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帝王的末路(一萬)
第384章 帝王的末路(一萬)
暖暖的微風中透出零星的春寒,略顯荒蕪的草地上也冒出星星點點嫩綠的草芽,風拂動房婉琳的裙擺,偶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現在只是初春。
蝴蝶啊,飛鳥啊,暫時還瞧不見許多。
放眼望去,四周大抵還是一片光禿禿的,卻也透出幾分嫩意,山林中偶有白色的,紅色的,是梨花和桃花。
宋言驚詫於面前女子和房德口中描述的不一樣。
房婉琳卻是表現的落落大方:「我不知父親究竟同侯爺說了些什麼,但大概也能想的出來,不過侯爺可以放心,我只是對道家的東西比較感興趣,並沒有出家為道姑的打算。」
「若是遇到合適的人,我也會嫁人,也會生兒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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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道門和佛門不同,並不禁止婚喪嫁娶。」
俏麗的臉上稍稍透出一些無奈,父親和幾個哥哥對她的寵愛,房婉琳自然是知道的,身為庶女這樣的待遇,便是連一些嫡女都比不上,只是有些時候關心過頭,也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當然,房婉琳是個很理智的女人。
她不會像房靈鈺,房靈月那樣,追求什麼自由啊,愛情啊,而且就算是愛情,自由,也不是婚前搞大肚子的理由,更不是想要將盤子扣在宋言頭上的理由。
並不是她迂腐,而是生活在這個時代,享受了家族提供的衣食住行,自然要為家族承擔某些責任。
她很清楚,縱然她是父親最寵愛的小女兒,也免不了聯姻的宿命。
最多只是父親和兄長,為她挑選一個優秀的郎君。
而宋言,於房婉琳心中便很是不錯,武能屠戮倭寇,蕩平海波,馬踏王庭;文能留下《臨江仙》《青玉案》這般千古名句,除卻身旁的女人多了點,沒什麼不好的。
更何況這個時代,有本事的男子,三妻四妾實在是再正常不過,這點接受能力房婉琳還是有的。
宋言便點了點頭,心中莫名有些疑惑……不是,你不準備做道姑,會嫁人,會生兒育女,這事兒跟咱有什麼關係?
用得著專門跟我說一聲嗎?
房婉琳並未在這裡停留太久,簡單說了兩句之後也就轉身離去,就好像只是專門過來打個招呼。宋言也並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於他來說還能停留在東陵城的時間不會太久,最後這幾日多是想讓自己過的輕鬆一點。視線隨意的掃過人群,不經意間,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睛。
嘖了一聲,宋言便垂下腦袋,當做沒看見。只是這樣的做派顯然沒什麼用處,一張皺巴巴的老臉很快便出現在宋言眼前:「侯爺,我家主子有請。」
宋言便有些無奈的吐了口氣,看著近在咫尺如同老菊花一樣的臉,攤了攤手:「您是哪位?魏忠,魏賢,魏孝還是魏良?」
寧和帝身邊有四個老太監。
分別是忠、孝、賢、良!
這四人,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若不是偶爾會同時出現,宋言甚至會以為魏忠,魏孝,魏賢,魏良四個是同一人。
「老奴魏良。」老太監便咧了咧乾巴巴的嘴唇:「侯爺莫讓主子等久了,還是快些過去吧。」
宋言無奈。
這幾日時間也算是忙活個夠嗆,好不容易有了點空閒時間,準備稍作休息,還要被寧和帝點卯。
只是,心中雖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
誰讓人家是皇帝呢?
眼看著宋言不情不願的背影,魏良便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一般來說,臣子有機會面見皇帝,那便是莫大的榮幸和恩寵,整個寧國,估摸著也只有眼前這位冠軍侯能不當一回事兒,甚至會覺得有些煩。
偏生自家主子,還就喜歡偷偷摸摸,私下裡跟冠軍侯會面。以至於魏良都有點懷疑,自家主子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嗜好。
洛天衣和紫玉自然注意到了宋言的動向,相視一眼,紫玉便不遠不近的跟在了後面。
「侯爺……」稍微走在後面一點的魏良加快了一點速度,快步跟上:「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就不必講了。」宋言眼睛也不眨一下,隨口說道。
魏良面色微微一僵,該說不愧是冠軍侯,這說話的方式就是不一樣,正常來說不應該是來一句:請講,主動遞一個台階嗎?
渾濁的老眼眨了眨,魏良也是個麵皮厚的直接當做沒聽到宋言這句話:「主子最近身子有些不太舒服,待會兒若是有時間,還望侯爺能幫主子診治一番。」
宋言挑了挑眉:「什麼地方不舒服?」
「頭。」
莫不是腦子有病?
於古代來說,皇帝的身體狀況是絕對不能隨便透露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發難以想像的混亂。
但魏良幾個終究還是更在意主子的身子。
更何況,冠軍侯還是駙馬爺。
又有一手通玄的醫術。
這樣的事情同駙馬爺商議一下,終歸是沒錯的。
這樣斟酌著,魏良緩緩開口:「主子最近,偶爾會有頭痛的症狀。恰好年前的時候,神醫孫淑濟遊歷到東陵城,主子便遣人將其請入皇宮,一番診治之後,孫淑濟表示主子腦子裡生了一個肉瘤,才會導致頭痛。」
原本正漫不經心走著的宋言聽到這話,忽地停下了腳步,整個身子似是都僵硬起來,他就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一點點嘎吱嘎吱的轉動著腦袋,望向身後的魏良:「肉瘤?你確定?」
該死,不會是腦瘤吧?
若真是腦瘤,哪怕是早期,初期,也根本沒有治癒的可能,因為在這個時代,根本就沒有手術的最基本條件。
話說,連最基本的檢查條件都沒有,又如何確認是腦瘤?
「孫淑濟神醫是這樣說的。」魏良面色有些悲涼:「孫神醫,是目前整個中原醫術最高明的大夫,擅長疑難雜症,尤其是頭痛……孫神醫曾經為許多病人免費診治,有些治好了,有些卻是死掉了。」
「而免費診治的條件之一,便是如果沒能治癒,患者死後,屍體將交給他處理。」
「不少百姓,因口袋並無銀兩,為了能得到救治,哪怕是病入膏肓之後能少一些痛苦,也就答應了孫神醫的要求。」
「按照孫神醫的說法,頭痛分為很多類型,引起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其中有少數患者,誘發頭痛的原因,便是頭骨裡面長了一個本不應存在的肉瘤。」
「而主子的狀況,便和這些人非常相似。」
宋言的瞳孔微微收縮。
心中於孫淑濟此人,生起了極大的佩服。
他能猜到孫淑濟要患者屍體是做什麼,解剖,研究,探尋病理。
要知道,就算是在現代社會,願意死後將遺體捐獻,做大體老師的人都不多,更何況是觀念保守的古代?沒人願意,死亡之後屍體還要被人折騰。
而對於醫者來說,解剖屍體等同於褻瀆,同樣需要承擔極大的心理壓力。
孫淑濟為了能夠在醫道一途更進一步,居然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衝破思想,倫理和道德層面的禁錮,僅此一點便是走在了時代前列的存在。
吾不如也。
同時,宋言也隱隱明白為何寧和帝之前會說出:掀了這天,這樣的話。
寧和帝大約是明白自己活不了太長時間,現在朝局勉強還算是穩固,但將來呢?若是洛靖宇坐上那個位子,怕是他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費。就算是費盡心思將洛天樞和洛天權推上那個位子,也沒多少用處。兩人在朝堂並無根基,又不似寧和帝這般老練,想要對付楊家和白鷺書院,幾乎不可能。
整個皇族,早晚會被吞吃的乾乾淨淨,連一點渣滓都不會剩下。
可以想像到那時候,整個寧國朝局動盪,民不聊生。
亂世降臨,人命如草芥。
寧和帝不忍看到生靈塗炭,哀鴻遍野,所以才選中了他,來掀了這天,重塑乾坤。
這一段時日,先是恢復平陽刺史的身份,便是給足宋言時間,去穩固根基。
平虜將軍,三萬兵卒,更是在壯大他麾下的兵力。
他大概已經預感到了死亡,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宋言的將來鋪路……大抵是希望,若有朝一日宋言真能掀了這天,到那時候善待洛玉衡,洛天璇,洛天衣,善待洛天樞,洛天權……
明明和寧和帝相識時間不長,宋言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情況,心中居然感覺有些沉重,有些壓抑,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用力吸了口氣,宋言晃了晃腦袋:「孫神醫可有說要怎麼做?」
「按照孫神醫的說法,唯一的辦法便是破開頭骨,將那肉瘤取出。」
「不可。」宋言下意識開口。
開什麼玩笑,就現在這衛生條件,開顱手術做一個死一個。不說手術經驗什麼的,單單只是手術時候各種細菌病菌的感染,就足以要了性命。
魏良面上露出一抹苦澀:「主子這是這樣的反應,用主子的話說,腦袋都破開了,人還能活嗎?」
「孫神醫也並沒有強求,只是表示若是不開顱,肉瘤會越長越大,主子的頭痛也會越來越嚴重。若是主子能放下手頭一切活計,放鬆心情,好生休息,許是還有三五年的壽命,若是……」
後面的話,就沒說了。
寧和帝可是個標準的工作狂。
上次見到寧和帝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依舊在勤政殿批閱奏章,勞模程度堪比雍正。
就這樣的工作強度,莫說三五年,便是一兩年都難。
短暫的停頓了一下,魏良再次開口:「駙馬爺是不遜於孫淑濟的神醫,連肺癆這樣的絕症都能治好,想必這什麼腦瘤,也一定有辦法的吧?」
心頭好像壓上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難受,宋言抿了抿唇:「除了頭痛之外,可還有其他症狀,比如嘔吐?」
「偶爾會有。」
腦瘤的檢測,CT,顱腦MRI都可以。
然而這些東西,宋言都沒有,他只能通過一些生理上的症狀去判斷。
「可否有肢體麻木,刺痛的症狀?」
「有。」
宋言的心便沉了沉。
「可否有肌肉無力,步態不穩的症狀?記憶力是否減退,情緒焦慮?」
魏良便認真思索了一下:「肌肉無力似是沒有這樣的情況,步態不穩倒是有,前些時日主子兩條腿忽然抽搐,震顫,差點就摔了個跟頭,這樣的情況已經有兩次。至於記憶力,應是沒什麼問題。」
「情緒焦慮……自從主子坐上皇位之後,就一直挺焦慮的。」
有極大概率便是腦瘤了。
宋言忽地有些煩躁的揉了揉頭髮。
眼下寧國的局面才剛開始好轉,若是寧和帝能在龍椅上再坐十年,許是當真有機會徹底改變寧國的現狀,誰能想居然患上了這樣的病。
宋言其實挺無力的。
縱然他是個穿越者,縱然他有從現代社會帶來的各種藥物,可面對腦瘤,終究無可奈何。
吐了口氣,宋言便繼續往前走去,沒多長時間便到了寧和帝的身旁,許是中午的太陽稍稍有點熱,寧和帝正坐在一株大樹下乘涼。
其實也沒什麼陰涼。
樹很大,卻是光禿禿的,樹葉都還沒來得及長出來。
宋言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了寧和帝的身旁,心情煩躁的瞥了一眼寧和帝……寧和帝看起來很是精神,心情似是不錯。
臉上也看不出多少被病痛折磨的痕跡。
唯有眼眶四周,能隱隱看到壓不住的疲倦。
宋言便有些粗魯的將寧和帝的一隻手拽了過來,手指搭在手腕處。
寧和帝一愣,旋即便反應過來,有些責怪的看了一眼魏良:「你這老貨,跟你們說了,莫要告訴旁人的。」
魏良不語。
只是一雙眸子,緊張的盯著宋言。
良久,宋言便將手指鬆開。
「駙……郡馬爺,主子的情況如何?」魏良忙問道。
這裡人多,駙馬這個稱呼若是讓旁人聽去了,多少有點不太好。
宋言搖了搖頭,腦瘤終究不是靠把脈能把出來的:「孫淑濟神醫的判斷應是沒太大問題,多半是腦瘤。」
「絕症。」
「沒得治。」
此言一出,魏良一張臉瞬間變的蒼白,本就佝僂的身子看起來更加彎曲。
便是寧和帝,面色也是暗沉了一瞬。
雖說早就已經做好了直面生死的準備,可是在看到宋言為自己診脈的時候,心中終究是免不了多了一點期待。
畢竟,寧國雖糜爛,卻也是一片大好河山,豈不讓人留戀?
現如今期待破滅,寧和帝的眸子也是不由晦暗了一瞬,然後又再次明亮起來,哈哈一笑,抬手便在宋言後腦上拍了一巴掌:「你這混小子,沒得治就沒得治,也不知說的委婉一點。」
「也就是遇上了我,若是換了旁人,小心挨揍。」
宋言沒有躲開,默默受著。
寧和帝拍在宋言後腦的巴掌,也變了力道,隨意在宋言頭上摸了摸,沒有多說什麼,唯有臉上流露出些微的傷感,還有濃濃的不甘。
「十年。」
「若是再給我十年……」
寧和帝呢喃著。
宋言抿了抿唇,抬起頭,不知究竟注視著什麼。
那雄才偉略的漢武大帝,臨終之時不知是否心有不甘?
那天可汗李世民,臨終之時,不知是否為沒能拿下高句麗而不甘?
那殺人如麻的洪武大帝,臨終之時又在想些什麼?
那五征漠北的永樂大帝,臨終之時,是否留有遺憾?
不甘,遺憾。
所有雄才偉略的帝王,知天命將近,大多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