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平氏的皇宮在大海下
小櫻花已經沒有了生氣。
上杉宗雪只覺得眼前一片發黑。
海洋超過一百米深度，光就很難再透進來了，墨黑色的海水籠罩著上杉宗雪的軀體，但周圍再黑，也比不上他心中的黑暗。
小櫻花的身體正在快速冰涼下去。
儘管上杉宗雪用力地抱著她，小櫻花也只是安靜地貼在他的胸口，她的四肢已經無力地垂落在水流中，隨著每一次踢水的節奏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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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宗雪還在嘗試著給小櫻花輸送氧氣，他努力地一次又一次地朝著她的嘴裡吹氣。
但已經沒有用了。
他是醫生，他知道怎麼判斷一個人死亡。
法醫也是醫！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水中，上杉宗雪瘋狂又憤怒地想著：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為什麼只是蛐蛐一次邪教徒的事情，就可以讓小櫻花失去性命？
一直以來，他仗著自己的能力，面對無數威脅都顯得遊刃有餘，一開始遇到西條康惠時還算是驚險，但在之後他就很少再遇到這麼麻煩的事情了！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只是區區一群邪教徒，居然會把事情變成了這樣！
為什麼？？？
周圍很暗，上杉宗雪的雙眼一陣陣發黑，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案件了，之前他還能冷靜地處理餘波。他還能用「程序正義」「客觀判斷」「這是我的職責」來給自己搭建一個可以站立的平台。但這次不行！
這次是他讓小櫻花去做的。是他讓她混進對方陣營的。
他沒有說錯，她的能力確實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她成功地混進去了，找到了衛藤美彩的位置，傳回了情報，甚至在那扇暗門後面蹲守了幾個小時沒有暴露，她做到了他要求的一切。
然後她死了，她死於自己的不謹慎，她死於最後沒有控制住情緒，但是一切的一切，終究是要歸咎於是上杉宗雪讓她這樣做的！
自己，是不是沒有意識到危險？自己是不是太想當然了？自己是不是仗著有多個明王法相護身，所以根本沒有把小櫻花可能面對的危險當一回事？
但是，但是……如果小櫻花不去臥底，他們又能怎麼辦呢？里世界的存在並不強於槍炮太多！上杉宗雪的左臂收緊了，把櫻的身體抱得更貼近自己的胸膛。
他的嘴唇離開了她的唇，把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的肩窩裡，海水從他的眼角流過，咸澀的，和淚水的味道分不清。
他不明白，為什麼人與人之間能夠出現這麼大的仇恨？這群邪教徒……除了松村沙友理的男伴藤堂誠一以外，上杉宗雪根本就不知道其他人的名字，他們彼此之間並沒有深仇大恨，他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不知道他們信奉的東西叫什麼，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在來島海峽做那場儀式。
他和麻衣學姐只是撞上了他們，只是因為他們想炸船、想殺人、想獻祭，他才出手阻止！
然後呢，就有人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太可笑了！也太殘忍了！
一個完全出於善意的、私人的、沒有任何陰謀的夜晚，換來了一群瘋子的狂熱和一個女孩的死亡！上杉宗雪咬緊了牙關，他的手指在小櫻花濕透的衣料上攥出了皺褶。
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樣子。
那是在富士台的台場大樓前，她穿著打歌服，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她說她想要蹭一點熱度，想要借著白川麻衣和上杉宗雪的知名度。
她甚至很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我想蹭一波熱度，我想要出人頭地，我有野心！」
那時候上杉覺得這個女孩挺有意思的，至少誠實。
他沒有拒絕，因為他不討厭坦誠的野心，甚至野心勃勃一直都是活力的象徵，是生命力的體現。後來她真的蹭到了，她在綜藝上露臉，在雜誌上有專欄，在社交媒體上積累了幾十萬的粉絲，做到十幾萬同接直播，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新生代值得關注的面孔」名單里，在富士台的月九國民劇《神之手》裡面成為女二號藤堂櫻。
她做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需要時間慢慢積累就能完成。
然後她死了。
在一百一十米的深海里，在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老頭子手裡，因為一樁她本來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的陰謀里。
上杉小福星？
不，明明是死亡宣告，是送葬者！
自己的存在是不是真的會給身邊人帶來不幸？自己作為里世界生物行走在表世界之間，依然不得不頻繁捲入各種里世界活動，是否是正確的？
為什麼生命如此脆弱？為什麼瞬間就會迎來生離死別？
上杉宗雪現在明白為什麼里世界人絕大多數都會隱遁了。
他的眼眶發燙，但是他沒有哭，上杉宗雪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這個結果，他現在可以抱著小櫻花上浮，但是……然後呢？然後他要怎麼辦，他要如何對身邊人，對警察，對外界交代？
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當初奈奈未的事以及給了他巨大的打擊，可他沒有想到居然會再來一次！
櫻！
黑暗的慌亂籠罩了他，他瘋狂，他歇斯底里，他在海水中抽搐，強烈的情緒爆發之下，他眼前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場景。
殺！
殺殺殺殺殺殺殺！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
唯有鮮血和顱骨，方能夠鑄就通往王座之路！
毀滅！毀滅！毀滅！
這些邪教徒！邪教徒！我要用電鋸把他們的血肉切開，塞進香腸機裡面……啊啊啊啊啊！！！上杉宗雪面目猙獰無比，他泡在黑色的海水之中，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
他看到了光。
從深海的底部，從腳下的那完全看不到盡頭的黑暗之中一大片綠色的光芒猛然迸發出來。
一團團綠光像一盞被人突然拉開的巨大燈盞，從某個極深處的地面向上噴涌，照亮了整個海底的輪廓。「光芒，好刺眼的光芒！」上杉宗雪趕緊用手臂擋住了眼睛，花了幾秒鐘適應了之後，他朝下望去。入目之綠光並不是海底的景色，不是海底、海床亦或者是岩石，上杉宗雪看到了一片廣闊無垠的、散發著幽幽綠光的空間，像天穹倒轉、大地裂開，露出了宇宙的另一面。
那片虛空里什麼都沒有，只有光，只有一種接近永恆的寧靜和空曠，他隱約能看到虛空深處有某種流動的東西又像是線條，又像是脈絡，又像是無數條細小的光絲在虛空中緩慢穿行，編織著某種無法被人類目光追蹤的形狀。
「void？」上杉宗雪下意識地聯想到了一些事。
馬哈博，諸神之城！舊神們曾經待過的領域和如今新神們養老的城市！無所事事逝去的新神們坐在諸神大廳里，而根據村花殿所說，舊神們去往了宇宙更深處，也就是void!
對！一定是！
虛空！
是無數里世界和新神們苦苦追尋的虛空。那是舊神離開之後前往的所在！
關門海峽的地下，連接著虛空？？？
他懸浮在那片綠色光芒的上方，懷裡抱著小櫻花，整個人的思維被那一片虛空吞噬了一瞬間，那裡太美了，也太安靜了，像是世界的背面終於被人掀開了一角。
寒冷，即是虛空。
然後他感到了巨大的震動。
海水逐漸劇烈地翻滾，從虛空與現世的交界處，一個龐大的、難以名狀的輪廓正在緩慢地浮現，那輪廓從綠光中升起，像一座沉默的山從海底的虛空中生長出來。
它巨大到上杉宗雪無法估算它的尺寸，也許有整艘飛鳥11號那麼大，也許比大和號還大，甚至這只是一個投影，如果對比附近的虛空景象，它的本體直徑可能超過7000KM。
這個存在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骨架狀的結構，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骨骼外露在外面，那些骨骼在綠光的映照下呈現出半透明的、玉石般的質感，骨骼之間交織著無數條粗壯的、暗綠色的觸手，每一條都比他整個人還粗，觸手上布滿細密的吸盤和發光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脈動著青綠色的光芒。
這是一個巨大的、有著完整骨架的、觸手纏繞的章魚形態的至高存在。
社的頭顱上部覆蓋著一層凹凸不平的硬質甲殼，甲殼下隱約可見兩隻深色的眼窩，裡面沒有眼球，只有兩團緩慢旋轉的、像星雲一樣的綠色光暈，池的觸手在海水中有條不紊地舒捲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撫摸周圍的海水。
上杉宗雪知道這是誰了。
池就是愛與欲的舊神，色瑞安！
或者也可以稱之為希薇安！
社的形象和人類任何經典著作中的描繪都不一樣，在人類經典中，色瑞安的形象是一個有著桃子頭的女性，身體由層層疊疊的乳房組成，從身體中伸出許多手臂。
而上杉宗雪的眼中，現在這個真正出現在他面前的池不是美的，不是丑的，不是任何可以被評價的範疇，池只是存在於那裡，龐大、古老、漠然，像一座沉在深海里的、無人知曉的寺廟。
而在池蜷曲的觸手中央，有一雙像是人類手臂的結構，環繞著一樣東西。
那個東西在綠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幽暗的金屬光澤，是一柄劍。
劍身細長，微微彎曲，刃口在綠光中泛著一層淡薄的金色光澤。
劍柄處纏繞著某種暗色的絲線，劍尖朝下，被觸手環抱在中央。
神劍，天叢雲！
上杉宗雪一眼就認出了它！
是真品！
三神器之一的草蕹劍，也就是天叢雲，從傳說中沉入壇之浦海面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人類視線中的那柄劍！
他猛地想起了那段歷史：壇之浦之戰！
公元1185年，平家敗亡，年僅八歲的安德天皇抱著三神器中的草薤劍和八尺瓊勾玉投入大海，平家一族的榮光在關門海峽的海底徹底沉沒，之後源氏設法撈出了八尺瓊勾玉和八咫鏡，但至今天叢雲的下落依然是個謎一一傳說它被平家的怨靈守護著，鎖在海底的龍宮之中。
色瑞安的觸手輕輕攏著那柄劍，像一個母親抱著嬰兒。
上杉宗雪盯著那柄劍，盯著色瑞安龐大而安寧的身軀，忽然間理解了某種東西一
壇之浦之戰。
平家的皇宮沉沒在這片海域之下。
八百年來，無數人打撈過草蓮劍，沒有人找到過，因為它一直在舊的深淵裡，在一尊舊神的懷中，沉在一切現世的目光所不及之處。
平氏的皇宮在大海下！這句話居然是真的！
闕史八代！皆為新神的天皇世系！
新神與舊神！最後一位舊神也於公元600年左右離開！
三神器！皇居爆炸案和關西新神的糾葛！
天照大神的傳說！須佐之男！
昔日新神上杉謙信的嘆息！自己作為穿越者不受邏輯之潮的影響！
一切的一切，正在上杉宗雪心中聯繫起來！
而這一切的關鍵節點，就是在這個地方，在瀨戶內海中，此處曾經有舊神活動過的地方，里世界和表世界的錨點！邪教徒們……
就在這時，上杉宗雪聽到了聲音。
不，不是具體的聲音，而是來自於虛空的振動和一種更高維度的語言，就像當初他在雨中面對村花殿的時候，這是他獨有的能力，他能和咒怨對話，能和里世界交流，甚至能和舊日支配者……眼前的綠光！綠光？青光？
青輝石！
明白了，自己右手裡的青輝石，本質上是來自於虛空的造物，那麼自己的穿越到底是因為……【漂泊者。】
一段訊息傳入了上杉宗雪的大腦中。
舊神，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