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溫柔小姨子(六千)


  第576章 溫柔小姨子(六千)

  

  北風捲起葉子在王府的院子裡跑。

  有些葉子落在湖泊和水渠里,便點出一圈圈漣漪,宋言安靜的坐在後院石凳上,一雙眼睛直直看著水中的波紋,無人知曉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很難形容現在的感覺。

  縱然和寧和帝認識的時間不長,便是說過的話也沒有太多,可寧和帝依舊是他人生中極為重要的一個存在。

  前面那十五年的經歷,讓宋言對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人,都很是重視。

  人沒了。

  心裡便空空的。

  好像少了些什麼。

  很難受。

  更像是憋著什麼東西,若是不能發泄出來,他會更煎熬。

  他將寧和帝的死算在了楊家頭上。

  雖說這次當街弒君是寧和帝自導自演,至少在這件事上楊家多少是有點冤枉的,但寧和帝的死,當真就和楊家無關了嗎?若是沒有楊家二十年來的欺辱,逼迫,甚至是死亡的威脅,寧和帝大約也不用憂思過重,日日擔驚受怕,大概也不用積勞成疾,若是沒有腦子裡的腫瘤,寧和帝應該也不會選擇這樣決絕又慘烈的方式,來告別這個世界吧?

  畢竟,能好好活著,又有誰真的願意就這樣死去?

  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有很多值得人留戀的東西啊,尤其是對寧和帝這種有著很大抱負的帝王來說。

  所以楊家並不冤枉,他們只是在為曾經種下的因,承擔現在的果。

  當然這裡面也是有些私心的,畢竟楊家和他有仇,他早晚是要將楊家連根拔起的,而且楊家所擁有的財富,糧食,也是一大塊肥肉,若是能將其吞下,整個封地怕是未來好幾年都完全不用擔心軍費,糧餉的問題。

  甚至還能有大量銀錢,投入到民生建設當中來。

  總之,拿下楊家好處多多。

  其實,如果單從軍事方面的實力來看,宋言早就已經具備了將楊家吞掉的能力。

  但,宋言並未這樣做。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楊家雖然在朝堂上囂張跋扈,甚至先帝,隆泰帝的死,都隱隱和楊家有關,但在楊家祖地也就是琅琊城,卻完全是另一幅模樣,就是那種典型的鄉賢。

  楊家族人從不會在琅琊城中欺男霸女,巧取豪奪,但凡有楊氏族人做了混帳事,輕者鞭笞,重則逐出族譜。

  楊家的族學,對整個琅琊城所有百姓開放,適齡又有一定天分的孩童,都可以免費到楊家族學當中讀書。

  洪澇旱災,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們會開設粥場,賑濟災民,他們還會以相當高的價格,收購活不下去的百姓手中的土地,然後來年以極低的租金,租賃給百姓耕種。

  他們修橋,鋪路,整個琅琊城的百姓都在蒙受楊家的恩惠。

  可以說,楊家當真是將他們的基本盤琅琊城給經營的如鐵桶一般,整個琅琊城所有百姓,幾乎都是楊家佃戶,在這些百姓心中楊家那就是妥妥的積善之家。

  楊家只要稍稍動員一下,立馬就能煽動成千上萬的百姓。

  面對這些攔在前面的百姓,他究竟是殺還是不殺?

  不殺!

  那寧和帝的仇怎樣報?他對楊家的恨,又該如何消解?

  殺!

  那這些百姓又何其無辜?他們頂天只能算是被楊家蠱惑,一旦宋言當真動了手,那他在中原的名聲就等於是徹底被毀了,想要重塑聲望,怕是千難萬難。

  而現在,寧和帝用帝王之命,將楊家的金身給破了。

  擺在宋言面前最大的障礙已經不復存在。

  都已經到了這般時候,若他還抓不住這個機會,那就太對不起寧和帝的犧牲了。

  嘎吱,嘎吱,嘎吱!

  鞋子踩踏在積雪上特有的聲音將宋言從自己的世界中驚醒,回眸看了一眼卻是洛天衣。

  無論何時,洛天衣總是一身白裙,仿佛畫中走出的清冷仙子,不食人間煙火,雖然已經晴了幾日時間,可王府內還到處都是積雪,若非是烏黑的長髮,一襲白裙的小姨子大約都要和積雪融為一體了。

  長長睫毛抬起,烏黑的雙眸看了看宋言,洛天衣多少是有些無奈的,任誰都能看的出現在的姐夫精神狀態有些不太對,姐夫叫來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向他們下達的命令,她也是聽到了的。

  軍事上的事情洛天衣也不是很懂。

  除了習武之外,她其實在絕大多數的事情上都不是很擅長。

  只是她至少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人在極度悲傷之下,衝動做出的決定,往往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一個人地位越高,這樣的影響就越大。

  這種時候,應有一人在姐夫身旁約束著他才對。

  尋常時候,承擔這樣職責的應是小姑,是姐姐……只是現在,小姑自己都是需要安慰的那一個,更別說約束姐夫了,至於姐姐現如今應該還在東陵處理那邊的麻煩事吧。

  王府中還有旁人,比如說花憐月,高陽,只是這樣的事情她們開口都有些不太合適。

  心中這樣想著,洛天衣緩步衝著宋言走了過去:「相公……」

  自從上一次交心之後,洛天衣和宋言之間就親密了許多,甚至說很多時候都已經不再避諱王府中下人的眼光,畢竟王府中誰不知道,要不了多長時間洛天衣也是要嫁給王爺的。

  就連稱呼,也變的和之前不一樣了。

  只是這樣的稱呼顯然讓宋言有些不太滿意,笑了笑宋言糾正道:「又忘了,要叫姐夫。」

  洛天衣就有些無奈。

  之前的時候還算是正常,可隨著自己和宋言也算是確定了關係之後,再叫姐夫,總是讓洛天衣有種難以形容的羞恥。

  自己相中的男人,大約是有些小小的變態的嗜好的。

  沒好氣的白了宋言一眼,洛天衣抿了抿唇,還是很乖巧的改了口:「姐夫。」

  宋言這才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面上表情多少變的有些奇怪,剛剛得了寧和帝駕崩的消息,洛天衣現在的心情應該也不太好才是吧,雖說洛天衣和寧和帝之間的感情稍微有些淡漠了,但宋言還是能看的出來,洛天衣也是很傷心的。

  只是這種傷心,並不像洛玉衡那般強烈,沒到那種難以承受的地步。

  洛天衣幽幽的嘆了口氣,默默地走到宋言旁邊坐下,小臉兒有些糾結,似是正在斟酌著究竟要如何開口,畢竟勸誡別人這種事,她當真是不太習慣。

  宋言卻是緩緩伸出胳膊,摟住了洛天衣纖細的腰肢。

  洛天衣稍稍掙扎了一下,發現無法掙脫也就隨他去了。

  稍稍用了一點力氣,洛天衣小小的身子便被宋言給抱了起來,坐在自己腿上,兩隻手從後面伸過去,圈住洛天衣的小腹,下巴壓在洛天衣的肩膀,眼睛稍稍合上。

  也不知怎地,他忽然間便有種很疲憊很疲憊的感覺。

  洛天衣似是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身子在宋言懷裡輕輕扭動了一下,光潔的脊背靠在宋言胸口,大概這樣會讓姐夫抱的更舒服一點吧,一隻素手悄悄落在宋言手背上,捉住宋言幾根手指。

  「姐夫……」

  終於,洛天衣再次開口了。

  「嗯?」

  「你剛剛讓張龍趙虎他們叫人過來,準備進攻琅琊,滅了楊家,這些事情我都聽到了。」洛天衣的聲音柔柔的,很平靜。

  「是嗎?」宋言小小的嘟噥著。

  幾縷青絲被風捲起,落在他的臉上,稍微感覺有點癢。

  「我也知道,你和,嗯,父親之間的感情是很深的。」洛天衣再次說道,姐夫不管怎麼說也是寧和帝的女婿,叫一聲父親,倒是也沒什麼問題,按照皇家的規矩應該叫父皇還更合適一點,短暫的停頓了少許:「許是比我這個做女兒的還要深。」

  她這個女兒,大概是有些無情的。

  即便是她很清楚,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的性命,可終究是沒有從小生活在一起,所以她雖然感激父親為她所做的一切,可感情終究是稍顯平淡了一些,或許,她天生就是那種感情相對淡漠的女人吧。

  這輩子,很少有人會被她放在心上,除了小姑和幾個兄弟姐妹之外,也只有姐夫走進了她的心,也只有高陽,勉強算是一個閨中密友,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她大都是不怎麼在意的。

  「我明白,你這是想要為父親報仇。」洛天衣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宋言的手背:「我也沒有阻止你為父親報仇的意思,我只是想要告訴姐夫一聲,你現在已經是燕王了。」

  「你手底下六七萬軍隊,甚至是整個安州,平陽,數十萬百姓的命,全都記掛在你的身上。」

  「不管要做什麼事情,都要冷靜一點,莫要在衝動之下做了什麼讓自己後悔終生的事。」

  長長的鋪墊之後,洛天衣終於將自己的意思表達了出來。

  「當然,軍事上的事情我不太懂,如果這是姐夫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而且對各種突發狀況都已經做了應對,那就當我沒說,姐夫按照自己的節奏去做就好。」

  宋言身子微微一顫,心中湧出一股暖流。

  小姨子這是在擔心自己呢。

  雖說這個小姨子平日裡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樣,可對她在意的人,終究還是很溫柔的。

  而且,他也的確是忽視了一些東西。

  雖說楊家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可依舊是一個龐然大物,一個瀕臨死亡的帝王是瘋狂的,同樣一個瀕臨滅亡的門閥,也是極為可怕的。

  楊家的關係網因為當街弒君的緣故,幾乎盡數斬斷,所有姻親幾乎都恨不得撇乾淨和楊家的關係,越乾淨越好,可楊家的關係網可不僅僅只是寧國境內這麼簡單,同匈奴,女真,乃至於倭寇這些異族,楊家同樣關係匪淺。

  難保楊家會不會在自知家族滅亡無法更改的情況下鋌而走險,引異族入關。

  宋言沒有回答,只是將懷中的女子摟的更緊了,兩人的臉似是都貼在了一起,滑滑的。

  「謝謝。」

  洛天衣的唇角便勾起了淺淺的笑。

  能夠對姐夫有一點幫助,他便很開心了。

  「對了。」洛天衣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柔聲說道:「我們可能要遲一些日子成親了。」

  「咦?」

  洛天衣抬手撫了撫宋言的臉頰:「要守孝啊!」

  在這個孝字大過天的時代,父母過世,子女守孝三年,期間不得婚嫁,這是規矩。因著這一條規矩,不知多少女孩錯過了最佳議親年齡,孝期過後,大約就變成了旁人眼裡的老姑娘……房家的房婉琳,大約就是這樣的情況。

  「好了,莫要去想那麼多了。」洛天衣輕輕嘆了口氣,柔聲安慰著,在宋言懷裡扭了一下,側過身子,纖細的手指輕輕壓在宋言胸口:「正好,你可以趁著這個時間,解決了高陽姐姐,婉琳小姐,納赫托婭,崔家小姐,還有,思瑤姐,步雨姐和半夏姐的事情,這才兩年時間啊,姐夫身邊已經有這麼多紅顏知己了。」

  心中大抵也是感覺有些怪怪的。

  明明自己才是最先認識姐夫的那一個,為何是個人都能跑到自己前頭,這算什麼嘛?

  宋言面色便有些尷尬。

  其實按照規矩來說,皇帝過世,不僅僅只是皇子皇女需要守孝,便是駙馬也是一樣的,甚至說駙馬的情況還要更糟糕一些,在守孝期間駙馬不僅不能納妾,甚至和公主,乃至於通房滾床單這樣的事情,都不被允許。一旦駙馬身邊有丫鬟懷孕,那便是對先皇大不孝,大不敬,是嚴重的犯罪,鬧不好還是要掉腦袋的。

  不過眼下寧國這樣的情況,倒是也沒人去在意那許多。

  洛天衣本就不是一個話多的,將心中提前準備好的話說出來之後,便不知該說些什麼,就這樣安靜的被宋言抱在懷裡,任憑太陽一點點的偏斜。

  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夕陽漸漸開始泛出火燒般的顏色。

  幾匹快馬正在安州和平陽的官道上狂奔。

  鎮守邊關的李二,雷毅,章寒;梅武,章振,還有安州刺史房海,盡皆以最快的速度趕赴平陽。

  本就在平陽中的劉義生,賈毅飛,梁光宗,高興才也漸漸衝著王府之中靠攏。

  張龍趙虎,王朝馬漢不僅僅只是帶去了宋言準備用兵的命令,更是帶去了寧和帝駕崩的消息。

  幾乎每一個人的面色都是極為嚴肅。

  ……

  琅琊城。

  楊家老宅。

  寧和帝駕崩,楊家十三爺當街弒君的消息,終究是瞞不了太久,逐漸傳開。雖然現在暫時還沒有其他消息傳來,可幾乎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空氣中無形的壓力,便是楊家最跳脫的兒郎,這時候也是滿臉陰鬱,愁容遍布。

  誰也不知楊家的未來究竟會是怎樣。

  議事堂,大門緊閉。

  除楊家七老……啊不,現在應該說是楊家五老之外,也就楊家二代一些重要角色才有資格,參與到這樣的會議。

  楊和興雖然有說要稱帝,但稱帝顯然並不是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決定的事情,龍袍,龍椅,各方面的禮儀都需要安排,甚至就連時間上,都要挑選一個所謂的黃道吉日。

  而且幾乎每個人都明白楊家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垂死掙扎,他們成功的可能性極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都說說吧,我們接下來究竟要如何安排?」楊和興略顯嘶啞的聲音打破了議事堂的壓抑和沉悶。

  事情發生的實在是太過突兀。

  除了楊家五老之外,絕大部分人也只是剛剛知道當街弒君的事情,也剛剛才明白現如今的楊家,究竟面臨著怎樣的險境,單單只是消化這些信息便需要相當一段功夫。

  不得不說,寧和帝的這一手,實在是太毒了。

  想要在短時間之內尋到破局的法子,根本不可能。

  是以,面對楊和興的問題,沒有任何一人吭聲,偌大的議事堂依舊維持著讓人心頭髮慌的死寂。

  楊和興眼帘微微垂落,他並未催促,給足了這些人足夠的時間去思考。

  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一道聲音緩緩響起,打破了議事堂的沉默:「事已至此,便唯有放手一搏,稱帝是可以的,但不是現在,楊家還需要一個由頭,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來舉起反旗。」

  楊和興眼睛稍稍抬起,渾濁的視線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楊國宣!

  他的兒子。

  庶子。

  在其很小的時候,楊和興並不是很喜歡很重視這個兒子,因為這是他在一次醉酒之後,同一個粗使丫鬟所生。

  到底是出身卑賤了一些。

  所謂丫鬟,也是分很多種的。

  地位高一些的便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老爺的貼身丫鬟,這種往往身段婀娜,相貌秀麗,做的也是伺候起居,端茶倒水之類的活計,可能還要協助主母管理後宅,甚至是協助老爺掌管內務。

  偶爾老爺興致來了,也是要陪床的。

  陪床之後,會抬成妾室,姨娘。

  還有就是技藝丫鬟,這種丫鬟往往擅長歌舞,精通琴棋書畫,而且聲音婉轉,相貌嫵媚,每每有貴客到來,便需要這些丫鬟進行表演,招待客人。雖依舊是下人身份,但地位比較高,即便是家宅之中的子嗣也不能輕易觸碰,要維持清白身子,若是貴客相中,便會作為禮物贈送貴客;若是送給貴客一個破了身的丫鬟,甚至可能會被貴客當做是對自己的輕蔑,非但無法繼續拉近雙方的關係,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

  這三種丫鬟,基本上可以算做一等丫鬟。

  然後便是伺候在公子小姐身邊的二等丫鬟在,幫忙料理主子院落內的事務。

  接下來便是做灑掃庭院,燒水餵鳥等輕體力活兒的三等丫鬟,這樣的丫鬟地位便很低了,不得擅自進入主人房間。

  而最低等的就是粗使丫鬟。

  挑水劈柴,倒馬桶,漿洗衣物等髒活累活全都是粗使丫鬟的工作,這樣的丫鬟往往粗枝大葉,皮膚黝黑,粗糙,相貌也是普普通通。

  當年,若不是同他競爭家住之位的大哥陷害,他也不至於落到一個身子粗壯,相貌醜陋的粗使丫鬟手裡,甚至說為了不給楊家名聲抹黑,為了家主之位,他還不得不捏著鼻子,將這個醜陋的丫鬟抬到妾室的位置。

  那個女人,被楊和興視為一生之恥。

  連帶著對這個女人生出的楊國宣,也很是不喜。

  只是楊和興畢竟不是一般人,隨著楊國宣一日日長大,才能逐漸展現,楊和興對其也越來越重視,甚至就連那粗使丫鬟的待遇都越來越好,父子之間也算是感情深厚,父慈子孝。

  在這方面,楊和興顯然比自己的女兒楊妙清,要優秀太多。

  現如今,楊國宣早已成了楊和興的左膀右臂,家族很多事務都是交給楊國宣來處理。

  有些時候,楊和興心中都忍不住感嘆,可憐楊國宣並非正妻所生,不是嫡子,否則他也用不著越過嫡長子去培養楊思琦。

  現如今聽到楊國宣的話,心中稍稍來了一些興趣:「楊家需要怎樣的由頭,又需要什麼契機?」

  「數月之前,東山府的刺史,按照父親的命令,給整個府城攤牌了大量的苛捐雜稅。」楊國宣笑了笑侃侃而談:「秋收之時,偌大的東山府幾乎可以說猶如匪徒過境,一片狼藉,百姓收成被擄走十之八九。」

  「差不多,可以借刺史大人人頭一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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