也不困難地驚動了整個村寨。
年輕人停下扶犁、採茶的手,老人推開木窗,孩童從躲貓貓的犄角旮旯里鑽出。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向祭祀坪。
寨中族老顫巍巍地走進鼓樓,撫摸著冰涼的鼓聲,渾濁的老眼,凝視著鼓面上蕩漾的光華:「祖鼓響了————是祖靈————醒了嗎?」
遙遠的滇省,另一個傣族村落里,年節活動正在如火如荼地舉行。
腰系紅綢的小伙子,奮力敲打著鋥光瓦亮的仿古銅鼓,遊客們圍在空場邊緣,跟著載歌載舞。鼓聲剛到高潮,卻忽然錯亂了一拍原本清亮的現代鼓音,陡然變得深沉、渾厚,甚至帶上了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味。
而村子角落,供奉在佛寺偏殿一角、早已不再使用,落滿灰塵的破舊銅鼓,竟也發出了低沉的應和之聲————
更遠的迴響聲來自國外。東南亞山區,某個克倫族村落,村中長老摩挲著一面祖傳的銅鼓,愁眉不展年輕的族人,沉迷於現代娛樂,越來越不願學習古老的鼓樂和儀式了。
他們寧可投向降頭師,投向佛寺,詢問怎麼養古曼童,或者去參拜白龍王。又或者,把這一切斥為「封建迷信」,毫無保留地投向現代科學————
「通
手中的破舊銅鼓陡然震響。一股微弱卻堅韌的熱流,從鼓身傳入長老掌心,在他蒼老的身體內轉了一轉,讓他酸痛的肩背立刻放鬆下來。
長老瞪大眼睛,看著這面幾乎被村里所有青年棄之如敝屨的祖鼓:
破損的鼓面上,殘留的蛙飾和水波紋路光暈流轉。輕輕叩動,外面霧氣驀然凝聚,雨水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這一刻,他仿佛聽到了層層疊疊的迴響,來自大山另一側,來自大河上游,來自這個文明的起始之地他們在那裡。
他們一直都在。
從雲貴高原到嶺南丘陵,從長江流域到瀾滄江—湄公河沿岸。
每一面銅鼓,無論是古老還是新鑄,無論是珍藏於博物館,還是村寨當中仍在使用,又或者,被遺棄在角落當中——————
所有的銅鼓,全都隨著沈樂槌下的鼓聲共鳴起來。
那些或洪亮,或低沉,或清晰,或微弱的鼓聲,在現實的層面,也在靈性的層面,一聲聲震鳴。
銅鼓上承載的祈願與祝福,交織成一張無形而浩瀚的大網,在西南的山川河流之間波
動,匯聚,升騰最終,一個個古老的祖靈,甦醒,凝聚,升起。
沈樂的小院中,陽光依舊熾烈,水汽依舊豐沛,光影幻象依舊流轉,而這些光影當中,多了一些朦朦朧朧,若隱若現的影子:
祂們有點身材高大,身披簡陋的蓑衣或獸皮,手持長矛或者船槳;
有的周身縈繞著水汽,被茂盛的草木虛影環繞,身形模糊,氣息溫和而包容;
有的則完全化作了朦朧的光團,內中有蛙鳴聲聲,有雷霆風雨,有村寨連綿,有銅鼓聲聲擂響。
那是西南當地的各族先民,對祖先的敬畏,對萬靈的崇拜,也是一對未知的恐懼和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這些敬畏、崇拜、恐懼和嚮往,凝成了百越之地的水澤山川之靈,凝成了這片區域最古老的神靈。
祂們沒有蠶叢、魚鳧、杜宇這樣人格化的凝聚,沒有長生天這樣統一的名號,但是,祂們依然是存在的,只是隨著歲月的流逝陷入沉睡。
然而,現在,祂們被喚醒了————
這些古老的祖靈,靜靜站在光瀑水霧之中。目光先是落在羽人船紋銅鼓上,再循著無
數銅鼓的共鳴,望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那曾經需要刀耕火種、與毒蟲瘴氣搏命的深山,變成了層層疊疊的梯田,稻浪在陽光下隨風起伏。
那曾經令人望而生畏的絕壁深壑,被一道道彩虹般的橋樑飛架,絲帶般的公路穿行其間。
奇怪的小房子在絲帶上奔騰,百姓再也不需要肩挑背扛才能走出大山,更不用冒著生命危險攀爬古道。
那曾經昏暗潮濕、疾病叢生的干欄竹樓,變成了明亮整潔的磚瓦房,通了電,通了自來水,甚至有網絡信號。
兒童有書讀,老年人有醫療和養老,年輕人可以走出大山打工賺錢,山外的遊客,也可以懷著好奇和喜悅,來觀看山中的風俗————
所以————祂們才會沉睡————嗎——
子民們不需要祂們了。不需要祂們時時刻刻庇佑,來對抗嚴酷的自然。
有更強的存在,更有力而溫柔的存在,代替祂們,保護著,指引著,照顧著祂們的子民,帶著他們一起向前————
最後,所有的目光和意念,重新聚集到了小院中,聚集到了剛剛修好的羽人船紋銅鼓上,也聚集到了銅鼓旁邊的銅鼎上。
不用沈樂開口,銅鼎與銅鼓之間微妙的共鳴,銅鼓上留下的,各個神靈的印痕,就已經告訴了這些祖靈:
祂們為何被喚醒,喚醒祂們的人,對祂們有何求————
【可以。】
【吾等————同意。】
【願子民安樂,山川錦繡,願天地靈氣滋養此方水土,福澤萬代————】
祖靈的身影變得朦朧起來,化作一道道色澤不一的流光。青碧如山巒,蔚藍如江河,翠綠如田疇,紅褐如西南的田地————
這些流光在空中盤旋交織,最終,凝成一道柔和的碧色光華,在銅鼎腹部的華夏地圖上,烙印下一個精巧的碧色船紋。
西南,華南,東南亞,廣袤的區域,同時亮起了柔和的碧色光芒,與巴蜀古神的印記,長生天的印記交相輝映。
靈性緩緩收斂,翔鷺、羽人、舟船、耕種的瑰麗幻象全部消散。
只剩下空氣中氤氳著殘留的濕潤暖意,小院裡剛剛修好的銅鼓,和銅鼎上新添的碧色船紋,證明著那些祖靈曾經來過:「又搞定了一個————」
沈樂長長吁了口氣:「差不多了吧————最多還差一個?龍君他們,找到最後那一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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