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一萬一)


  第363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一萬一)

  暗溝中,沒有一絲風。

  油燈的火苗便筆直向上,一縷一縷黑色煙霧,裊裊上升,最後落在陶製管道的上方潰散。

  抬眼望去,是一團灰黑色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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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飛的呼吸,有些急促。

  身為鬼洞洞主的兒子,就算他不能習武,可父親給他的待遇還是頗為不錯,至少從小到大,他身上的銀錢就從來沒有花完過,可是在驟然聽到一百萬白銀這個數字的時候,小飛依舊感覺頭皮發麻。

  一百萬兩白銀啊。

  鬼洞存在好幾十年,有沒有攢下這麼大筆的財富?

  沒錯,鬼洞有殺人的買賣,有綁架販賣婦女兒童的生意,有乞兒乞討的生意……可這些生意每一筆進項都不會太多,鬼洞之中還有八百武者需要養活,還有九百普通人九的肚子需要填飽,還要上下打點。

  進項多,開支同樣也多。

  一年到頭能攢下來的銀錢極為有限,小飛相信百萬白銀,絕對是整個鬼洞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父親,都無法拒絕的財富。昏黃的燭火躍動著,映照著小飛的眼睛,眼底深處都在閃爍著興奮又瘋狂的光。

  鬼洞,是有規矩,不去招惹那些勛貴士大夫,可是在百萬白銀面前這些死板的規矩小飛覺得也不是不能變通一下。

  只是鬼洞洞主,卻是依舊平靜,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一百萬這個數字一樣,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兒子,眸子中略微有些失望。原本他只覺得這個兒子雖然無法習武,但頭腦聰慧,可現在看來腦子也不大好使,至少在遇到強大誘惑的時候,原本的那股子機靈勁瞬間就消失的乾乾淨淨,只剩下滿心化不開的貪婪和欲望。

  吐了口氣,鬼洞洞主放下了書本,揉了揉額頭:「我問你,前來僱傭我們,殺死步雨和宋言的那個人是誰?」

  小飛一愣:「這……這我怎麼知道,那人是戴著面具的。」

  聽到這回答,鬼洞洞主心中更加失望。

  畢竟他們是生活在陰溝里的老鼠,和他們這些人做生意,必定是要小心翼翼,是以無論是來他們這裡聘請殺手殺人的僱主,亦或是購買貨物的買主,都會對自己做好偽裝,最簡單也是最方便的偽裝就是面具。

  如此,就算是鬼洞這邊失敗,被圍剿,被活捉,也牽連不到僱主的身上。

  但,就算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可從一些蛛絲馬跡上也能鎖定一個大概的範圍。

  鬼洞洞主嘆了口氣,耐心的解釋著:「最初,只是要求殺死步雨那個女人,單單從這個殺人委託來看,勉強還能算做是私人之間的恩怨。」

  「但是宋言出現了,而僱主又額外拿出了高達百萬的白銀來購買宋言的性命,這足以說明,宋言才是僱主一直想要殺死的目標。」

  「步雨的殺人委託,或許只是僱主想要先斬斷宋言身邊的羽翼,但這種可能性不大,畢竟宋言的小姨子幾乎一直跟在他的身旁,貼身保護,有九品武者保護的情況下,一個七品武者的價值並沒有那麼大。」

  「如此,便只有另一種可能,步雨是僱主想要將宋言引入絕境的一枚棋子。」

  「宋言此人的性格你也聽說了,得罪他的趙豐,當天夜裡就被剁成肉醬,順帶將趙豐的母親也給砍了,郭勝一家三口被摘了腦袋,堆成京觀,甚至就連兄長宋哲,都被宋言弄進了地牢,沒幾天功夫便丟了性命。」

  「此人,睚眥必報。」

  「殺性極重。」

  小飛面色還有些懵懵的,眉頭緊鎖,滿臉迷糊的抓了抓頭髮,眼見兒子這般模樣,鬼洞洞主的腦門上都是一層黑線,他之前是眼瞎了嗎,怎麼就會覺得這樣的兒子很機靈?兒子在記憶方面的確是有些才能,什麼四書五經,短短的時間就能全篇背誦,可現在看起來在隨機應變,深度思索方面,的確是不太行。

  「我再問你,如若步雨對宋言來說,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女人,當發現自己的女人被鬼洞的人打成重傷之後,以宋言的性格,他會做什麼?」

  面對父親的提問,小飛眼睛忽地一下明亮:「以宋言睚眥必報的性格,單單只是殺了追殺的九人,根本不足以將宋言心中的怒火平息,所以他會……襲擊整個鬼洞?」

  鬼洞洞主這才讚許的點了點頭,好懸沒有蠢到底:「不錯,以宋言的性格,絕對會這麼做。」

  「侏儒的雙腿被斬斷,並不一定就被殺了,或許是被宋言活捉,嚴刑拷問,侏儒不似鬼洞其他成員,有家室,叛殺隊對侏儒並無太多威脅,嚴刑拷打之下,難保侏儒不會吐露出來什麼內容。」

  「一旦宋言那邊掌握了足夠多的情報,就會對鬼洞動手。」

  「而這,正是僱主想要看到的。」

  「那人知曉宋言身邊有一個九品武者保護,正常的方式很難將宋言殺死,所以才故意刺激宋言,讓宋言入鬼洞,好藉助鬼洞的手將宋言除掉。」

  「一百萬的酬勞,二十萬的定金,大概只是為了刺激鬼洞的兄弟,好讓兄弟們和宋言死磕,儘可能的提高殺死宋言的概率,畢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為了錢,丟了命?」

  小飛稍顯稚嫩的臉上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便是借刀殺人了吧?

  從發布步雨的殺人任務那一刻,鬼洞就已經被那人算計到其中。

  「這手段,真是有些髒呢。」小飛這樣說道。

  鬼洞洞主坐了下來,笑了笑,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這才再次開口:「髒倒是算不上,於那些勛貴,士大夫來說,這算是最簡單的手段。」

  「不過手段簡單與複雜,並不重要,有用就好。」

  小飛眸子裡的熱切,消散了不少:「那一百萬,就這樣放棄?」

  「放棄吧。」鬼洞洞主搖了搖頭:「有些錢,拿著燙手,有錢也得有命花才行。」

  「我剛剛問你,可知僱主身份……」鬼洞洞主再次開口:「現在,你可有眉目?」

  小飛凝眉思索:「那人和宋言有仇,還能直接拿出二十萬作為定金。」

  「楊家,或者白鷺書院。」

  東陵城中,能拿出二十萬白銀的不在少數。

  但和宋言有仇的不多。

  像趙改之那樣的,雖然和宋言有深仇大恨,但二十萬白銀卻是萬萬拿不出來的,就算是將侯府賣了都不夠。

  還有都察院那些御史,平日裡雖然也是膽大包天,見著誰有一丁點不合心意張口就噴,勁頭上來,便是皇帝都要噴上幾句。

  可是遇到宋言這種不要命的,那就慫的要死,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瑟瑟發抖,他們也是沒那個膽量來僱傭殺手的。

  小飛在心裡盤算了好幾遍,算下來能同時滿足這兩個要求的,便只有楊家和白鷺書院了。

  鬼洞洞主目露讚許,兒子還是不笨的,只是經歷的太少,思考能力有些欠缺,只要自己稍稍點撥一下,立馬就能明白過來。

  「沒錯,這是宋言和楊家或者是白鷺書院的衝突,宋言是寧和帝的左膀右臂,所以準確來說是寧和帝和世家門閥,亦或是文官士大夫之間的鬥爭。」

  「如果我們真接了這個任務,那就要面對宋言和宋言的小姨子。」

  「當然,同為九品武者,我自然是不懼洛天衣的。」

  「大長老,前些時日夜剛剛突破到九品。」

  「相對而言,想要殺死宋言和洛天衣,倒是不難,可這有什麼意義?」

  「殺了之後呢?都知道寧和帝胸中憋著一股子火,楊家和白鷺書院定然不希望這股火發泄到自己身上,那麼殺死宋言的鬼洞便會成為最好的發泄目標,寧和帝會通過剿滅鬼洞,重新樹立自己的權威;白鷺書院或是楊家,哪怕為了不支付那百萬酬勞,也會落井下石,總之,鬼洞落不得好。」

  「這樣的大人物鬥法,咱們鬼洞,螻蟻般的玩意兒,還是莫要參與其中了。」

  他敲了敲桌子:「生而為人,要多思考,思考可以讓自己看穿隱藏在背後的真相,做事,也要思考,思考什麼才是你最想要的?」

  「性命?亦或是金錢?」

  「若是有什麼東西,什麼事情,於你看來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那就不顧一切的去做,縱然是徹底的失敗,至少也努力過了。」

  「而銀錢,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價值。」

  「所以我才從小教育你,莫要將銀錢看的太重,莫要讓貪婪蒙蔽了你的眼睛,不管是百萬白銀,還是百萬黃金,面對金錢,必須要保持冷靜。」

  小飛眼神中的貪婪徹底息了。

  望向父親的視線便有些佩服,不愧是父親,短短的時間便能思考這麼多,的確不是自己能比的。

  只是,他隱隱感覺有些不對。

  雖然他分析出,僱主最有可能的身份是楊家人,亦或是白鷺書院的人,可不知怎地,小飛卻覺得那人似乎是個商人。

  「那父親,宋言什麼時候會襲擊鬼洞?我們要怎麼做?」

  鬼洞洞主哂然一笑,面上帶著一點一切盡在掌握悠然:「這裡不是平陽,宋言的麾下沒有那麼多士兵,所以,他必定要藉助捕快,差役的力量。」

  「想要集中這些酒囊飯袋,沒有三五日的功夫是不可能的。」

  鬼洞洞主微微閉上眼睛:「至於如何去做,還是和往常一樣,撤回所有的地面據點,安排一些人過去送死即可。」

  「殺了一些人,宋言的怒火也就消了,事情也就結束了。」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鬼洞洞主覺得宋言也不會例外。

  「另外,你走一趟,聯絡一下我們在差役中安插的人,我要掌握宋言每一步的動向。」

  還有三五日功夫,在這之前鬼洞還是極為安全的,倒是用不著太過擔心。

  「孩兒明白了。」

  應了一句,小飛便退出了房間。

  再看外面那些武者,眼神中的貪慾也逐漸熄滅,顯然是都認同了鬼洞洞主的一番話,莫要讓貪婪蒙蔽了雙眼,這是洞主經常教導他們的話,怎能忘記?

  貪慾消退,取而代之的便是對洞主崇敬的狂熱。

  手持火把,躍動的火苗映照著小飛的臉,略顯稚嫩的臉龐洋溢著一些笑意,腳步卻是比起之前更加輕快。

  那種感覺,就像是靈魂得到了洗滌,精神得到了升華。

  七拐八拐,明明很長的路,可此時此刻卻顯得格外短暫。

  沒多長時間,小飛便到了暗溝的出口。

  暗溝的出入口原本是有很多的,只是絕大多數都已經因為年久失修而壞死,這個出口,還是鬼洞自己開鑿出來的。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出口,卻是備用的,是鬼洞在遭遇到特殊情況的時候用來逃命的。

  抬頭望了望,木質的梯子上方,是一塊厚重的木板。

  抿了抿唇,小飛便順著梯子往上爬。

  在爬到頂部之後,便將火把插在旁邊的凹槽中,一手抓著梯子,一手用力將頭頂的木板,一點點推開,當月光重新灑在臉上,清新冷冽的空氣,讓小飛身子微微一抖的同時,也驅散了暗溝濃郁的腥臭。

  「嘿喲。」

  手臂一個用力,身子便猛地拔高。

  腦袋已經伸出洞外。

  下一瞬,一張臉憑空出現在小飛眼前。

  那是一個男人的臉,十六七歲的模樣,臉上帶著少許稚嫩,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一個大男孩。

  這大男孩好似也被突然出現的阿飛嚇了一跳,身子忽地後仰。

  四目相對。

  霎時間,氣氛顯得極為尷尬。

  一直過去了幾息,宋言眨了眨眼睛,好似終於從那突如其來的衝擊中回過神來,臉上漾起笑容,很有禮貌的衝著小飛揮了揮手:

  「嗨,你好啊!」

  哇啊啊啊啊……

  宋言發誓,自己當真是在很認真的打招呼。

  可從梯子上爬出來一個腦袋的少年,卻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刺激,陡然一聲尖叫,緊接著便看到少年身子忽地一抖,原本抓著梯子的手,便抓的沒那麼穩當,身子直挺挺的向著後方倒去。

  而他的後方,什麼都沒有。

  下一瞬,便是自由落體。

  伴隨著悽厲迴蕩的慘叫,幾息過後,砰的一聲,小飛的身子便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慘叫聲戛然而止,然後便是細碎壓抑的呻吟。

  宋言就有些無奈,他覺得自己的長相,應該不至於很嚇人才對,不知這人怎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抿了抿唇,宋言便從入口處一躍而下。

  咔嚓。

  一個不小心,腳底板便踩在了之前摔下來那人的雙腿上,只是聽聲音就知道這人兩條腿怕是廢了。

  果然,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慘叫。

  他覺得這人的承受能力實在是太差了,跟侏儒承受的痛苦比起來,他這根本不算什麼吧。

  彎腰抓住他的頭髮,便將他的身子拖拽到一旁。

  一道道身影,從入口墜落。

  洛天璇。

  花憐月。

  鬼洞有至少一個九品武者,咱這邊有兩個宗師,嗯,勉強算是有點小小的優勢。

  然後是洛天衣和紫玉,甚至還有過來湊熱鬧的納赫托婭。

  最後面,便是他這次帶來東陵的十個兄弟。

  濃郁的臭味,讓眾人全都皺起了眉頭,眸子深處透出些微的不適。

  宋言便將捉住的這個年輕人提了起來,男人臉上原本的淺笑早已被扭曲取代,面目近乎猙獰,劇痛讓他的身子在戰慄,瞪大的眼睛死死盯著宋言:「你,你是誰?」

  「宋言。」

  小飛的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刻,他有些薄涼的笑了。

  從小到大,他對父親都是極為信任的,父親做出的判斷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失誤。

  但是這一次,父親算準了一切,卻唯獨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宋言的性格遠比他們想像中的更加瘋狂。他根本沒有集結差役和捕快,只是自己一人,帶著身旁的女人還有十來個護衛,就敢殺入鬼洞。

  他是個瘋子。

  瘋子要做的事情根本無法計算。

  想想鬼洞兄弟的人頭堆成的京觀,小飛便已經明白,落入宋言手中,自己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機會。

  他肯定會死,但臨死之前他至少還有復仇的機會。

  一雙瞪大的眸子中滿是血絲,眼底深處是嘲弄,也是瘋癲。

  「想要問什麼,隨便問吧。」小飛咧開了嘴巴:「問過之後,殺了我。」

  「你是誰?」

  「鬼洞洞主的兒子。」

  宋言一挑眉毛,倒是沒想到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居然還有這樣的身份。

  「鬼洞為何會追殺步雨?」

  「殺人委託。」

  「僱主是誰?」

  「誰知道呢,一個戴著面具的傢伙,許是楊家人,許是白鷺書院的人,也可能是……一個商人。」

  他配合的甚至讓宋言都有些不可思議。

  雖然他的眼神中都滿是戲謔,可莫名的,宋言感覺他說的都是真話。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鬼洞的人,都藏在什麼地方?」

  「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第三個岔口左拐……」

  沒有半分遲疑,小飛直接將通往鬼洞最終據點的路線告知了宋言。

  他的眸子裡沒有半點出賣鬼洞兄弟,出賣自己父親的愧疚,有的只是越來越深的得意和戲謔……

  去吧,去吧。

  父親可是沉浸在九品境界十幾年的武者。

  大長老也剛剛踏入九品境界。

  還有數個八品武者,數十個七品武者。

  宋言身邊只有一個小姨子。

  兩個對一個,若是這些人裡面沒有宗師級高手,他們……死定了。

  這便是小飛最後的復仇。

  至於殺了宋言之後,父親和鬼洞其他人會受到怎樣的報復,小飛卻是完全沒有想過。

  「殺了我吧。」話音落下,小飛的眼睛已經緩緩閉上,許是因為在暗溝中見慣了各種各樣的死亡,他對於死亡並無太多懼意,臉上滿是坦然。

  宋言欣然答應了他的要求,抓著他腦袋的手指稍稍用力一轉。

  只聽一陣嘁哩喀喳的聲音,小飛的脖子已經來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

  脖子好似麻花,皮膚扭曲的龜裂。

  嘴角也滲出血痕,可不知怎地,就在小飛的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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