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姐姐的寒毒(五千)
第687章 姐姐的寒毒(五千)
太陽越來越高。
不知不覺已是半中午,春日的涼意已經完全被驅散,甚至讓人隱隱感覺燥熱,可是這一瞬亭子裡幾乎所有人都被明月所說的話,驚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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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皇可能死了。
這消息,實在是太過驚人。
畢竟,以楚皇的手段,實在是很難想像這樣一個人,會這樣莫名其妙的駕崩。哪怕說,楚皇膝下的哪個兒子直接開啟了玄武門之變,率領軍隊造反,逼迫楚皇退位,楚皇在廝殺中不幸被流矢命中,魂歸西天,宋言都勉強能相信。
可是這樣無聲無息的沒了,實在是太過兒戲。
莫名的,宋言心頭都感覺有些壓抑,過去了少許時間,宋言這才抬頭:「告訴我,楚國究竟發生了什麼?」
「皇宮中的事情,便是群玉苑能得到的情報也極為有限。」明月也是略顯苦惱的搖了搖頭:「具體的情況我並不清楚,只是一些姐妹從去群玉苑消遣的公子哥口中聽聞,自從今年年節的時候開始,楚皇便染上了風寒。」
宋言嘴角一抽。
心中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
「風寒?」
「對,就是風寒。」明月的嘴角咧開一絲嘲弄的笑意:「對於尋常百姓來說風寒可能是要命的,但那是皇宮啊,有著普天之下最好的大夫,可就是在這些醫術高明的大夫診治之下,楚皇的風寒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反倒是變的越來越嚴重。」
「這些人,甚至連藉口都懶得去變一下,何等傲慢?」
宋言微微揉了揉眉心:「楚皇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身子骨,一天天的病下去?」
「怎麼可能。」明月搖頭:「楚皇對楚國的掌控可是極強的,在察覺到太醫有問題之後,楚皇立馬下令將所有太醫全部抓捕。」
「楚皇摩下有一支獨獨忠誠於他的特務機構,和寧國的皇城司類似,叫做玄鏡台,取明鏡高懸,洞察一切之意。玄鏡台,集監聽,探查,緝捕,審訊各種權力於一身,可以說是楚國人人懼怕的存在。」
宋言眼皮一跳,這玄鏡台的權力,比錦衣衛還要大。
「然後呢?」
明月搖頭:「沒有然後。」
「據說,有人說這些太醫扛不住玄鏡台的手段,全都死在審訊當中;也有人說,太醫在被抓住之前,口中都已經含了毒藥,直接自殺,總之最後沒有審訊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在這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誰也不知。」
「只知道楚皇的身體一天天變差,最後連上朝都做不到,隨後便是二皇子監國,太子以及其他眾多皇子於寢宮之中侍疾。明面上楚皇還活著,可實際已經有兩個多月的功夫,未曾出現在朝臣面前。」
兩個月,大抵是死了。
逼宮。
造反。
聽到這一番話,宋言腦海中最先浮現出的便是這兩個詞。
然而,這其中還是有諸多疑點,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這麼大的事情,執掌楚國皇城禁衛的將軍,諸多勛貴,滿朝大臣,乃至於外戚和皇室宗親,都沒有任何反應嗎?」
明月再次搖頭:「沒有。」
「幾乎所有人都默認楚皇病重這件事,如同這就是事實,雖有些許質疑的聲音,但很快就被壓制。」
「然後在這一段時間,一些像林雪這樣的邊關將軍,都被利用時間信息差更換,甚至就連皇城禁衛軍職務調動都是非常頻繁,而且,並沒有引發太多混亂。」
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對於朝堂之事明月其實並不是很擅長,可這樣的情況下,便是明月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對:「這並不像是一次尋常的皇子篡位,更像是————」
宋言呵的一下笑出了聲:「更像是一次整個楚國上層,齊心合力的一次改朝換代。」
明月眼睛一亮,立馬點頭,原本她還有些不知該如何去形容這種感覺,宋言這話倒是極為恰當。
重重吐了口氣,宋言有些理解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
一般來說,一個國家的朝堂,是有幾大部分組成的。
皇帝。
皇室宗親。
武將勛貴。
文臣大員。
世家門閥。
太監。
外戚。
其中皇帝是獨一檔,超然的存在。
而其他階層,雖然在某些時候存在共同的利益,但更多的時候則是矛盾重重。而一個皇帝想要坐穩龍椅的位置,往往需要拉攏一方,打壓一方,從而實現某種平衡。
就像大楚王朝,利用世家維持統治,最後玩崩了,被世家推翻。大漢王朝吸收了大楚王朝的經驗,利用外戚和宦官,制衡文臣武將和世家,結果外戚和宦官做大。大吳王朝則是利用文臣挾制武將,導致末期文臣興風作浪。
而楚國,則是一個最為特殊的存在,許是覺得文臣,武將,外戚,宦官,世家都有興風作浪的先例,皇子兄弟造反更是數不勝數,是以在楚國太祖立國之初期,就對各方面進行了極大的限制。
首先,楚國太祖就是武將出身,自然害怕其他武將跟著自己一樣造反,所以雖然在立國的時候對功臣大加封賞,但爵位只能維持三代,三代之後代代遞減,如此幾十年後,曾經顯赫一時的諸多國公家族,盡皆沒落,再也沒有之前的勢力,從而降低勛貴武將對朝堂的影響。
又覺得皇室宗親很有可能會造反,是以皇室宗親的爵位衰減更狠,第一代親王,第二代就成了郡王,如此幾代之後,只能落一個奉恩將軍的虛名,實際上沒有任何特權,以此來限制皇室成員對龍椅的凱覦。
至於文官,則是直接廢了中書省,尚書省,門下省,將權力分散到六部,乃至於各州刺史,是以楚國文官,沒有丞相、宰相這樣的稱呼,楚國文官沒有任何一人能執掌朝堂。
對世家門閥下手更狠,一旦抓住世家門閥小辮子,動輒殺人,完全廢除舉孝廉的制度,便是世家子想要入朝為官也必須經過科舉。
不願意太監禍亂朝局,更是將太監的權力,品級限制在極低的程度,即便是太監總管,也不過是四品。為避免外戚權勢太大,是以每一個皇子挑選的皇妃,都是出身一般的小官之家,便是女兒成了皇后,母族地位有所提升,也不會太過誇張。
平心而論,能在立國初期就能察覺到這麼多的隱患,並且做出對應的手段,楚國太祖的確是一個人物,而且,這一連串的措施對於尋常百姓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
皇室宗親和勛貴的爵位低了,每年供養需要花費的錢糧便少了,就無需向百姓攤派更多賦稅。限制世家,也拓寬了廣大寒門乃至尋常百姓家的學子上升的渠道;太監的手伸不到朝堂,外戚的爪子干涉不了朝政,便是文官,也很難對自己不懂的領域,諸如兵事指手畫腳。
理論上來講,楚國太祖可以說在這個時代,已經儘可能的做到了完美。一眼看上去,皇權似乎更加穩固,老百姓身上也沒那麼大負擔,可以安居樂業,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實際上,在宋言看來這樣的安排是極為兇險的。楚國太祖在制定這一系列規矩的時候,顯然忽略了一個東西,那就是人心的貪婪,他考慮到了一切,卻是忘了權貴者,為官者的利益。
在穿越之前,宋言也只是個尋常百姓,是以從感性而論,宋言自是覺得這樣的安排極好;可是從理性而論,這對皇權來說是極為糟糕。
正常情況,皇帝需要利用文臣來治理國家,利用武將開疆擴土,同時又要防止文臣武將做大,反過來侵吞皇權。而太監和外戚,和文臣武將通過功勳來獲取地位不同,他們的一切都是皇帝給與的,皇帝存在他們能榮華富貴,皇帝沒了,他們所擁有的也就蕩然無存,可以說天然就是帝黨而楚國太祖的這種安排,就等同於是將太監和外戚兩個群體推向了對立面。又限制皇室宗親的權力,等於是將皇室成員也給推到了對面。打壓世家,又讓世家對皇帝不滿。
尤其是在還有寧國,趙國作為對比的情況下,這種不滿更是會不斷放大,武將會覺得,老子為楚國出生入死,楚國的疆土都是老子打下來的,外敵都是老子抗住的,為何還不能保子孫代代富貴?文臣會覺得憑什麼其他國家的讀書人能做丞相呼風喚雨,而自己卻不行?
可以說,楚國的皇帝,那當真是舉目皆敵,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宋言甚至都覺得,楚國能從太祖傳承一百多年,都已經是個奇蹟,若非這連續幾代楚皇,都是雄才大略的梟雄,怕是根本支撐不下來。
而這種平衡極為脆弱,一旦這些階層聯合在一起,皇權危矣。
也正是如此,這一次楚皇出事兒,哪怕是個傻子都能看出其中問題,可偌大皇城中,無論是文臣武將世家門閥,甚至就連皇室宗親,全都佯裝不知。
這一次,看似是皇子造反,可其本質卻是不同階層對於楚國利益的重新分配。
腦海中一時間閃過了諸多念頭,最終全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老狐狸,全都是一群老狐狸啊。
便是楚皇這樣的人物,稍有不慎都著了道。
林雪是否正是因為看穿了這一點,所以才沒有讓柳紫煙返回楚國皇城?或許在林雪眼中,林家很有可能也是一個瓜分利益的存在?畢竟,誰不想自家的國公之位,能與國同休?
抿了抿唇,宋言感覺心頭有些沉重:「在這次楚國動亂中,會隆楊氏究竟扮演著怎樣的地位?可是會隆楊氏牽頭?」
明月搖頭:「不知。」
「只是,會隆楊氏在楚國的地位也是極高的,目前楚國僅有兩個國公,一個便在會隆楊氏手中,這麼大的事情要說沒有會隆楊氏的參與,決計不可能。」
短暫的頓了一下,明月再次開口問道:「合歡宗目前能調查到的信息便只有這麼多了,不知王爺準備如何搭救林雪姑娘?說起來,我們現在連林雪姑娘究竟躲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宋言臉上逐漸泛起些許笑意:「姐姐,應是在黃沙。」
倒不是因為什麼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純粹是宋言覺著,林雪絕不甘心就這樣被算計,以她的性格多半會想辦法重新潛回黃沙,然後利用手中的聖旨,重新控制住軍隊,然後直接率領大軍南下勤王,將楚皇解救。
只是因為金風樓,以及某些存在搜捕的太過密集,所以現在林雪尚未尋找到這樣的機會。
心中閃過些許念頭,宋言望向西邊的方向,那視線似是能跨越空間的阻隔,窺視到一座籠罩著漫天黃沙的巨城。
唇角勾起些許弧線:「既然姐姐在黃沙,因為殺手的追逐而不得現身,那我————將黃沙城打下來不就行了。」
黃沙城。
一處地窖。
身影數道。
盡皆身著戎裝。
一位女子,十二名騎士。
那女子,自然就是林雪了。
雖然除了小時候之外,姐弟兩個相處的時間,不過短短月余功夫,但宋言對林雪這個——
姐姐性格的判斷倒是頗為準確。
林雪的性子中,有著一種誰都無法更改的執拗。
原本林雪的確是準備返回皇城的,只是在拿到楚皇的空白聖旨和遭遇刺殺之後,林雪便改了這樣的想法。既然她的存在對那些人來說是極大的障礙,那麼他們就不可能讓她那麼輕易返回皇城,刺殺也絕不可能只有一次————可以想像在通往皇城的路上,還有著各種各樣的難關等著自己。
而且,陛下都已經被逼的拿出空白聖旨,足以料想陛下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那些逆賊說不定已經控制了皇宮,乃至皇城,便是她重回皇城,可孤身一人怕是什麼都做不到。
於林雪眼中,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想辦法進入軍營,利用手中聖旨,重新將軍隊的指揮權奪回,她畢竟鎮守邊境多年,邊境軍卒將領有不少都是曾經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澤,奪回軍權並不是什麼難事————難的是,如何進入軍營。
黃沙城中,武者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到處都是金風樓的殺手,以及一些林雪並不認識的軍卒和將領,在這樣的情況下冒冒失失衝出去,基本上就和送死差不多。
是以這些時日,林雪只能帶著十三名親衛,不斷尋找地方躲藏。
砰!
砰砰砰!
砰砰!
就在林雪思索究竟怎樣才能混入軍營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了有節奏的敲擊聲。
蝽首倏地抬起,林雪稍顯憔悴和疲憊的臉上,眼睛散出微光,使了個眼色,一名騎士上前一步,從內側將地窖的入口打開,一剎那間,似是有微光散入進來。
不過隨著一道人影降落地窖,入口迅速被堵上,光線迅速消失。
唯有一盞油燈,冒出黃豆粒大小的火苗。
朦朦朧朧中,能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於驚鴻,林雪身邊十三名親衛之一,為人機敏,身段雖是矮小,不似一般騎兵那般壯碩,但行動迅捷,善隱藏,是十三親衛之中斥候能力最佳的宜人。
「驚鴻,外面情況怎樣?」林雪問道。
於驚鴻咧了咧嘴:「不太好。」
一邊說著,於驚鴻便將一個背包從背上解下,裡面是一些饢餅之類的東西,乾巴巴的,一看便知很難下咽,然而眼下這種情況也沒有資格去計較那許多,幸而水囊中還有一些水,倒不至於吃不下去。
「巡邏的人,比之前還要多了。現如今,黃沙城的將軍為楚岳,陛下的侄子。」
「他應是帶了不少人過來,黃沙城中多了許多新面孔,這些人已經被楚岳安插到軍隊,城防之類的重要職務楚岳並未擅自改變,但城內巡邏,城門盤查之類的職責,已經被楚岳抓在手裡。」
「我本想找到一些之前熟識之人,將消息傳遞給軍中一些將軍,卻是沒能找到。」
「茶樓酒肆中,還能看到許多江湖打扮的武者,應該也是為我們而來。」
楚岳。
林雪面色有些陰沉。
她是沒有想到,這件事情,楚岳居然也牽涉其中,明明之前一起出使寧國的時候關係還是不錯的,誰能想這才短短年余時間,便已經站在了對立面。
楚岳心細。
他知曉城牆防務乃重中之重,不容有失,是以即便知曉那些人都是自己的人,也不會擅動,只要掌控城門盤查和城內巡邏的職務,讓自己無法接觸到心腹,他便高枕無憂。
只要再給楚岳一段時間,他便會慢慢下手,一個接著一個將城防上她的心腹全部替換,到那時候便是自己重新出現在黃沙城,怕是也沒什麼用處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諸位可有什麼想法?」林雪沉吟少許時間,問道。
「要不————」另一名身段粗壯的親衛眨了眨眼:「要不咱們兄弟幾個先走出去,在黃沙城中鬧出一點動靜,把楚岳的走狗全部吸引,隨後將軍大人便以最快的速度衝擊軍營,一旦入了軍營,同咱們的兄弟匯合,那楚岳必定完蛋。」
林雪卻是猛然搖頭:「不行,這樣下去你們幾個必死無疑————而且,我們能想到這樣,楚岳應是也能想到,軍營附近定然也有不少高手巡邏————」
話還沒說完,林雪臉色倏地一變。
但見燭光之下,她面色陡然煞白。
健美的身子微微一顫,唇角呼出一口蒼白的氣流,陣陣寒意不受控制從身子中逸散出去。
一時間,整個地窖之中溫度都是驟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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