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覺悟


  第539章 覺悟

  鍋里的油在咕嚕咕嚕地響。

  大和縮在父親身旁,小手攥著他的衣角,只是用餘光小心翼翼地瞥著那口油鍋。

  那口鍋真的好大,比她洗澡的木桶還要大上好多好多倍,裡面翻湧著已經被熬煮得泛紅的熱油。

  大和不小心往鍋里多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感覺自己的眼睛也要被燙到了。

  那就是「處刑」嗎?

  她不太懂這個詞的意思,但她很害怕。

  就像她上次悄悄溜進廚房,扒在灶台想看師傅的鍋里在炒什麼,結果一小滴滾燙的熱油意外地落在手背上————

  那種針刺般疼讓她哭了好久好久,最後還是奧西姐姐把她抱在懷裡,往傷口上吹了好半天的涼風才止住的。

  手背上那一點點燙傷雖然早已經痊癒,但卻給大和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以至於她到現在都不太敢靠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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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油濺到手上尚且如此——眼前這口鍋里,有著滿滿一整鍋的熱油。

  大和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一些。

  她想像不到把整個身子都浸進那種東西里會是什麼感覺。

  她也不敢想————光是那個念頭在腦子裡冒出一個小小的尖角,她的眼眶就紅了。

  所以她捂住了眼。

  [好可怕————]

  [那個武士要跳進油鍋里嗎?]

  [他明明剛才還在向父親求饒,不想死的。]

  [————不,好像,好像是說不能死。]

  [為什麼不能死?]

  [是害怕嗎?]

  [是的吧?如果是自己的話,肯定早就害怕得哭出來了。]

  [不對不對————]

  [那個武士的聲音里明明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不害怕,卻要求饒?]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求饒了,現在又要主動往油鍋裡面跳?]

  [因為是武士嗎?]

  [因為是武士,所以不怕痛?]

  [因為是武士,所以————不怕死嗎?]

  武士跳下去的時候,大和捂住了眼睛所以她什麼都沒看到。

  但她聽到了—那聲慘叫。

  那是一個人被燙到最痛最痛的時候才會發出的聲音,像是要把喉嚨撕破,像是要把身體裡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喊這一聲。

  武士不怕痛,但武士會痛。

  大和死死捂著耳朵,但那聲音還是從手指縫裡鑽進來鑽進她的耳朵,鑽進她小小的腦袋,在裡面嗡嗡地震。

  她閉緊眼睛,捂住耳朵,把臉埋進父親的衣服里。

  [為什麼父親還能坐在那裡不動呢?]

  [為什麼那個臉很大的叔叔還在笑呢?]

  [為什麼要把一個人放進油鍋里活活煮死呢?]

  [為什麼非得是這樣呢?]

  [為什麼——]

  大和睜開眼睛,開口想讓自己的父親放過這個武士。

  然而,此刻映入她眼帘的畫面卻奪走了她所有的聲音。

  熾熱的烈焰與沸騰的熱油灼燒著武士的身軀,滾燙的熱風吹得人喘不過氣—名為光月御田的武士立於這宛如煉獄一般的油鍋之中,托舉著九名家臣,巋然不動!

  這震撼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近乎失聲。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自己已經那麼痛了,為什麼明明跳下來的是自己,卻還要幫別人撐著?]

  大和想不明白。

  她那小小腦袋裡已經裝不下這麼多互相矛盾的問題。

  她只知道那口油鍋很燙很燙,比燙傷她手背的熱油還要燙好多好多倍。

  她只知道那個武士很痛,痛到發出了很可怕的叫聲。

  她只知道那個人明明怕死,卻還是跳了下去。

  她又想要哭,但這一次她忍住了。

  她覺得自己不能哭因為那個武士比她更痛。更痛的人都沒有哭,那她也不能哭。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仿佛要將它深深銘刻進自己小小的腦海里。

  如地獄般煎熬的時間,此時正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指針在一格一格的跳轉著。

  本該在瞬間就宣告終結的處刑,在光月御田這個男人的堅持下,竟奇蹟般地持續了三十分鐘。

  此時在大蛇不斷的添柴加火之下,油鍋內的溫度已經攀升到僅僅靠近便足以灼傷皮膚的程度。

  空氣在高溫下扭曲,濃煙逐漸將御田等人的身影吞沒。

  而圍觀的人群,也從最初的震撼逐漸轉為麻木。

  「喂,餵~這是在搞什麼啊?」

  「不是說一瞬間就結束了嗎?」

  「真是的~我家裡還有事呢,這個「傻瓜殿下」就不能快點結束嗎?」

  「好歹也發出點慘叫吧?比想像中的無聊多了。」

  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裡的和之國百姓們,本以為能看到一場酣暢淋漓的處刑,結果卻只是這種不明所以的樣子。

  「還真是難看啊,【光月】家的」,正當有人開始覺得不耐煩,準備回去時,人群中卻突然發生了爆發了一陣騷亂。

  緊接著便聽到有見廻組的武士大喊:「不好了,將軍大人!用來轉播的光畫田螺」被不知道什麼人偷走了!」

  「什麼?!」

  高台上,聽到這話的大蛇頓時面色變得難看。

  原來,大蛇為了讓整個和之國的人都能看到他親手處決光月御田的這一幕,特意命人提前在各鄉架起了光幕。

  他準備利用和之國的光畫田螺」來將御田被處刑的全過程實時在各鄉放映,打算徹底磨滅【光月】在這個國家的印記!

  然而,現在最為重要的,記錄處刑現場的田螺卻被不知道什麼人給拿走了。

  「混蛋!」

  「趕緊去找!立刻把光畫田螺」給本將軍找回來!」

  「是!將軍大人!」

  現場的見廻組與御庭番眾迅速行動起來。

  大蛇卻又猛一抬手:「等一下!」

  「還有什麼吩咐嗎,將軍大人?」

  「去給本將軍再拿一枚放映用的光畫田螺」過來,我倒要看看這些陰溝里的老鼠還打算搞什麼花樣!」

  因為作為處刑現場的都城並沒有額外設立光幕,所以大蛇並不知道那個偷走光畫田螺的人到底想幹什麼。

  對方只是想關掉對御田的處刑直播,還是說————

  很快,正對處刑台的方向一塊光幕便被支了起來。

  隨著放映用的光畫田螺被喚醒,一張讓大蛇無比熟悉的臉便出現在光幕上一「康家?!」

  大蛇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畫面中那個鬚髮微亂卻神色鄭重的男人。

  畫面的背景很黑,對方似乎正藏在什麼暗室之中,只有一根點燃的蠟燭供給微弱的光芒。

  「怎麼會是他?」

  「喂!凱多,你不是說大名們都被你關押起來了嗎?

  」

  「為什麼康家會出現在這裡?」

  大蛇語氣大聲地質問道。

  凱多也不惱,只是隨意地舉起酒盃,無所謂道:「或許是在半路上逃跑了吧?我記得好像是有一個大名逃跑了的,原來是他啊~」

  「可惡————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嗯?重要嗎?」

  「沒有了光月御田,剩下的人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罷了————老子可沒時間一個個盯著。」

  「你」

  憤怒的大蛇還想要再說些什麼,光幕中的康家卻在此時開口了。

  【和之國的百姓們,我是【白舞】大名霜月康家。】

  「怎麼回事?那是————康家大人?」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光幕上?」

  「他不是和御田一樣,因為謀逆將軍而被捕了嗎?」

  有人驚訝道。

  關於一周前的那場大戰的具體情況,和之國的百姓其實並不知曉太多內情————

  他們只知道御田以及幾位大名聯合起來,想要推翻將軍——然後失敗被捕。

  雖然聽起來似乎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但當他們接觸到這一消息時,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所以這場決定和之國未來數十年命運的大事件,並沒有在百姓之中掀起什麼波瀾。

  【或許你們之中大部分人,都對眼下的狀況感到困惑。或許現在才將一切告知各位已經太遲了——】

  【但在下仍懇請諸位和之國的百姓,在此傾聽全部的真相。】

  【在下以【霜月】之名以及武士的榮耀發誓,接下來所說的話,句句屬實。】

  「等一下!康家那個傢伙想要幹什麼?!」

  大蛇忽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碗被他狠狠摔碎在地上。

  一種股強烈的不安感正順著脊柱向上攀爬。

  【這是關於黑炭大蛇如何戕害前任將軍壽喜燒,如何竊取將軍之位;如何勾結百獸海賊團,如何以和之國的百姓威脅御田,如何————】

  光幕上,康家一字一句說出的話語逐漸超出了人們的認知,圍觀爭眾一個個張大了嘴巴。

  戕並前任將軍?

  竊取將軍的位置?

  還有————用百姓來威脅御田?

  這些都是什麼意思?

  「快!給本將軍搜!」

  「他跑不遠!一定就藏在這附篩!

  「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氣急敗壞的大蛇甚至顧不得什麼處刑,一心只想要快點找出康家,然後把他也扔弗油鍋里。

  「別這麼著急嘛,大蛇。」

  凱多還是一臉無所謂的靠著看台上,不緊不慢地為自己倒著酒。

  「就算現在人這些民眾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正如那個什麼康家所說的,現在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他的視線穿過翻湧的濃煙與扭曲的熱浪,落在油鍋中那個已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和之國,已經再沒有反抗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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