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國商
半個時辰後,南風領著沈清夢和紫蘇來到顧府。
自顧成康被大理寺帶走,有些看得清形勢的家丁能散則散,至於那些簽了賣身契走不了的,也開始撂挑子,整日求神拜託地祈禱自己遇到一個前途錦繡的下家。
無人打理的院子,只一個月時間便看到頹廢之相。
此時的逸香院,衣襟沾滿鮮血的顧放靜靜地躺在院子中間。
在他身邊,何氏如槁木般雙眼無神地癱坐著。
「少夫人,顧公子昨夜打碎了一個花瓶,藏了塊碎瓷片在身上……」南風垂著頭,言語間滿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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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夢望著顧放的屍身出神,「不怪你,尋死的人是救不活的。」
紫蘇看著曾經無數次趾高氣揚地將藤條抽在她身上的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去,心中竟也沒生出半點欣喜。
這時,大理寺差人來報,「皇上下旨沒收顧家全部財產,顧成康因陳首豁免死罪,但念及他罪孽深重,遂處以刖刑,以儆效尤。」
那人說完,一群衙役呼啦啦涌了進來,衝到府內各處搜刮財物。
平日裡連一粒米都要計較的何氏此時眼睜睜地看著那群人將庫房搬空,竟然連眼淚都沒留一滴。
「走吧。」沈清夢對南風和紫蘇吩咐道。
馬車啟動之前,沈清夢最後看了一眼顧府的牌匾,這六年的不堪經歷好似隨著耳邊的微風,徐徐遠去。
這夜,斷了腿的顧成康被丟在顧府門前。
他看著貼了封條的朱紅色大門,心中暗暗起誓,斷了腿又如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進士及第的才學,不怕站不起來。
然而,剛要坐起,一根木棍照著他的後背重重敲了過來。
顧成康感覺自己五臟六腑都要移了位。
匆匆一看,身後的夫人披頭散髮、雙目猩紅,若不是她穿著何氏的衣裙,顧成康險些認不出她。
短短几日,這人仿佛老了十歲。
「放兒死了,你開心了?」何氏如瘋魔一般,上前掐住顧成康的脖子,使力搖晃。
「你個挨千刀的,我當時怎麼就嫁給了你!」
顧成康雖然斷了腿,但好歹力氣還在,他一巴掌扇在何氏的臉上,將她推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乾咳了幾聲,眼角又水光閃過,「顧放那蠢貨,死就死了。」
他轉眸看向何氏,冷厲地道:「你應該慶幸,沈清夢沒對你動手。」
「你懂什麼?」何氏怒吼一聲,「放兒是自盡而亡。」
顧成康聞言一怔,「你說什麼?」
顧放怎麼會自盡?
他那個榆木腦袋怎麼會想到自盡?
「你還不知道吧?昨晚你說用我和放兒的命換你的命時,我們就在隔壁。」
何氏的淚珠似決堤的洪水,將這兩日在心頭建起的堤壩沖塌。
「自我嫁與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放兒是無辜的,你不能因為他是我生的你就恨屋及烏。」
何氏從懷中掏出一封沾血的信件,砸到顧成康身上。
「你別以為放兒的性子都是我驕縱出來的,他長成這樣,和你多年的忽視與貶低脫不了干係!
除了血緣,你給過他什麼?你陪他寫過一天的字嗎?念過一個時辰的書嗎?好好吃過一頓飯嗎?」
何氏從地上站起,指著顧成康的臉繼續說道:「你沒有!你只會拿放兒何當年的你比較,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你年少時,你那任翰林侍講學士的父親在你身上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
顧成康愣了許久,接著他就見何氏狂笑著走在深夜無人的街頭,漸漸遠去。
顧成康忍著腿上的疼痛打開信紙,那狗爬似的字跡頓時讓他眉頭一緊。
「父親,這是孩兒最後一次喚你父親。若有來生,只希望我能投身別家,做下人、做乞丐,做豬做狗,都不會再做你的兒子……」
這一刻,顧成康才覺得,沈清夢到底給了自己怎樣的一個結局。
何氏並沒有回娘家,她走了一晚上,從顧府到城門,又從城門到落月庵。
她踩著一階階石梯,遠處傳來一陣陣狼叫,可她就好像聽不見似的,等她終於敲響落月庵的寺門,一雙腳已經血肉模糊,鞋子都不知道落到哪裡去了。
可當住持得知她的身份,又將她打發了出去。
「施主,並不是所有罪孽只要遁入空門,就能一筆勾銷的。」
說完,命人重重關上寺門。
何氏在山間遊蕩了幾日,又回到城郊,卻被一群路過的乞丐認了出來。
「她就是顧成康的媳婦,當年太子圈地,顧成康還攆過咱們,打她!」
任拳頭落在身上,何氏只覺好似解脫一般,嘴角竟然溢出笑聲,後來笑聲越來越大,笑得連眼淚都留了出來。
「這麼多年蠅營狗苟,到頭來還活得像是陰溝里的一條蛆。」
那群乞丐哪見過這樣的瘋婆子,只怕她咬人,逃似地躲開了。
再後來,何氏真如乞丐一般在皇城遊蕩,何家嫌丟人,將她捆回了家,也不知怎麼養的,不出一年,人就沒了。
不過,這是後話。
而顧成康那邊,他想趁夜色爬到侯府,可沒想到沒了雙腿之後,連行丈遠都難如登天。
正爬著,眼前忽而飄過一淡紫色裙擺。
他忽而一怔,「書槿?」
顧成康欣喜地抬起頭,看到一張和顧書槿猶七分相似的臉。
可她卻不是她。
沈清夢擰眉看著如落水狗般狼狽的顧成康,冷冷開口,「顧大人,這六年來,兩千多個日夜,我母親可曾入夢?你可曾有過半分悔過之心?」
顧成康心下一沉,伸手就要拉住沈清夢裙擺,「清夢,你母親在哪裡?我要去找她,她不會不管我。」
沈清夢後退兩步,居高臨下地睨著顧成康,「我母親已經與我父親團聚,你再也見不到她了。」
「你說她還活著!」顧成康瘋魔般地爬向沈清夢,「你說的!」
「是我說的沒錯。」沈清夢在遠處蹲下身子,「可我那是騙你的。」
她丟給顧成康一把匕首,「就當是我送給顧大人的訣別禮。」
說完,沈清夢轉身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