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造反了,玉衡之殤(八千)


  第575章 造反了,玉衡之殤(八千)

  深夜。

  躁動不安的北風籠罩著整個皇宮。

  洛天權嘆息著,瞧瞧他們洛家這些皇帝的下場,隆泰帝一代武帝,上馬殺敵下馬治國,最後卻因落水,感染風寒不治而亡。

  元景帝,做皇帝還不足十年,前些年渾渾噩噩庸庸碌碌,最後逐漸清醒,然後立馬就不小心在皇宮中墜湖,感染風寒不治而亡。

  那些人啊,甚至傲慢的連手段都懶得變一下。

  再看父親,若不是因著姐夫行事狠辣果決,提前幫父親剷除了一大批文官,清空楊氏在朝堂上的力量,會不會也是同樣的結局?

  可縱然這般,最後還是被當街刺殺。

  寧國的文官只有白鷺書院嗎?寧國的門閥只有楊家嗎?

  便是被姐夫和父親接連清理,可朝堂之上奸佞何其多也,清理的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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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然坐上龍椅又能如何?

  要麼,整肅朝綱,清理蛀蟲,然後像父親,祖父,曾祖那般死的不明不白;要麼,同文官和世家門閥同流合污,做一個提線木偶,碌碌無為的度過一生。

  這樣的皇帝,做來又有什麼意思?

  倒是洛天樞,原本那一張俊朗的臉龐,不知何時已經變的越來越扭曲,越來越猙獰,一雙瞪大的眼睛中甚至還透出壓不住的瘋狂,也不知過了多久,洛天樞緩緩咧開唇角,笑道:「姐……」

  洛天璇抬頭,眸子裡流露出些許悲哀。

  「這皇帝,我來當。」

  洛天樞一字一頓的說著。

  洛天權便有些詫異,於他的印象中大哥對於權勢之類的東西向來都沒什麼興趣的,怎會貪戀註定是遍地荊棘的龍椅?難不成知曉自己是皇后獨子,更是父親長子之後,心中滋生出了一些野望?

  畢竟,單單論身份,這龍椅天然就該身為嫡長子的洛天樞來坐。

  他大抵有些慶幸,幸而剛剛沒有將皇帝狗都不當這句話說出來,若是說出來那豈不是在說大哥是狗皇帝了嗎?

  只是很快,洛天權就搖了搖頭將心中的雜念壓下,他知道大哥不是這樣的人,縱然是到了這皇宮之中,大哥也從未表現出半分對皇位的渴望,眼睛中更多透出的,是對皇宮這個巨大囚籠的厭惡,是想要從這個牢籠中逃離的渴望。

  難道說……

  洛天權忽地抬起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長姐已經是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素手抬起,輕輕拂過洛天樞的長髮,洛天璇的聲音壓抑又透著些許悲涼:「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我決定好了。」當下定了決心,洛天樞反倒是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甚至就連臉上都漾起些許微笑:「皇帝的身份多少還是有些用處的,很多事情若是沒了皇帝這個頭銜便會很難,姐,回頭你帶著天權離開。」

  「還有永寧那幾個丫頭……」

  「她們畢竟都是父親的血脈,也是我們的妹妹。」

  「淑妃,她是青衣彩衣的娘,想辦法也帶走吧。」洛天樞緩緩說著,一雙眼睛透過窗戶,似是能看到外面無垠的夜空。

  黑暗又朦朧。

  「這皇宮,當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

  再正常的人,在這裡呆的久了,可能也是要瘋掉的吧?

  然後,他又緩緩咧開嘴巴,笑了。

  既然已經成了瘋子,豈能不好好的瘋一把?

  ……

  古代,消息的傳播總是存在著嚴重的滯後性,縱然是皇帝駕崩這樣的大事,想要傳遍寧國各地,也是需要極長的時間。

  琅琊。

  這裡是楊家的老巢。

  一座相當繁華的城市,偌大的寧國或許僅比東陵這座皇城稍稍遜色,縱然現在天氣已經轉寒,琅琊城的街道上依舊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嬉笑怒罵聲,聲聲不息。

  摩肩擦踵的人們,構成了一副和諧的畫卷。

  然而這種和諧,卻被一道突兀的聲響打破:

  「讓開,快讓開……」

  伴隨著一個男人急切又壓抑的怒吼,一匹快馬於鬧市之中橫衝直撞,街道登時變的雞飛狗跳,驚呼聲,尖叫聲此起彼伏,人們下意識衝著街道兩邊躲去,偶有躲閃不及的便被快馬直接撞上。

  身子被拋飛出去,口中鮮血直流,不知被撞斷多少根肋骨。

  更有倒霉的,馬蹄踐踏在胸口,當場胸骨盡碎,大抵是活不下去的。

  而馬背上的騎士,對於這樣的畫面就像沒看見,只是不斷催動著胯下快馬,揚長而去。

  琅琊城內,最重要的地方應該就是楊家祖地了。

  那也是琅琊城中最為奢華,恢弘的地方,與其說是一座龐大的宅邸,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城市,城中之城。

  楊家老宅,幾乎占據了琅琊城十分之一的面積,老宅中護院家丁都是隨身佩戴武器的,戰鬥力比起尋常府兵還要強上許多,甚至說比起邊軍也未必會遜色多少,就連老宅的院牆,都是按照城牆的標準修建而成。

  若是當真發生什麼大規模械鬥,甚至是戰爭,想要攻破這一層防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啪嚓。

  就在議事堂中,茶杯重重摔在地上,製作精美的瓷器直接化作細碎的粉末。

  楊家七老之一的楊和興,甚至也無法維持平日裡的悠然,以及一切盡在掌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沉穩,但見那一張皺巴巴的麵皮仿佛觸電一般抽搐著,老臉之上滿是憤怒,甚至是怨毒。

  嫡親的孫子楊瀟,嫡親的長孫女楊雲姝,於多日之前前往平陽,楊和興開出了相當不錯的價碼,甚至準備將楊雲姝嫁給宋言,通過聯姻來緩和雙方之間的關係,從而避免宋言將矛頭對準楊家,好給楊家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他覺得自己已經展現出了足夠的誠意。

  而且宋言現在的處境其實也頗為微妙,莫看他受封燕王,一時間風頭無兩,可他終究只是一個駙馬,是一個外姓人,就算寧和帝能容忍宋言手上掌握著寧國最重要的兵權,可這種容忍又能持續多長時間?

  一旦寧國境內,世家門閥,文官集團被寧和帝徹底鎮壓,寧和帝大權在握,成為真正的皇帝,那手握重兵鎮守邊疆的燕王,就會成為寧和帝下一個忌憚的對象。即便寧和帝真能容忍燕王的存在,那下一任帝王呢,是否還能容忍這般不受控制的力量?

  因此在楊和興看來,燕王和楊家最好的相處方式便是斗而不破。

  就是雙方維持著敵對關係,可以互相爭鬥,甚至偶有傷亡也可以接受,但絕對不能趕盡殺絕。說是養寇自重也好,總之,楊家就是燕王存在的價值和意義,一旦楊家消亡,燕王也就到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時候。

  他相信宋言是個聰明人,自然也能看出這其中訣竅。

  所以,他並不擔心楊瀟和楊雲姝的安全,就算宋言無意同楊家聯姻,也不會對兩人怎麼樣,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更何況楊瀟和楊雲姝名義上還是主動到平陽拜訪的客人。

  只是讓楊和興沒想到的是,姐弟兩個一入平陽便沒了消息,過去許多時日,也不見兩人歸來,楊和興心中有些不安,忙派人秘密潛入平陽,這才得來了一個讓他幾乎瘋掉的消息——楊瀟,楊雲姝在拜會之時,試圖刺殺燕王,已經被燕王宋言當場誅殺。

  何等拙劣的藉口啊。

  嫡長孫女,嫡孫,就這樣……死了?

  天知道,在楊和興剛聽到這消息的時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大腦當中嗡嗡作響,甚至一瞬間的功夫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早該想到的啊。

  那宋言從來都不是一個會按照規矩辦事的瘋子啊。

  世間的常理,約定俗成的規矩,對於宋言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一想到兩個最優秀的嫡孫,一個最優秀的嫡孫女,盡皆死於宋言之手,便是楊和興也沉穩不了,仿佛一頭蒼老但狂暴的雄獅,面目猙獰,目眥欲裂,佝僂的身子更是止不住的顫抖。

  「宋言,吾誓殺汝!」

  沙啞的聲音中,蘊藏著無盡的怨恨。

  就在這時,議事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眼望去,便瞧見管家帶著一個中年男子,正急匆匆朝這邊走來,看兩人臉上震驚,不安的表情,顯然是有什麼大事發生。

  楊和興雖震怒,卻也不願在下人面前失了體面。

  抿了抿唇重新坐在椅子上,看了屋外管家一眼,示意兩人進來。

  剛踏入議事堂,那中年男子甚至顧不得行禮,急匆匆的張口:「家主,各位……各……各位老爺,不……不……不好了……出大事兒……了……」男子拼命的喘息著,胸腔以難以想像的頻率快速起伏,很顯然累的不輕,一時間甚至連正常說話都做不到。

  楊和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柔聲安撫道:「莫要慌張,先靜下心,慢慢說,便是天大的事情也有我們幾把老骨頭頂著。」

  變臉速度之快,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明明在幾秒鐘之前,還在為孫子孫女的死怒不可遏,不過眨眼之間便已經切換到尋常家主狀態。

  甚至說,那略顯沙啞的聲音,還透出幾分慈祥。

  中年男子便閉上了眼睛,用力吸了口氣,然後又慢慢吐出,躁動的心跳終於平復了一些,這才緩緩開口:「家主,十三爺那邊……出事兒了?」

  楊和興眉頭緩緩挑起,眉心微蹙:「何事?」

  「十三爺他……他當街把寧和帝殺了!」

  嗡!

  此言一出,議事堂瞬間炸鍋。

  原本還想要表現一下什麼叫沉穩的五個老頭霎時間臉色大變,便是連坐都坐不住了,身子蹭的一下站起,皺巴巴的臉皮更是扭曲成一團,臉上表情是難以名狀的驚悚。

  什麼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什麼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全都是狗屁。

  便是楊和興,佝僂的身子都忍不住再次哆嗦起來,瞪大的眼睛當中滿是不可思議:「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沙啞的聲音,透著已經壓不住的瘋狂。

  那般模樣,讓前來報信的中年男子都感覺脊椎發麻,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十三爺……當街刺殺了寧和帝。」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楊和興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近乎咆哮一般的嘶吼著:「老十三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他瘋了不成?」

  當街弒君啊。

  即便是在楊家權勢滔天的時候,也不敢有這樣的想法。

  中年男子哭喪著臉:「回家主話,小的怎敢在這樣的事情上開玩笑?就在長安街上,好多百姓都親眼看到了。」

  「十三爺跪在地上等待召見,寧和帝出了皇宮,親自迎接,甚至親手將十三爺從地上攙扶起來……然而誰也沒想到十三爺會忽然將寧和帝撲倒,然後從懷裡抽出一把刀,照著寧和帝的胸口就捅了幾十下……」

  中年男子信誓旦旦的說著,一副親眼所見的模樣。

  不得不說,流言蜚語當真是相當可怕,寧和帝被當街刺殺這件事,儼然已經成了東陵城百姓最大的談資,誰都想要自己擁有更多的聽眾,然後就會在當時的畫面上,進行一點點加工,好讓這件事變的更有刺激性。

  是以,不知不覺間,御輦中發生的事情變成了大庭廣眾,一刀捅穿心臟,變成了幾十刀,渾身上下都是血洞,甚至說,就在這中年男子趕回琅琊的這段時間,又憑空衍生出好幾個版本,一個比一個離譜,一個比誇張。

  但,不管是怎樣的版本,楊和信當街弒君這一點,終歸是不會變的。

  眼見中年男子不似撒謊,楊和興身子都是忍不住一陣劇烈的搖晃,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面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從腦門當中沁出,然後順著臉上縱橫交錯的溝壑緩緩滾落。

  許久,他擺擺手便讓這中年男子和管家退去。

  議事堂的大門關上。

  偌大的房間中唯有幾盞燭火在輕輕跳躍。

  朦朧的燭光映照著一張又一張蒼白的臉,恍惚著一雙又一雙絕望的眼。

  其餘四人的視線,盡皆落在楊和興身上,似是都在等著楊和興能在這個重要的時候拿個主意。

  可楊和興只是拼命的在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笑,僵硬的視線掃過幾個兄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壓抑,透著一種了無生氣的沉悶:「楊家……完了。」

  當街弒君啊。

  在這個極為注重名聲的年代,只是這一條就足以將楊家壓的死死的,再也沒有任何翻身的可能,甚至說就連會隆楊氏都有可能受到琅琊楊氏牽連。

  饒是楊和興這一輩子經歷過無數的大風大浪,可這樣的事情當真是從未經歷過。

  其餘四個老頭聽到這話,身子也是忍不住微微一顫。

  楊和順抿著嘴唇:「老十三性格雖然暴躁了一些,腦袋也算不得多靈光,可當街弒君會有怎樣的影響,卻也不可能想不到,他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他是冤枉的,這是卑鄙的構陷。」

  楊和興臉上的嘲笑似是變的更加濃郁了:「是啊,老十三做不出這樣的事,雖然我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情況,但這肯定是寧和帝故意做的一個局。」

  「然而,是不是冤枉,是不是構陷重要嗎?」

  「真相究竟怎樣,重要嗎?」

  楊和順呼吸微微一滯,旋即面露苦澀。

  是啊。

  當所有人都已經認定這就是事實的時候,真相究竟怎樣便不會有人在意。

  這樣的事情楊家也沒少做吧,構陷出一個虛假的事實,借之除掉一個又一個的對手。

  自己使用這樣手段的時候,看著對手憤怒,不甘,怨毒,心中大抵是很痛快的,可誰能想到楊家居然也有這般被人做局的一天,也只有親身體驗到這種滋味,方能明白那是怎樣的絕望。

  「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楊和禮還有些不甘心。

  楊和興呵的一下笑出了聲,緩緩搖著頭:「這是寧和帝用命給我們楊家做的局啊,逃不掉的。」

  起了身。

  兩條腿似是有些不聽使喚,楊和興身子微微晃了晃,手連忙扶著桌子這才穩住。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之前讓你們安排的,將一些嫡孫送出琅琊,這件事做的怎樣了?」

  「人選已經定了,只是還有一些事情需要準備,所以暫時還未離開。」楊和明說道。

  「不用準備了,讓他們馬上走。」楊和興擺了擺手,沉聲說道:「記住,莫要大手大腳,莫要錦衣華服,叮囑他們,一路上儘可能低調,不要招惹任何是非。」

  「還有,不要用本名,就連楊這個姓氏都給我去掉。」

  其餘四個老頭盡皆點頭,他們都明白楊和興的意思。

  消息現在已經傳到琅琊,那想必也就是這一兩日的功夫,就能傳遍整個寧國。

  楊家將會成為眾矢之的,各個州府縣城也勢必會排查楊家之人,畢竟在這種時候能抓住一個楊家人,在新皇那邊也是功勞。

  「另外,來不及準備了,把能集結的人全部集結起來,將所有生產出來的武器,甲冑全部分發下去。」楊和興的臉上倏地閃過一絲瘋癲:

  「從今日開始,琅琊城改名琅琊國。」

  「我楊和興便是琅琊國之皇帝。」

  「我楊家……反了!」

  這一個晚上,寧國多了兩個瘋子。

  一個在琅琊。

  一個在東陵!

  造反。

  稱帝。

  這是楊家多少年來的夢想啊。

  可是,真當楊和興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其餘四個兄弟臉上卻是看不出哪怕半點喜悅,眸子裡透出的只有化不開的悲哀。

  任誰都能看出,這已經是楊和興在絕望之中的殊死一搏。

  當街弒君,如此大的罪過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無論是誰,便是身上有著一部分楊家血脈的洛靖宇登基,也勢必要對楊家下死手,不然的話這皇位就別想坐的穩當。而且朝堂百官,東陵勛貴,甚至是世家門閥也根本不會有任何一人站出來阻止,畢竟這時候若是被扣上一個和楊家勾結的罪名,也免不了要被清洗一番。

  更何況,楊家這麼多年積攢的財富,也早已招惹了無數貪婪的注視,不知多少人想要趁著楊家倒台的時候,狠狠的過來咬上一口。

  現如今楊和興直接宣布造反,也算是維持了楊家最後的體面。

  而且,一旦楊家造反勢必會吸引絕大部分的目光,如此也算是給那些遣送出琅琊的子孫,爭取到了更多活下去的機會。

  當天晚上,便有好幾輛看似普普通通的馬車,急匆匆自琅琊城離開。

  琅琊城外聚集著一些流浪漢,其中幾人的目光便落在那些馬車上,若有所思。

  ……

  第三日。

  一名內侍出現在了平陽。

  內侍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眼圈發黑髮青。

  那般模樣一看便是很多個日夜沒有休息。

  從東陵到平陽,一路上除了吃飯和在驛站更換馬匹,幾乎沒有半點停留,長時間騎馬,大腿都已經被磨破,沁出的血浸透了身上的長袍,黏連在傷口之上,稍微動彈一下便是火辣辣的疼。

  平陽城的冬日,街道上人不算太多,倒是不用擔心撞到人的問題。

  於路邊隨意打聽了一下燕王府的消息,馬匹便順著長街一路狂奔,橘紅的太陽已經到了頭頂,內侍身上的袍子很薄,一路上也來不及換衣服,寒風吹拂之下,那張蒼白的臉上都是滿是皸裂,有些裂口還沁出絲絲血跡。

  終於瞧見燕王府的牌匾。

  當內侍翻身下馬的瞬間,雙腿登時一軟,兩條腿好像已經完全不是自己的,不聽使喚,整個身子直接撲倒在地,下巴撞破,還是燕王府門口的侍衛,瞧見情況不對這才連忙上前,將這內侍攙扶起來,並且通知了宋言。

  當宋言和洛玉衡,急匆匆自內院過來的時候,便瞧見那人身子已經癱軟在客廳的椅子上,不斷的喘著粗氣,眼睛泛白。

  看到那人身上穿著一身太監的服飾,宋言和洛玉衡心中都是微微一驚。

  有婢子端來一杯熱茶。

  茶水潤了潤嗓子,進了肚子,稍稍驅走身上一些寒意,那內侍的面色這才稍微好轉了一些。

  「公公,何事讓你如此驚慌?」宋言的手指微微握著,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便是洛玉衡也大概猜到了一些,小臉微微有些僵硬,眸子裡透出些許忐忑和不安。

  那公公又緩了些許時間,臉上的表情逐漸變成了悲哀,噗通一聲,於宋言和洛玉衡面前跪下:「回稟燕王,長公主殿下……」

  「陛下,殯天了!」

  嗡!

  即便心中早就有所揣測,可驟然間聽到這話宋言依舊感覺腦海中嗡嗡作響。

  至於洛玉衡更是身子一顫,蹬蹬蹬的後退,臉色瞬間變的煞白如紙,瞧不出半點血色,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落下。

  她沒有哭出聲,唯有淚在流,可那種無聲的哭泣,卻讓人愈發肝腸寸斷。

  直至喉間湧上血腥味,她才握緊衣角,化作細碎的嗚咽。

  兄長,終究是走了啊。

  她再也沒有那個一直寵著她,護著她,不管她闖了多大禍事都疼著她的哥哥了。

  她沒有哥哥疼了!

  門口,剛剛行至這邊的洛天衣身子也忽然頓住,臉上的表情呈現出一瞬間的空洞,然後慢慢沉默下來。

  洛天衣也不知他現在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她和寧和帝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縱然知道寧和帝將她們兄妹姐弟送出皇宮,是為了他們的性命,可能理解是一回事兒,感情卻又是另一回事兒。

  終究是沒有常年生活在一起,要說有多深的感情自然也是不太可能……可,那終究是父親啊。

  心,空空的。

  壓的有些難受。

  宋言的身子便僵硬在原地,一動不動。

  對寧和帝這個老丈人,宋言是很喜歡的,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這個世界上應該找不到比寧和帝更好的岳父了。

  腦海中浮現出曾經和寧和帝相處的一幕幕:

  是在洛府後院之中,略顯無奈的試探,是在最初發現岳父居然逛青樓的驚嘆。

  是身為皇帝,卻想要和女婿分金子,甚至為此自爆皇帝做的有多憋屈,有多拮据的可憐。

  是身為皇帝卻攛掇著女婿掀了這天的無奈,是在御花園中敦敦教誨的期盼……

  當知曉寧和帝得了腦瘤之後,宋言便已經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會來的這麼快,這麼突然。

  眼睛澀的難受,便是鼻尖也有些發酸。

  眼皮快速的眨著,似是這樣就能將眼眶中的淚水給憋回去。

  他現在是燕王了,哭哭啼啼的便有失體統。

  可,忍不住啊。

  淚珠終究是順著眼角,於臉龐之上劃出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宋言用力抽了抽鼻子,伸手將還跪在地上的內侍扶了起來,他有很多事情想問,可腦子裡卻是空空的,根本不知究竟該說些什麼,問些什麼。

  幸而那內侍自己便開了口,將當初長安街上,御輦之中發生的一切全都說了出來。

  這邊說的,便是沒有經過加工的真相。

  宋言,洛玉衡還有洛天衣,身子皆是微微一顫,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寸一寸的插進心臟,他不疼嗎?很疼吧?

  可,寧和帝還是這樣做了。

  曾幾何時,楊家便是寧國上方的那一片天。

  然寧和帝以身入局,終究勝天半子。

  以帝王之命,徹底將楊家埋葬在永遠無法掙脫的深淵。

  這就是將死死亡的瘋狂。

  這便是他為玉衡,為自己那諸多兒女,更是為宋言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他抹平了宋言對楊家,對琅琊下手最大的障礙。

  同時,這也是寧和帝為元景帝,為隆泰帝之死,針對楊家進行的,最慘烈的報復。

  宋言的手指緊緊的握著,指甲都快要鑽進肉里。

  他拼命的壓著心頭的衝動,緩緩開口:「現如今,誰是皇帝?」

  「尚未選出。」

  「這樣啊。」宋言緩緩吐了口氣:「公公先下去好生休息。」

  那內侍便強撐著起身,衝著宋言行了一禮:「多謝侯爺,還有魏公公讓下臣給王爺帶句話……」短暫的停頓了一下,內侍繼續說道:「不管王爺有怎樣安排,還請早做準備。」

  宋言便點了點頭,差人攙扶著內侍下去休息。

  又擺了擺手,讓其他人也下去了。

  便是洛天衣,看了看洛玉衡,衝著宋言使了個眼色,也暫時離開了,她知道寧和帝殯天,最傷心的不是他們這些子女,而是小姑這個妹妹。

  房門輕輕關上。

  屋內陷入黑暗。

  宋言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的走到洛玉衡身旁,雙手伸出將洛玉衡擁入懷中。

  螓首貼在腹部。

  沒多長時間,宋言便覺得身上的衣服濕漉漉的一片。

  一直強撐著的洛玉衡,這一刻終於撐不住了,原本的嗚咽變成了放聲大哭。

  此時此刻的洛玉衡再也不是驕傲的公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失去了重要親人的女人。

  哭聲悲切,如杜鵑泣血。

  宋言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將洛玉衡摟緊,越來越緊。

  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哭聲終於漸漸平息,等到懷中洛玉衡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格。

  只是二號洛玉衡同樣也會受到另一個洛玉衡的影響,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

  「這樣的哭,對孩子很不好的啊。」二號洛玉衡輕聲呢喃著,一隻小手落在小腹上,可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又過了一段時間,二號洛玉衡用力吸了一口氣,悲傷雖無法散去,卻終於止住了眼角的淚水,淚眼摩挲的望著宋言:「你打算怎麼辦?」

  宋言還沒有說話,只是拉著二號洛玉衡的小手,走出了客堂,然後到了後宅,抱起二號洛玉衡進入了臥房。

  輕輕將二號洛玉衡放在床榻上,拉過被子,蓋住身子。

  手在洛玉衡的額頭上撫了撫:「你且安心休息,一切有我。」

  言畢,宋言便出了門。

  「張龍趙虎,王朝馬漢。」

  隨著宋言一聲令下,身邊四大護衛陡然出現。

  「通知梅武,李二,章振,章寒,雷毅抽調安州,平陽精銳,通知賈毅飛,劉義生做好後勤,梁光宗,高興才隨軍……」

  「本王要……滅了楊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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