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番外】鬥魚廝殺之時
第634章 【番外】鬥魚廝殺之時
梅爾娜將菜擺好後，便施施然返回到隔壁希露菲的房間。
接下來便是屬於她的閒暇時光。
梅爾娜長舒一口氣，邁步走向希露菲旁邊的一隻類似於魚缸的琺瑯玻璃器皿之前，垂眼看去。
裡頭盛滿了清澈的水，大概有手掌縱面深，三隻小玩意兒正在裡頭悠閒地遊動一那是一種名為鬥魚的小型魔物，顏色鮮艷，模樣卻有些奇特，長著魚一樣的身子，卻在腹下生出兩條細軟的須足。
它們深受貴族們的喜愛。
別看它們此時正繞著梅爾娜的手指嬉戲討食，彼此之間卻擁有極強的攻擊性。也正因為這三條已經相互熟悉，才能共處一缸；若是不熟，早就打作一團。
魚兒本是艾莉絲養的。大小姐返回伯雷亞斯家後，除了練劍就是養魚，看它們互相爭鬥較勁。
有一天艾倫瞧見，還笑呵呵地提起什麼「逗蛐蛐」之類的話——雖然梅爾娜並不知道「蛐蛐」是什麼。
不過，除了練劍之外總是三分鐘熱度的大小姐，在三條魚混熟不再打架之後，便對它們失去了興趣。於是這缸魚就被希露菲接手，養在了自己的臥室里。
梅爾娜望著白色、藍色和紅色鱗片的三條小魚，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前兩條體型偏瘦，看起來有些纖細，而紅色的那條則長得格外豐潤。
梅爾娜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幾條鬥魚的腦袋。它們頓時一僵，緩緩沉到缸底，像是陷入了沉睡口她轉身從旁邊一隻小缸里撈出了另一條魚—
它通體覆蓋漆黑鱗片，身形矯健修長，看起來就兇狠。是特定的品種，相比另外兩條更加珍貴。
眾所周知，鬥魚攻擊性極強。如果貿然將這條黑色珍品放入缸中與其他三條混養，它勢必會遭到集體的猛烈攻擊、追逐衝撞，直至精疲力盡。
那該怎麼辦呢？
簡單先把其他三條弄暈，給新來的創造一個平穩入局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她將黑魚從入口輕輕放入缸中。一碰到水，黑魚便活躍地遊動起來，開始巡視這片陌生的水域。
然而下一刻，它就發現了那三條昏睡不醒的白、藍、紅魚兒。
鬥魚本性好鬥，直覺敏銳。
它頓時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個方向，察覺到了白藍紅三魚的存在。
這一瞬間，它感到某種不對勁—一三對一，這是個陷阱！
必須趁它們還沒醒趕緊離開！
它扭頭就想從剛才進來的通道溜走。
「咔嚓。」梅爾娜笑吟吟地合上了缸蓋。與此同時，隔壁房間傳來結界被觸動的波動。梅爾娜臉色微凝，立刻加大魔力輸出，穩固結界。
只見黑魚在原地愣了片刻，隨即發現對面似乎也有一個類似出口的通道。於是它挪動身體，小心翼翼地朝那邊游去。
但想要過去，就得經過那三條魚身邊。
它格外謹慎地貼著缸壁繞行，儘量遠離它們棲身的白色礁石。可就在擦身而過的一瞬，它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隨後它轉過身，叼起幾縷水藻，輕輕蓋在了三條魚身上。
—一這是魚類表示友善的一種方式，通過照顧對方來爭取共處的空間。蓋上水藻也能讓它們睡得更安穩些。
等它們醒來，察覺到自己的氣息，看到這番好意，總不至於大發雷霆吧？
梅爾娜見狀，微微蹙眉。
她伸手在缸壁上輕輕一推一不知是否錯覺，隔壁的結界也跟著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條纖瘦的白魚竟悠悠轉醒。
恰巧，黑魚正在為它覆蓋水藻。
兩魚視線相對，缸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黑魚滿臉愕然，拼命用眼神示意：別出聲！別出聲！千萬別出聲！
白魚被梅爾娜點得暈暈乎乎，嘴角還掛著一絲茫然的水泡。它呆呆地看著黑魚，似乎還沒弄清狀況。
黑魚暗暗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它的背，表示安撫。然後它指指水藻，又指指自己，示意自己只是路過，你們繼續睡，不用管我。
然而—
就算腦子還不清醒，鬥魚那種好鬥的本能卻早已深植體內！更何況不久前它們內部才較量過一番，肌肉記憶尚在！
只見白魚迷迷瞪瞪地盯著黑魚，明明一臉呆相，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它倏地張開兩條須足，擺出了準備爭鬥的姿態。
來吧，較量一番！
黑魚整條魚都懵了。
它們這個族群的爭鬥方式很簡單，就是用須足互相推擠、纏鬥，直到一方認輸為止。
可此時它心驚膽戰地瞥見旁邊那條豐腴的、看起來就很厲害的紅魚翻了個身，表情似乎有些不安。
它連忙揮舞須足，用肢體語言拼命解釋：我認輸！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改天！改天我們一對一公平比試！
它看著黑魚「張牙舞爪」的樣子，稍稍退縮了一下，縮回了須足。可隨即又給自己打氣，再次張開須足，魚尾在礁石上一擺，借力躍起一它一下子撲到了黑魚身上，兩條須足緊緊纏住了對方的魚身。
黑魚驚呆了。
它全身僵硬，偷瞄著旁邊的藍魚和紅魚，一動不敢動，心裡湧起不祥的預感。
果然，還沒等它反應，白魚就竟是對它直接發動了攻擊！
黑魚大驚：不行啊！現在不是時候！這動靜要是被另外兩條發現就完了！藍魚還好說，那條紅魚我可絕對應付不來！
以後再說不行嗎？等我們都清醒了，好好認識一下不行嗎？
偏偏是現在，而且對方還暈著呢！
白魚才不管這些，它用頭頂輕輕蹭著對方，這是它擅長的一種干擾戰術，缸里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它的技巧相當嫻熟，甚至還懂得控制力道，讓水波發出輕微的聲響據說只有能掌控聲響的干擾，才能更好地挑起對手的戰意，這可是高階技巧。
黑魚想喊停，卻又不敢出聲，只能慌亂地掙扎，試圖推開已經開始誘殺的白魚。
可是—
動靜太大了！竟然驚醒了旁邊的藍魚！
黑魚：————
怎麼怕什麼來什麼？
還好醒的不是紅魚————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認輸還不行嗎？
藍魚醒後有些發愣，它茫然地看著白魚正積極地施展干擾戰術，先是困惑，隨後也注意到了黑魚那與眾不同的第三條須足。
黑魚：————你想幹嘛？
只見藍魚靜靜觀察了一會兒，無視了黑魚近乎眉飛色舞的「眼色」，忽然一個魚躍它撲到白魚旁邊，加入了這場混亂。
它也用自己的方式參與進來一用頭頂輕輕撞擊黑魚的身體。這是它擅長的戰術，動作輕快卻帶著節奏。
黑魚內心哀嘆：不行啊，紅魚還沒醒，現在停手還來得及！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在白魚和藍魚的「合作」之下，缸里的水被攪得嘩啦作響，水花甚至濺到了缸外。
這麼大的動靜————終於驚醒了沉睡的紅魚。
紅魚很強。
豐腴的體型意味著它擁有比白魚和藍魚更強的核心力量，須足也格外飽滿有力。而且它掌握著藍魚和白魚都不具備的獨特技巧—能迅速調整姿態，在纏鬥中形成穩固的防禦。
這是一具適合多種戰術發揮的優秀體格。
然而此刻，紅魚是懵的。
毫無預兆地看到眼前這一幕，它直接陷入了呆滯。被梅爾娜點過的腦袋還有些暈眩，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讓它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做夢。
我是誰？我在哪兒？
「你們————在做什麼？」它喃喃道。
白魚的身體條件較差，此刻仍處於興奮中，它歡快地應道：「在玩呀。」
黑魚：「不，不是玩！」
藍魚慢吞吞地補了一句：「是在認識新朋友。」
黑魚急得語無倫次：「紅魚你聽我解釋，你現在肯定是在做夢！眼前這一切這麼離譜，怎麼可能發生在現實里？」
紅魚覺得黑魚說得有點道理——這麼混亂的場景確實像夢。但它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驟然面對這魚多勢眾的場面，讓它一時理不清頭緒，只能捂著腦袋，試圖從這場怪夢中醒來。
可就在這時，白魚忽然叼住黑魚的須足，往紅魚的方向拽去。
黑魚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左支右絀，難以掙脫。它又怕動作太大傷到白魚，讓對方更興奮，局面更加失控。
只能勉力向後退。
糟了—根本退不了！
藍魚居然在後面推！
一步、兩步、三步————
黑魚越是掙扎，就越是被往前推，離紅魚越來越近。
此時它看著近在咫尺、盤在礁石上的紅魚，才猛然明白白魚和藍魚的真正意圖它們自己不敢輕易挑戰紅魚，所以想先讓黑魚去試試！
魚缸內的廝殺一觸即發！
黑魚奮力掙扎，卻無法從白魚的撕咬中掙脫！白魚的顎部肌肉已然緊繃到極限，但它仍死死咬住黑魚的背鰭不放，齒痕深深陷入鱗片。
藍魚用盡全力，甚至使出了鬥魚特有的衝撞技巧一它將身體弓成弧形，猛地彈射，將黑魚直直撞向紅魚所在的方向。
黑魚眼睜睜看著自己離紅魚越來越近，全身鱗片因應激而微微豎起。作為鬥魚中的佼佼者，它經歷過無數次戰鬥，卻從未陷入如此狼狽的境地—一被兩條魚夾擊，又被推向第三條！
在原本生活的魚缸中，黑魚一直是統治者。那裡也有一條紅魚，體型較小，總是怯生生地跟在它身後，從不敢正面挑釁。可現在眼前這條紅魚，體型豐腴，姿態沉穩，完全是另一種存在。
這不是它預想中的戰鬥！
第一次與陌生紅魚交鋒，不該是這樣的混亂局面！按照鬥魚的習性，本該是兩條魚在寬水域中對峙，互相展示鮮艷的體色，擺出威脅姿態，然後才是有序的攻防。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三對一！不該是被推搡著被迫應戰！
白魚已陷入戰鬥的狂熱狀態。平日裡它遊動輕盈，姿態優雅，此刻卻兇猛異常，眼中只有對手。它死死咬住黑魚的背鰭，口腔分泌的黏液讓撕咬更加牢固—一這是鬥魚在激烈戰鬥中常見反應。
最令黑魚不解的是，白魚主要依靠撕咬攻擊，那兩條靈巧的須足卻幾乎沒動用！
就在這時，白魚突然鬆口，轉頭看向身後紅魚正盤踞在白色珊瑚礁上，將兩條須足緊緊收在身側，一動不動。但細看之下，它全身鱗片顏色變得異常鮮艷，從深紅漸變為近乎紫色的光澤。
白魚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泡聲，那是鬥魚在激烈狀態下會發出的聲響。它用須足輕輕碰了碰紅魚的須足，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黑魚一愣，看向紅魚。
紅魚的身體微微顫抖，但仍然沒有移動。
白魚突然用須足扒開紅魚收攏的須足一這一瞬間，黑魚看到紅魚腹部的鱗片正高頻震動著，發出微弱的螢光。那是鬥魚進入高度備戰狀態時的現象！
「已經做好戰鬥準備了。」藍魚在後方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觀察者的冷靜，「不愧是紅魚。」
紅魚的身體僵住了。
黑魚瞪大眼睛。直到此刻，它才猛然意識到一紅魚並非不願應戰，而是在等待時機！前兩天晚上，它就注意到白魚和藍魚總是疲憊不堪，當時還不明所以，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在它到來之前，白魚和藍魚已經與紅魚較量過了！無論是一對一還是混戰，它們都沒能戰勝紅魚，所以才需要聯手，才需要把它也拖入戰局！
紅魚此刻完全清醒了。它緩緩從礁石上抬起身體，眼神銳利地盯著黑魚一更準確地說，是盯著黑魚那第三條特殊的須足。
黑魚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得身體一顫。
下一瞬，紅魚的攻擊姿態卻出現了短暫的遲疑—一它顯然注意到了黑魚那條與眾不同的須足。
在鬥魚的世界裡，變異往往意味著不可預測的戰鬥方式。
真的能應對嗎？如果應對不了，豈不在白魚和藍魚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但此刻退縮，只會更加證實自己的無力。
更何況————戰鬥的本能正在體內燃燒！
紅魚臉上——如果魚有表情的話—一顯露出掙扎的神色。但在黑魚眼中，這只是一條鬥魚在攻擊前的短暫停頓，是捕食者在衡量進攻角度的專注。
不好！這是攻擊的前兆！
黑魚腦中警鈴大作。它見過太多鬥魚的戰鬥，紅魚這種類型往往最為棘手一它們不輕易出手，一旦決定攻擊，便是雷霆之勢！
白魚突然用須足一拉，將紅魚猛地拽近！同時另一條須足纏住黑魚的須足，巧妙地將兩者拉向彼此！
這一拉一扯之間，紅魚震動著的腹部與黑魚的第三條須足，在咫尺之遙對峙！
黑魚和紅魚同時身體緊繃！
然而白魚體型較小，這一拽讓它失去平衡，向一旁滑開！
紅魚的鱗片震動頻率驟然加快一這是進入高度戒備狀態的標誌！
「藍魚！」白魚喊道。
藍魚反應極快，一個閃身游到黑魚身側，用須足穩穩纏住黑魚那條特殊的須足！
黑魚心中警鈴更盛。
不對！這不對！
藍魚展現出了精確的戰鬥配合技巧。它先將滑開的白魚推回原位，確保陣型不亂，然後游到紅魚身後，用兩條須足分別抵住紅魚的兩條主須，發力向前一推！
紅魚三倍於藍魚的體型竟被推動，向前猛地一衝！
黑魚感到須足上傳來強烈的壓迫感。
這一下的衝擊讓紅魚本能地想要後退，卻被早有準備的白魚用須足攔住。
「保持陣型！」白魚喉嚨里發出咕嚕聲。
藍魚再次發力推進！
紅魚的鱗片震動達到了新的頻率一但這次衝擊只讓雙方接觸了很淺的程度。
白魚一愣。按照它的計算，這一推應該能讓紅魚前進更多。
「是防禦性震動！」藍魚冷靜分析，「紅魚在受到壓迫時會本能地高頻震動體表，形成緩衝層。」
黑魚心中一驚—一它最怕的就是驚動紅魚進入全面防禦狀態。
白魚明白了問題所在。它猛地壓向紅魚的身體，用全身重量施加壓力！
這一次，紅魚被推動了明顯的距離！
紅魚的鱗片螢光驟然增強——這是受到強烈衝擊時的反應。
「震動過載！」藍魚立即說道，「需要調整！」
白魚：「保持壓力，但減小頻率！」
黑魚完全懵了。它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戰鬥一對方竟然在戰鬥中實時調整戰術，互相配合！
更讓它震驚的是，它看到藍魚正在觀察、學習。那雙魚眼裡滿是專注，仿佛在記錄每一次攻防的細節。
紅魚急促地拍打尾鰭，想要掙脫。
藍魚根本不理會，反而用須足輕輕按壓紅魚背部的肌肉，幫助它放鬆因緊張而僵硬的肌群。
白魚也加入了調整，用須足撫過紅魚緊繃的須足。
紅魚的尾鰭拍打得更急了。
黑魚完全無法理解：它們到底在做什麼？為何如此熟練？
「時機到了。」藍魚突然說道。
白魚開始左右擺動身體，作為支撐點調整角度。這是為了讓戰鬥進入更深入的階段，先通過小幅度的移動來試探對方的承受極限。
但此刻的白魚，正處於戰鬥狂熱中。它做出了超出常規的舉動一在保持支撐姿態的同時，低頭，用口部觸碰黑魚那條特殊須足的————
中段位置。
然後，它開始用齒齦輕輕摩擦，發出獨特的震動頻率。
黑魚全身鱗片豎起：這是什麼攻擊方式？
「別急，」白魚咕嚕道，「馬上就能突破防禦層了。」
確實，隨著摩擦，須足表面的黏液分泌發生了變化，變得更加潤滑。
藍魚驚訝地觀察著，但它的須足正固定著位置，無法做記錄。
紅魚猛地睜開眼：「讓我自己來！」
藍魚如釋重負，鬆開須足退到一旁，然後真的開始用鰭尖在砂石上劃出痕跡—一這是鬥魚記錄領地信息時的本能行為，但在此時看來，竟像是在記錄戰鬥過程。
白魚展現出了驚人的柔韌性。它調整姿勢，背對黑魚，將兩條須足大大張開，然後巧妙地將支撐點轉移到紅魚的須足上，讓自己完全由對方承托。
同時，它俯身、弓背、揚尾，尾鰭高高翹起，緩緩左右擺動一這是鬥魚展示力量與掌控權的典型姿態。
此刻，黑魚同時面對著兩種戰鬥姿態：
紅魚的正面壓迫，強勢而直接。
白魚的背後控制，靈活而巧妙。
它感到自己的一條須足，同時承受著兩種不同風格的壓力與牽引。
這就是多對一戰鬥的複雜性————
這就是群體狩獵的配合————
黑魚終於意識到，自己闖入的不僅是一個新的魚缸，更是一個已經形成默契的戰鬥團體。而它，成為了測試這個團體配合度的試金石。
缸中的水因四魚的激烈動作而劇烈動盪，氣泡翻湧，水草狂舞。
黑魚從未預料到局面會發展至此。
他本能地試圖抗拒當前的混亂，想將一切拉回最初一對一的單純對決，然而————
這條不安分的尾鰭，為何會搭上白魚的脊背？
這具身體，為何會不受控制地蓄力？
這種戰鬥的本能，就如此難以壓制麼？
—看來是的。
黑魚已完全無法抑制攻擊的衝動。
但問題是：
他的攻擊目標出現了混亂。
情況很棘手。
他明明在與紅魚纏鬥，第三輪攻擊已在紅魚體側留下了近十厘米的創口，此刻注意力卻被白魚分散，甚至制住了她的脊背————
不對。
黑魚猛然清醒，立刻鬆開了鉗制白魚脊背的鰭肢————
轉而用更凌厲的動作，扣住了白魚尾柄的基部。
一陣鱗片摩擦的聲響，白魚的尾鰭被強行撐開！
說好的單獨較量，卻橫生枝節？看來昨日的衝突並未讓白魚學到教訓。那麼，就讓我檢驗一下你的防禦是否依然堅固。
如果還能承受————
你大可試試，是否低估了我的力量。這是在挑戰掠食者的底線。
白魚的鰓蓋急劇開合，身體因受制而劇烈扭動，原本瞄準黑魚側腹的噬咬也因此偏移，利齒在紅魚的鱗片上刮擦而過。
紅魚：！！！！！（應激反應急劇升級，進入劇烈掙扎狀態。）
須知，此刻不僅僅是白魚誤擊帶來的干擾，早在黑魚分神控制白魚時，他對紅魚的主體攻擊就已展開蓄力節奏。
隨著白魚尾鰭被制，黑魚全身肌肉虬結，對紅魚的連續撕咬呈現出精準而致命的節奏：
淺層切入，略微回撤，更深切入，再回撤————如此反覆三次，完成一組試探性壓制。
隨即，是一次毫無保留的蓄力猛攻！
由較淺的創口驟然深入！
三次淺攻銜接一次深攻，構成一個完整的獵殺循環。
如此循環，已在紅魚身上重複兩次。
何為高效的掠食技藝，這便是了。
紅魚從未與黑魚這樣老練而兇狠的對手交鋒過，在這套組合打擊下陷入短暫的暈眩，僅憑本能揮動胸鰭，卻恰好拍打在白魚的頭部。
並下意識地將其死死按住。
白魚因劇痛與窒息感而發出悶響。
黑魚的視線被白魚的頭顱和揚起的尾柄部分遮擋，他沉默著，攻擊未曾停歇。白魚的悶響傳入他耳中。
是何意味？
不甘？痛苦？還是絕望的嗚咽？
無暇深究。
你以為我的攻擊僅限於此？
那便大錯特錯。我還有其他的武器。即便主攻方向在此，輔助攻勢亦可同時發起。
他揮動一側強健的胸鰭，重重拍擊在白魚已然受損的體側。
白魚渾身一顫，未料到在受制之餘又遭此重擊，求生的本能與反抗的野性被徹底激發。
當被捕食者陷入絕境，其口腔往往會無意識地開合，渴求咬住任何實物以做最後掙扎。
她感受到一種源自本能的狂暴，急需用利齒固定什麼來獲得支撐，或進行反擊。
白魚此刻多麼想咬住黑魚的鰭棘，但她的朝向完全錯誤，即便想扭頭也做不到黑魚造成主要創傷的武器，正深深嵌在她的體側！
況且，她的頭正被紅魚死死壓住！
於是，在絕境中，她的利齒下意識地尋找到了最近的一個著力點—一那是紅魚體側一塊突出的、用於連接鰭骨的硬質軟骨結構。
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紅魚：！！！！！（應激反應達到頂峰，進入肌肉強直狀態。）
一股劇烈的、貫穿性的僵直席捲紅魚全身。
此刻，她同時承受著來自黑魚的持續重創和白魚的意外撕咬。
首次陷入如此複雜慘烈的混戰，便直接觸及生理承受的極限，這遠超紅魚以往的任何經歷。
下一瞬間。
大量混合著信息素與血液的體液，從紅魚體側的傷口中激烈噴涌，潑濺了白魚滿頭滿身。
白魚本能地想要掙脫這令人窒息的壓制，但已陷入狂暴狀態的紅魚，反而以更大的力量將她抵住。
這迫使白魚更加用力地咬緊口中的硬骨，試圖獲得槓桿來脫身。
而這又給紅魚帶來疊加的痛苦與刺激，使其掙扎得更為劇烈。
紅魚越掙扎，壓制越狠。
壓制越狠，白魚便咬得越死。
嗤啦！嗤啦！
撲哧！撲哧！
體液、零星的鱗片與黏液在激烈的動作中飛濺，形成一小片渾濁的水域，籠罩了糾纏在一起的三者。
在一旁謹慎觀察的藍魚，將這場超出常規的慘烈搏殺盡收眼底，內心震撼。
一竟有如此複雜而致命的互動？
這值得記錄。
正當她因觀察與分析而稍稍分神時，一股冰冷的殺意陡然襲來。
抬頭，正對上黑魚那毫無感情、鎖定獵物的視線。
糟糕！
過於專注觀察，忘記了掠食者的感知範圍！
從紅魚的狀態已大致推斷出發生何事的黑魚，發出一聲低沉的、水流攪動的聲響，強有力的尾鰭如鞭橫掃，重重擊打在藍魚較為脆弱的頭後與鰓部連接處，將其狠狠掃入戰團下方的水底亂流之中。
今日的混亂，你這條冷靜的觀察者也脫不了干係，豈能獨善其身？
一同承受這漩渦吧！
關鍵在於—黑魚最深的那一擊，創口深度約為十五厘米。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最深處，仍有一段創口的外緣暴露在外！
藍魚是四條魚中體型最為纖細修長的一條，其吻部（口鼻部）的長度，恰好與此段暴露的創傷長度相仿。
何其「巧合」？
去吧！
白魚正被紅魚壓制，便由你來填補這最後的空缺！用你的感官，親身感受這創傷邊緣的猙獰！
當然，說是猙獰，藍魚的口部結構實則並不適合硬碰硬的撕咬，其唇部薄弱。
這或許無法帶來足夠的反擊機會。
但黑魚已不在意這些細節，他尚有主要目標需要解決。
他以胸鰭側面，帶著警告意味地拍擊在藍魚的尾柄上，發出清晰的拍擊聲。
藍魚意識到武力上的絕對差距，同時，她那謹慎觀察、善於學習的天性也被觸動一她從未親身陷入過如此複雜多維的攻擊網絡。於是，她近乎本能地模仿了白魚先前部分的身體姿態。
她將幾乎癱軟的白魚稍稍擠開，將自己同樣柔韌的身體曲折成一個更易防守的角度：
尾柄部分上揚，腹鰭展開，也將自己體側相對薄弱的區域暴露出來。
黑魚的攻擊節奏略有停頓。
還算識趣。
當他仔細看去時，也不由得微微凝神。
哦？體表已自行滲出大量黏液作為防護？
只見藍魚雖然是被捲入，但其生理防禦機制已完全啟動，反應強度絲毫不亞於直接參與搏殺的白魚與紅魚。
甚至連側線部位的鱗片都因肌肉緊繃而微微立起！
其整體姿態，隱約讓黑魚聯想到某些在危機中會縮入硬殼的底棲生物。
他以鰭尖邊緣輕輕刮過那片區域。
呵，會產生劇烈的收縮反射。
一個處於高度應激狀態下的鮮活個體。
對付這類具有收縮防禦特性的對手，需要撬開其防護，深入內部，才能造成有效傷害。
內部存在腺體，能分泌特殊黏液，氣味顯著，是識別其狀態的特徵之一。
至於造成決定性傷害，則需要找到其體內關鍵的、相對堅硬的支撐結構。
探查，感知。在柔軟的包裹中，那一點堅硬的觸感反饋明確。鎖定，然後，用力破壞。
破壞。
破壞。
黑魚並非為了進食，他沉默著，只是持續進行著這種探查與破壞的循環。
這是對白魚與藍魚介入他與紅魚對決的懲戒。
同時，針對紅魚的主體攻擊從未停歇。儘管視線被藍魚與白魚的身體部分遮擋，但黑魚通過嵌入紅魚體內的利齒與觸感，能清晰感知到對手的反應變化。
紅魚不再像最初那樣全身僵硬、只有本能的僵直了。此刻，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她的身體開始以一種更有韌性的節奏應對攻擊。
若說最初她每隔極短時間就會因劇痛而劇烈擺尾。
那麼現在，只有當黑魚的攻擊深度達到某個臨界點時，其肌肉才會驟然緊縮，進行對抗。
生命力果然頑強。
比白魚和藍魚首次遭遇重創時的耐受時間要長得多。
而且，隱約能察覺到————
她似乎已不滿足於單純承受，竟開始嘗試在攻擊間隙，以受傷的體側主動撞擊黑魚的吻部，試圖進行有限的反擊！
這略微打亂了黑魚先前那規律性的攻擊節奏。
有時甚至會迫使攻擊略微超過常規深度，使得紅魚體側創口的邊緣更緊地壓在藍魚的臉側。
藍魚卻已無法分心關注這些。她完全陷入黑魚那持續不斷的、針對她薄弱處的探查性攻擊所帶來的、混合著痛楚與巨大壓力的感官風暴中一次————兩次————三次————
不知經過了多少次循環。
終於，伴隨著兩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力竭的吐息聲，白魚與藍魚徹底失去了所有力量，癱軟在戰場邊緣。
她們的體色因激烈的掙扎和充血變得暗沉，再也無力介入紅魚與黑魚之間這場已升級至不死不休程度的對決。
————或許，也因前兩日與黑魚的衝突消耗了過多體力，未能完全恢復。
但此刻，這些已無關緊要。
黑魚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徹底失去行動能力的藍魚與白魚，鰓蓋微微開合，發出低沉的水流聲。
他終於將全部注意力，重新鎖定在眼前的紅魚身上。
嗯？出乎意料，紅魚竟然仍未顯露頹勢，那雙眼睛裡燃燒的鬥志反而更加旺盛，死死地瞪視著他。
此刻黑魚的主攻略有放緩，紅魚卻並未停止反擊。在擺脫了白魚與藍魚的間接糾纏後，她猛地完全展開所有鰭肢，隨即以核心肌肉群發力，整個身軀像一道收緊的套索，緊緊纏繞上黑魚的身體。
二者緊密貼合，幾乎不留縫隙。
黑魚的眼睛眯成了縫隙：「還要繼續麼？我想勝負已...」
紅魚沒有回應，也無法回應，只是用纏繞的軀體施加更大的壓力，做出了寧死不休的姿態。
藍魚與白魚殘存的模糊意識中掠過一絲震撼：何等堅韌的活力————看來之前的評估還是偏於保守了。
黑魚緩緩地搖了搖頭。
看來，言語已是多餘。
他動用尾部與軀幹最強大的力量，將紅魚的身體從纏繞中稍稍支起，懸托於自己強健的尾柄基部之上。
形成了一個利於發動最終衝擊的姿態。
黑魚發出最後的威嚇性水流震動：「你確定還要繼續戰鬥下去？」
紅魚以一次全力的肌肉收縮作為回答。
既然至此，唯有一戰。
這種程度的痛苦與消耗，似乎————也並非無法承受。
哼，看來我的極限，遠超白魚和藍魚————呃！！！
黑魚發動了終結式的攻擊！全身力量自尾部傳遞至頭部，每一個關節、每一束肌肉都協調至巔峰，將所有的動能集中於一點，如同最鋒利的箭矢，撞向紅魚體側之下防護最薄弱的核心區域！
終極打擊—內臟重擊！
力量徹底爆發！
創口深度，達到二十厘米。
無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