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陰招(一萬)
第368章 陰招(一萬)
其實很多時候,寧和帝都感覺自己這皇帝做的挺沒意思的。
他從父親手裡接下來的,完全就是一個爛攤子,皇帝的實際權力幾乎沒有,商稅早已取消,農民身上扛著沉重的苛捐雜稅,國庫里空虛的能餓死老鼠,天災頻繁,農民起義……在最初成為皇帝那幾年,寧和帝不知多少次噩夢,夢裡他被人從龍椅上趕了下來,吊死在後山一棵歪脖子樹上,屍體盪啊盪,醒來之後便是大汗淋漓,連忙用手摸摸脖子。
還好,腦袋還在。
便是收買皇宮的太監宮女都沒有銀錢,不知悄悄變賣了多少宮裡的物件,這才拉起皇城司。最初那些年,穿著龍袍的時候甚至都不敢走的太快,生怕龍袍磨損,沒錢更換。後宮之中,皇后,嬪妃,一年到頭都不見得能添一件首飾。
寧國這麼多皇帝,他大約是過的最糟心的一個。
一年到頭,國庫唯一的收入便來自於農稅,人丁稅,可這些錢根本不足以支撐朝堂一年的開銷,軍費時常拖欠,武器,盔甲更是已經多年未曾更換,御馬監中只剩雜草,早已見不著戰馬的身影……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大約就是他最真實的寫照,若不是有著崔家錢財,他怕是根本撐不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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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時日,查抄孫灝,抄沒白銀三十七萬兩,他興奮的兩天睡不著覺,可現在他聽到了什麼?
一千四百萬?
欺天啦。
這些人怎麼敢的?
在自己還在為三十七萬兩興奮的時候,他們居然貪墨了國庫四年的收入,究竟是誰給他們的勇氣?
這寧國,究竟是誰的寧國?
一時間,寧和帝感覺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的蜷縮著。
眼見時候差不多了,房德又取出了一摞厚厚的宣紙,宣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從墨跡來看明顯是剛寫的。
這是房德做出的一個統計。
接過來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寧和帝身子便是一抖,宣紙上依照著官職高低依次排列,人名對應現在的職務,收受賄賂的時間,最後便是受賄的總額。
從最高六十七萬兩的左副都御史,到受賄幾十兩的捕快,應有盡有。
宋言和房德都沒有說話,勤政殿中便只剩下寧和帝粗重的喘息,額頭上青筋暴起:
朕的錢!
都是朕的錢!
胸腔中是一片躁動,寧和帝雙目赤紅,他拼命壓抑著心中的衝動,用力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逐漸平靜下來。
他自是想要將這筆錢收歸國庫,但他不是笨蛋,同樣明白想要做到這一點難度極大。牽涉的官員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一旦他想要對這麼多官員下手,朝堂上勢必是群臣反對,說不定還有死諫的。
重重吐了口氣,寧和帝招了招手,讓魏忠搬來了三個支踵。
君臣三人,相對而坐。
這算是君臣奏對的態勢了,足以看出寧和帝對現在的情況是何等重視,畢竟這是寧和帝登基以來,處置的最大的牽涉最廣的案子。
「房師,宋言,都說說吧,要怎麼做?」
宋言眼觀鼻,鼻觀心,不曾言語。
房德心中便罵了一句小狐狸,這時候居然還要自己這個老頭子頂在前面,真真不是東西……只是,他畢竟是尚書令,又是寧和帝的老師,寧和帝的視線也主要落在他的身上,眼下這般情況卻也無可奈何,有些得罪人的事情,終究是要有人說出口的,來之前房德便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陛下所憂,無非便是拔出蘿蔔帶出泥。」
寧和帝點頭。
一兩百的官員,聽起來是不少。
可朝堂倒還不至於就因為少了這一兩百人就無法運轉。
但,這些人的關係網,卻是極為恐怖。
誰沒有幾個同窗?沒有幾個兄弟姐妹?
楊氏門閥和白鷺書院,本就是極為團結的兩股勢力,想要動這些人,勢必會遭到他們的強烈對抗。更可怕的是,寧和帝很清楚這一兩百個官員,絕對不僅僅只是帳冊上記錄的這一條罪行,誰敢保證,他們沒有和其他官員勾結在一起,犯下其他罪孽?若是他們被抓,為了脫罪將其餘人也給牽連進去又當如何?
到那時,整個朝堂怕是要亂成一鍋粥。
寧和帝自然想要將朝堂上的蛀蟲全部清理,卻也明白現在根本不是時候,若是真那麼做了,那就當真是朝堂動盪,人心惶惶,現在是寧和一朝,不是太祖太宗時期,經過數十年的腐朽,皇帝對朝堂的掌控已經是大不如前。或許要不了幾日,他就要被人從龍椅上掀翻。
房德捋了捋鬍鬚,侃侃而談:「那陛下就提前下達詔令,鬼洞一案,只追究帳本記錄之人,不接受這些官員的任何攀咬,如此可安其他官員之心。」
此言一出,寧和帝眼睛大亮。
不愧是老狐狸,一句話便將最重要的矛盾化解。
若是其他官員不用擔心被牽連,那反抗的力量勢必會小很多。
「另外,陛下可先拿衛東凌幾人動手,都知道這幾人向來維護皇權,先解決了他們,也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巴。」房德再次開口。
「衛家……欸。」想到衛東凌,寧和帝面色便有些陰鬱,應是想起了衛家滿門忠烈,誰曾想最終卻是出了這麼一個貨色,一世英名盡喪:「罷了,他自己犯下的罪孽,便由他自己承擔,到時候衛家除國公,降為侯爵,從子侄中擇一品行優良者繼承爵位,也算是留了香火。」
房德提出的兩個法子,都是堂堂正正的手段。
約摸是有些用處的,但用處有多大,無論是房德還是寧和帝都無法保證。畢竟,這一兩百個官員中,有十七個是白鷺書院的學生,還有七個是楊國臣的堂兄弟,楊和同的子侄;還有數人和楊家有姻親關係。若是白鷺書院和楊氏門閥那邊要死保這些人,怕是會有些麻煩。
寧和帝便將視線看向宋言:「你有什麼看法?」
宋言抿了抿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東陵城內,禁衛軍,金吾衛,銀羽衛,有多少人是絕對忠於陛下的?」
房德眉頭一皺。
這是極為敏感的問題,身為臣子還是女婿,當著陛下的面提出,委實不妥。這若是換一個敏感一點的皇帝,怕是要以為宋言準備做些什麼了。
寧和帝卻是不甚在意,稍一思索:「金吾衛中有三千人,銀羽衛中有三千人,忠誠度沒什麼問題,至於其他人,要麼中立,要麼已經被收買,趙改之忠誠度應該也沒問題,如此算來,禁衛軍也有三千人。」
聽著這話,宋言心中就是一陣無語。
整個東陵府九萬軍隊,你能指揮的就九千。
就這你還一臉得意,求誇獎的模樣?
咋好意思的?
不過轉念一想也就明白,寧和帝剛上位的時候,怕是連這九千都沒有,也就是朝堂上幾大勢力之間互相之間不對付,這才給了寧和帝發揮的空間,慢慢拉扯成現在的局面。寧和帝也沒有李世民,朱元璋的手段和魄力,二十年沒有被搞死,勉強拉扯出一個三七開的局面,已經算是極不容易。
想到這裡宋言也就不再埋汰寧和帝,稍稍思索了一下便開口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從金吾衛中調集一千人,銀羽衛中調集一千人,潛伏在皇宮附近。」
「趙改之那邊就算了,他才接管麾下三千人,怕是還做不到完全掌控。」
「當然,這個過程必須要小心,而且要有合理的藉口,穿盔甲,外面包裹一層棉服,莫要讓人瞧出問題。」
「調集軍隊?這是要防止某些人狗急跳牆嗎?」寧和帝挑了挑眉毛,心說這宋言果真大膽。
宋言便點了點頭:「另外,明天上朝的時候,儘量將朝會拖延的時間長一點,我們需要有一定的時間來引導輿論。」
「何為輿論?」房德和寧和帝都發出了同樣的疑問,顯然對這個詞語有些陌生。
「所謂輿論,便是民意,民心。」宋言簡單解釋了一下:「這方面的事情,需要房家這邊多操點心。就說鬼洞被剿滅,罪行罄竹難書,當今陛下雷霆震怒,準備親自公開審判這些人的罪行。至於審判的地點,就設置在內城,皇宮之外,明日內外城之間的封鎖也暫時關閉,一上午的時間,想要輿論爆炸,許是有點困難,但引來個幾千上萬人難度應該不大。」
「房家安排人的時候,要著重描繪一下那些幼童被折磨的有多慘,最好讓房山親自安排板車,拉著那些孩童,從長安街一路走到皇宮門口,讓所有人都親眼目睹鬼洞所做的惡事,挑動百姓的憐憫,憤怒,甚至是殺心。」
「待到時間差不多,便宣布朝會結束,帶著所有官員到皇宮門口……在萬民矚目之下,先殺掉那些被活捉的鬼洞成員。」
「然後,審判鬼洞背後的保護傘。」
「我相信,萬民矚目之下,沒有哪個蠢貨敢跳出來給那些收了髒錢的貪官說情,除非他想要被萬世唾罵,想要被暴怒的百姓踏破府邸。」
「當然,百姓中也必須要安插一些人,在合適的時候,負責挑動情緒。」
俗稱拱火。
房德和寧和帝都不是笨蛋。
這只是稍稍聽了一些,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說房德的提議是堂堂正正,那宋言的手段便是絕對的陰招,陰死人不償命的那種。
想想一下,密密麻麻黑壓壓的百姓圍在皇宮外面,一雙雙眼睛全都注視著那些罪犯的場景,兩人便是頭皮發麻,在這種情況下,便是楊和同都不敢為楊家的那些人開脫,說不得為了留下一個好名聲,主動捨棄這些楊家子,撇清干係。
「既然這樣,那為何不多籌備幾日時間?早朝最多也就拖延到午時,時間再長,便有些不太合適,這麼短的時間挑動……嗯,輿論,會不會太短了一點?」寧和帝略一思索,問道。
宋言便搖頭:「楊家,白鷺書院那些人也不是吃乾飯的。」
「東陵城內,不知有多少他們的眼線,輿論風向稍有改變,怕是立馬就會入了他們的耳朵,這些都是老狐狸,一旦他們察覺到不對,提前有了防備,情況就會變的更加複雜,說不定就會狗急跳牆,鋌而走險,那樣對我們反倒是更為不利。」
「待到楊家,白鷺書院那邊主事之人上朝,房家這邊就可以盡情的將魚餌灑出去,這時候,留守在家宅之中的人,便是得到情報,也送不到皇宮……我們要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房家安排出去的那些人,莫要找那些文縐縐滿口之乎者也的老學究,要那種會侃大山的,會煽風點火的,會吹牛嘮嗑兒的,要大白話,要讓所有人都聽得懂。」
「長安街人流量最大,除此之外還有幾條街道,哪怕是敲鑼打鼓也儘量將人給聚起來,實在不行花點錢呢……」
這就是託兒了。
「房家應該不缺這點白銀,我就不信一人一兩白銀,還拉不來幾萬百姓。」
「當然,越多越好。」
「我想陛下這次能收穫至少一千四百萬,絕對不會虧了房家。」
宋言臉上掛著陰險詭異的笑,聽的寧和帝和房德心頭都有些發毛。
花錢請人故意造謠,貶損對手,這樣的手段算不得多麼高明。
但一下子發動數萬百姓,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事兒了,一般情況,這叫造反。
「待到事情結束,縱然是楊和同,門下省那些人察覺到自己被算計,卻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因為陛下在幾萬百姓面前公開處死鬼洞成員,誅殺貪官九族,甚至在宣布皇室負責照料這些孩童,瞬間便能收攬東陵城民心。」
「聲望,將會達到頂點。」
「在這種情況下,白鷺書院和楊氏門閥那邊,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這名冊中,涉及到禁衛軍的也有十幾人,趁機將這十幾人全部除掉,或許還有機會將禁衛軍完完全全握在手中。」
如此一番操作,原本的三七開局勢,至少能拉扯出一個四六開,甚至是五五開。
「當然,這樣做風險有些大,陛下的安全許是會受到威脅。」
寧和帝哂然一笑:「危險?應該會有吧,但再危險又怎比得過朕初登大寶時危險?又怎比得過朕身染風寒,太醫開藥卻毫無用處的時候危險?又怎比得過他們在朕的飲食中下毒來的危險?」
「朕這個皇帝,已經窩囊了大半輩子。」
寧和帝有種預感,他許是活不了太多年了,五年,三年?甚至更短?
這輩子,終究還是想要做一些能名留青史的事情。
房德若有所思。
若是換一個地方聽到這話,房德一點都不懷疑,宋言這小子已經準備扯旗造反。
可是現在,當著寧和帝的面這樣說真的合適嗎?便是現在寧和帝沒想過那些,可這一次的事情過後,陛下是否會對宋言心生忌憚?
宋言剛剛的這一番話,多少是有些不太合適了,他數次給宋言眼色,可宋言卻好像根本沒注意到。
「那你呢,你做什麼?」寧和帝有些好奇。
「抄家!」宋言眨了眨眼:「我保證,不會貪墨一兩銀子。」
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待到離開皇宮,已是半夜。
寒風,裹挾著雪花扑打在臉上。
冷冷的。
涼涼的。
地面已經堆起厚厚的積雪,腳掌踩踏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兩排深深的腳印,一路遠行。
「這雪,也不知要持續多長時間。」昂首望著天空中散落的雪花,房德嘆了口氣。
「誰知道呢,許是要過完正月吧。」
窮苦人家,這樣的日子便會很難熬,有的地方人們連過冬的衣物都沒有,只能裹著被子整日窩在炕上,風雪天,對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來說,都算不得什麼好日子。
當然,對那些世家子,讀書人來說便有些不同。
許是會覺得很有情調,靈感來了,便是一首詠雪的詩詞。
不過這邊這麼大的雪,漠北和海西那邊怕是更加糟糕,或許明年開春,匈奴和女真就又要南下劫掠了。
又是一場廝殺。
「剛剛的那些話,以後……莫要再說了。」
「我知道的。」
房德便抬眸望去,但見宋言眼眸清澈,並無太多雜念,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
忽地,房德似是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些微苦澀的笑。
……
與此同時。
皇宮之中,寧和帝身上披著大氅,居高臨下默默注視著遠處的身影。
太遠了,已經看不到了,可寧和帝依舊安靜的這樣注視著,一動不動,仿佛冰雪中一尊僵硬的雕像。
「天兒冷了,陛下該休息了。」魏忠的聲音在身後傳來。
寧和帝便長長吐了口氣:「你覺得,宋言那小子人怎麼樣?」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問出這樣的問題了。
魏忠老臉便咧開幾條皺紋,仿佛皺巴巴的菊花:「是個有能力的。」
「也是個重情義的。」
寧和帝笑了笑,臉上的表情,不知是糾結,還是掙扎:
「重情義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