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流放路上的見聞


  第372章 流放路上的見聞

  當外界發生著許多事情的時候,米哈伊爾他們仍然在前往西伯利亞中轉站的路上。

  值得一提的是,米哈伊爾在第一個休息站碰到的那位市長對他稱得上禮遇有加,甚至還送了他一些取暖的東西和當地的一些特產,於是即便這位市長的兒子寫的「詩」實在是有點問題,米哈伊爾也只能客氣地評價道:「好詩」,好詩」。」

  「連您都這麼說,看來我的兒子確有在文學方面的才華了!」

  那位市長滿面紅光地回道:「說不定應該由我的兒子來給他的老師授課,而不是讓那些老師教我的兒子!相信他們知道了究竟是誰稱讚了我兒子的詩,他們也一定會認可這件事的!」

  米哈伊爾:

  那還是算了吧————

  最終,在這位市長熱情的招待下,米哈伊爾他們在這個驛站休息了一夜,到了第二天,隊伍里的那位盡忠職守的機要信使便不顧這位市長的勸誡:「您完全可以讓米哈伊爾先生在這裡多住幾天!現在的天氣是多麼冷啊,我們這裡還有很多人想見他呢。」

  堅持帶著米哈伊爾他們繼續趕路。

  這位機要信使:「*——,再待兩天感覺他都要被你們這些人給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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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們可怎麼回去復命?

  就這樣,米哈伊爾他們一行人很快便繼續朝著西伯利亞駛去。

  儘管米哈伊爾穿的很厚,也從那位市長那裡拿到了一些取暖用品,但在這樣的天氣里坐著雪橇趕路,米哈伊爾的身體很快便重新變得寒冷而僵硬,至於戴著鐐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們的情況還要更糟,於是米哈伊爾便分了他們一些取暖的東西,以應對越來越荒涼和寒冷的環境。

  但必須要說的是,作為政治犯,坐雪橇趕路相較其他犯人已經稱得上頂級待遇了。

  對於大部分被流放到西伯利亞的犯人們來說,他們前往西伯利亞的方式唯有徒步。

  正常的流放隊伍通常由一名軍官、一名軍士和一名鼓手在前領路,武裝士兵在兩側護衛,哥薩克騎兵在隊伍的前後守衛。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苦役犯,他們被認為更加危險且更有可能試圖逃跑,他們的手上戴著手銬、腳上戴著沉重的腳鐐,腳鐐系在一根鏈子上。走在這些苦役犯後面的,是被流放到定居點的人,他們僅僅戴著鐐銬,再後面是行政流放者,他們沒有戴鐐銬。

  走在隊伍最後的,則是自願隨親人到流放地的流放者家庭成員,他們有的人是自願前往,有人則是聽信了政府的誆騙,認為將會有一種嶄新的生活等著他們。

  隊伍後面則跟著四輛大車,每輛車都由一匹馬拉動,車上裝著流放者的財物,如果車上有多餘的空間,年老者、年幼者和病人可以和行李一同乘車,如果沒有多餘的空間,他們可以自己花錢另行租用當地村莊的馬車。如果他們沒有錢,就只能步行。

  俄國的流放制度可謂極為混亂,且充滿了各種黑暗與剝削,在流放途中,那些「年齡和體力條件最好的人」有時會被留在許多歐洲部分省份和某些西伯利亞省份,在那裡充當勞工,等到他們的身體徹底因為苦役而被摧毀了之後,他們才會被發送到伊爾庫茨克。

  並且按當局的規定,苦役犯到達西伯利亞的最終目的地後,他的刑期才開始計算,一個罪犯曾用八年時間才走到伊爾庫茨克,但在他終於進入監獄工廠的那一刻,他的八年刑期才剛剛開始——————

  在憲兵瓦西里耶夫習以為常的介紹下,米哈伊爾一路上也在留意各種自己未曾見過的人和事物。

  一路上,米哈伊爾經常遠遠地就聽到了鐐銬碰撞的聲音,接著便看到了一個又一個長長的隊伍,那些不幸的人穿著一身骯髒破舊的衣服,在極冷的氣溫、肆虐的暴風雪和厚厚的積雪中艱難前行,他們為了讓自己的臉不受凍,就用髒布遮住整張臉,並在眼睛處劃出了破洞。

  米哈伊爾正是跟這樣的一雙雙眼睛對視著,米哈伊爾將他們的眼睛記了下來————

  而米哈伊爾他們路上經過的休息站也並非每一個都像之前那個驛站一樣舒服,在去往西伯利亞路上的各個休息站中,最常見的樣式是圍起一個院子的低矮圍欄建築,休息站包括三座只有一層的木屋,木屋外面塗成標準的紅褐色,一座住著流放隊伍的指揮官,另外兩座住著士兵和流放者。

  當米哈伊爾他們的隊伍再次停下來休整的時候,他們要住的正是這樣一個標準的休息站。

  等米哈伊爾他們下了雪橇後,正常來說,他們這些犯人自然是要被關進牢房裡休息,但不知為何,在做出這樣的決定時,領頭的機要信使竟然頗為猶豫,憲兵瓦西里耶夫更是建議道:「讓這位年輕人跟我們這些士兵住在一起吧,您看看他前面所受到的禮遇就知道他應該不是一般人,讓他跟犯人們住在一起未免太————」

  「嗯。」

  作為領頭的,這位機要信使基本上也知道這位年輕人的情況,甚至說,他還有任務在身,那就是觀察這位年輕犯人在流放途中究竟有沒有悔改的意味,倘若有並且還寫信懺悔,那麼他也要做出相應的安排。

  而現在,面對嚴寒和長途跋涉的疲倦,以及路上其他流放者糟糕處境的恐嚇和威懾,這位年輕人似乎還看不到有反省的意味,有時候他的臉色甚至難看嚴肅的嚇人————

  但不管怎麼說,讓這位年輕人跟士兵們住在一起,他還是認可的,哪怕他想住流放隊伍指揮官們的住處,這位機要信使覺得他其實也可以考慮考慮。

  只不過令他感到大為不解的是,當他將他的安排通知給那位年輕人後,那位年輕人竟然擺了擺手拒絕道:「不用了,讓我跟其他犯人們住在一起就好。」

  機要信使奧雷爾:「?」

  哪有人自己找罪受的?

  儘管奧雷爾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但眼見這位年輕人堅持這樣,他也只能是讓手下的憲兵多留意一下這位年輕人的情況,既留意一下他的人身安全,也留意著千萬不要讓他拿到紙筆。

  關於西伯利亞流放路上的種種問題,時至今日也從未被人報導和描述過,這對世人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當然,這也跟政府刻意封鎖消息有關。

  儘管問題十分嚴重且腐敗不堪,但政府正在努力推進、逐步解決,所以你們就不要再多管了!不許曝光和議論!多去看看別的地方發生的糟糕事情吧!

  就這樣,很快,米哈伊爾便和多少有些沮喪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們走進了犯人們休息的地方。

  流放者的房舍里有三四個大牢房,每個牢房裡有一個俄式爐子和成排高高低低的木板,這些木板挨著牆壁分布,罪犯可以在上面坐著、睡覺或放置自己的財物。

  但牢房的供暖效果和通風效果格外的差,再加上流放者眾多,因此米哈伊爾他們剛一走進來,便被一股龐大的難以形容的氣味給熏得咳嗽連連。

  而犯人們居住的地方的空間同樣十分有限,眾多犯人都在爭搶板凳上的空間,一些看上去強壯且冷酷的罪犯占據靠近爐子的位置,體弱多病的人則不得不睡在長凳下滿是污垢的地方。

  乍一看過去,無論是門板上還算走廊上都坐滿了人,休息站里的擁擠和骯髒幾乎讓罪犯們淪為牲畜的狀態。

  或許是因為米哈伊爾他們的衣服相較這些罪犯顯得過於奢華」,當他們進來的時候,牢房裡的大多數犯人都忍不住朝他們看了過來,有些人的眼神似乎還有些不懷好意。

  面對這樣的圍觀,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們似乎嚇了一跳,接著便有些不知所措地在這間無論哪裡都躺著人的牢房找一個落腳的位置。

  已經占據了位置的犯人們似乎不願主動給他們這些新來的人騰出一個位置,但米哈伊爾並不氣餒,很快就主動走向一個似乎還能擠一擠的地方,然後開口問道:「這位先生,能請您稍微往旁邊坐一坐嗎?」

  「你為什麼要朝這裡擠?走開!」

  這位衣衫檻褸、有些瘦弱的年輕犯人毫不客氣地喊道,並且盯著米哈伊爾身上的衣服有些尖刻地說道:「瞧你這幅模樣,一定是貴紳出身,向來嬌生慣養的,你坐我這裡幹什麼?」

  「我是平民,更早一些,我的長輩則是農奴。」

  「平民?」

  這位年輕犯人大為驚訝,但語氣頓時緩和了不少,畢竟幾乎沒有哪個貴族願意承認自己是平民乃至農奴。

  「那您犯了什麼罪?」

  「思想罪。」

  「這是什麼罪?哪個下流胚想出來的罪名?竟然還有這樣的罪名?」

  「您可以理解為,我公開反對農奴制度。」

  「公開反對農奴制度?哈哈哈,您可真是一個大傻瓜!您的主人竟然沒有用鞭子打死您嗎?哦對,您現在沒有主人!這可真是一件頂壞的事,那些官員可要狠狠收拾您了!」

  不知為何,這位年輕犯人既有種莫名的興奮,同時又在譏笑著米哈伊爾,但不管怎麼說,他終究還是為米哈伊爾他們騰出了一個位置。

  他所在的位置壓根算不上好,地上黑乎乎的一片污垢,壓根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麼,但米哈伊爾還是一屁股就坐了下來。

  等到他坐下後,這位瘦弱的年輕人就忍不住追問道:「快來講講您的事情吧,您家在哪個省?您怎麼還能犯下這種罪行?」

  「我認識一些字,寫了一點東西,有人看見我寫了不好的內容,就把我給抓了。」

  米哈伊爾儘可能簡單地解釋道。

  「認識一些字,會寫東西?了不起!莫非您受到過教育?那您就不用挨鞭子了!那些看守是不能鞭打受過教育的人和婦女的!」

  說到這裡,這位瘦弱的年輕犯人還有些艷羨地看了米哈伊爾一眼道:「您一定有一個聰明的腦袋!」

  「那您呢?您是因為什麼?」

  「我的主人覺得我對他不夠尊重,鞭打我一番後就把我給打發到這裡了。這條下流的毒蛇,讓他見鬼去吧!」

  這位年輕的犯人忍不住啐了一口,怒火中燒地道:「瞧瞧他把我送到了什麼鬼地方!路上都是些什麼事!您難道沒經歷過嗎?就在上一個休息站,我們就要到達那裡時,即便溫度極低,那裡的人也要徹底搜查每個人,讓每個人身上僅餘襯衫!

  那裡的指揮官比野獸都要野蠻,還讓人吃腐爛的食物,我差點就因為這個病倒了————」

  這位年輕犯人抱怨著抱怨著,就忍不住說了許多話,等到他反應過來後他才有些驚奇地問道:「您怎麼不說話呢?您難道沒有想罵的東西嗎?就比如那個把你弄到了這裡的下流胚。」

  「我早就罵過他很多遍了。」

  稍稍回過神的米哈伊爾如實回答道:「我在記您的經歷呢,有機會我會試著將他寫成一本書的————」

  「寫書?把我寫成一本書?」

  這位年輕犯人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連連搖頭道:「我怎麼可能被寫進去?而且想那麼多幹什麼呢,倒不如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繼續走下去。

  唉,我帶來的錢都快被我給花完了,買不起那些看守的昂貴的麵包了,休息站發放的口糧又很少,再過一陣子我就不得不賣掉我的大衣了!怎麼辦呢?能怎麼辦呢?接下來好好在沿途的村莊乞討吧,能多要來幾個戈比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這位年輕犯人就變得有些沮喪,但很快,他似乎是看到了其他犯人的什麼動靜,很快就又跟著其他犯人笑了起來。

  面對這個還要繼續走上上千里的年輕犯人,米哈伊爾一時之間竟然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一種莫名的無力和沮喪也是再次席捲了他————

  一路上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有過這樣的感受,這樣的感受似乎要比待在牢里還要難熬————

  最終,米哈伊爾也只能是問了問他的名字:「您的名字是什麼?」

  「我?伊凡·彼得洛維奇!您呢?」

  「米哈伊爾·羅曼諾維奇。」

  「好,今晚我們就擠在這吧,能睡多久就睡多久吧,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真羨慕您這身衣服,犯人裡面領頭的那個都沒您穿得好,接下來您可要小「我知道了。」

  在將這個年輕犯人的名字記下來後,米哈伊爾跟他聊天的同時,也是觀察著牢房裡其他人言行和動靜。

  他這一路上大概還要記下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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