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太后崩(五千五)


  第725章 太后崩(五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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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雨,不像夏秋季節那般急促,暴躁,倒是有點像春雨,綿密,纖細。

  然而和春雨不一樣的是,冬雨更加堅硬,就像一根根針,落在身上寒意好似要刺破皮膚,帶來鑽心的痛。

  當然這一切和鄧嫻無關,作為先帝的皇后,天武朝的太后,她的地位可以說是寧國最尊貴的,按照禮制,當今陛下也要晨昏定省的過來問安,這樣的人只要走出房門都有許多人跟著,太陽大了有人遮陽,下了雨雪有人撐傘,那綿密的雨針大抵不會落在她的身上。

  臥房內,銀絲炭帶著清脆破裂的聲音燃燒著,釋放著暖意。

  屋內明明不冷的,可鄧嫻的身子都在止不住的發抖,她只感覺,難以名狀的涼意,就像是一條條毒蛇緩緩的順著她的腳踝,小腿,糾纏攀爬,每一瞬的蠕動,都能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身為太后,身為整個寧國最尊貴的女人,她已經不清楚自己究竟多長時間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恐懼了————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是還在太子府的時候,寧和帝登基的前夜?

  是母族鄧家滅門時的血腥?

  宋言的狠辣,超出她的想像。

  她沒想到那個人居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題,在四十七個縣城大開殺戒,不僅僅是那些縣令,縣丞,縣尉,隊正,所有和他們有關受過他們恩惠的親眷全都受到了株連。

  被殺者,數以萬計。

  本以為,這會是一個毀掉宋言根基,讓宋言在寧國徹底失了民心的好機會;本以為,這一次的計劃萬無一失,便是那宋言聰慧,想要破解這樣的局也是極難的。

  可是沒想到宋言根本就沒有想著如何去破解,更沒有想著如何去挽回自己的名聲。

  他直接將桌子給掀了。

  他難道不怕從此之後,被冠上屠夫之名?

  忽然間,鄧嫻面上流露出些許無奈的苦笑————或許是因為宋言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返回東陵了,宋言曾經做的那些事情,也被她在潛意識中忽略了,她居然忘了,宋言還有一個京觀狂魔的稱號。他都已經是京觀狂魔了,大概是不會將一個小小的屠夫放在心上的吧?

  對於這樣一個敢直接派兵包圍皇宮,敢在東陵城外堆京觀,敢將異族亡族滅種的人來說,在寧國境內,殺掉幾萬人好像當真算不得什麼。

  咚————咚————咚——

  就在這時候,敲門聲忽然響起。

  鄧嫻身子微微一顫,迷茫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少許焦點,眼睛眨了眨,看向門口:「誰?」

  「是我。」

  洛天樞的聲音。

  「進來吧。」

  吱呀聲中,房門推開。

  涼意如同潮水從屋外湧來,似是瞬間將房中的暖意衝散。

  洛天樞只是安靜的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他眉頭緊皺,用一種很是複雜的眼神看著鄧嫻————不知為何,那樣的視線讓鄧嫻有些難堪,更有些毛骨悚然。

  她下意識別開視線:「皇兒,這麼晚了,可是有事?」

  洛天樞沒有回話,只是就這樣默默地注視著鄧嫻,一直過了許久,他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沉默:「為什麼要這麼做?」

  鄧嫻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少許時間,才輕聲開口:「皇兒,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屬於你的東西誰也不能————」

  「為了我?」洛天樞就像是聽到了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打著為了我的旗號,要將我活生生逼死嗎?」

  洛天樞冷漠的視線,讓鄧嫻有些慌張。自從兒子入了東陵之後,他還是第一次在兒子的眼底瞧見這樣滲入骨髓的冷漠。

  「上一次,長姐分娩之日,那宮女也是你安排的吧?」洛天樞繼續說道。

  聲音越來越冷。

  比外面的冬雨更冷。

  「長姐也是你的女兒啊,為何你就這般狠心,要害她性命?」洛天樞的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還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失望。

  很早很早之前,洛天樞便已經知道小姑並非生母,他想像中的生母應是端莊大方,溫和寬厚的模樣,而不是眼下這般,雖穿著華美的衣服,卻遮不住內里的醜陋。

  鄧嫻手指下意識緊握,她很想要辯解比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保住你的皇位之類的話,可是在洛天樞那失望又悲傷的眼神注視之下,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呵呵————」

  洛天樞有些自嘲的笑著:「我是真不明白,你究竟哪裡來的自信,敢對長姐下手,敢對姐夫下手?」

  「你覺著你比父皇更智慧嗎?」

  「姐夫能如此迅速的成長起來,的確有父皇在背後扶持,可是你知不知道,在姐夫摩下只有一萬兵的時候,他就能直接殺退海西蠻子的進攻,屠光海西草原上好幾個部落。」

  「在他摩下有兩萬兵的時候,他便已經是父皇最大的依仗,正是因為有姐夫鎮守在邊疆,父皇在朝堂上才能過得安穩,才不至於像爺爺一樣落水染風寒而亡。」

  「在姐夫麾下有五萬兵的時候,父皇便已經知道,偌大的寧國,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攔住姐夫的腳步,那時候父皇便已經準備直接將皇位傳給姐夫了。」

  「當姐夫清剿數萬倭寇,馬踏王庭,抵禦匈奴的時候,父皇甚至覺得,姐夫可以將四分五裂的中原重新一統。」

  「而現在,姐夫屠光了海西,殺的匈奴獻上數不清的牛羊戰馬,男人女人求和,甚至被逼迫著向更北更冷的地方遷徙,便是那強大的楚國,也被姐夫攻占了一座又一座城池,父皇曾經的預言正在一點點變成現實。」

  「這樣的宋言,也是你能算計的?」

  鄧嫻的身子在發抖。

  洛天樞說話的時候,她好幾次想要插嘴,想要為自己辯解幾句,可每一次嘴巴張開,卻又不知自己究竟能說些什麼。

  「姐夫其實並不想當皇帝。」洛天樞面上的表情都有些苦澀。

  一直都尋不到說話機會的鄧嫻,這一下忽然之間抬起頭:「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鄧嫻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有不想當皇帝的男人。

  洛天樞的嘴角勾起嘲弄的笑:「之前姐夫帶兵包圍皇宮的時候,父皇便準備將皇位直接傳給姐夫了,聖旨都擬好了,可是那一次,姐夫只是過來給父皇撐腰的。」

  「殺了人,他便離開了。」

  「上一次,魏忠前往平陽,我便托魏忠問問,他什麼時候能來東陵,我好禪讓,他還是拒絕了,只說讓我繼續在龍椅上坐幾年。」

  鄧嫻眼睛越瞪越大,整個人看起來甚至都有種神經質的模樣,嘴巴里只是在不斷嘟噥著不可能,不可能之類的話。那可是龍椅啊,是皇位啊。多少皇子,多少權臣,奮鬥一輩子,還不就是為了爬上那張椅子?為什麼宋言會不想做皇帝?為什麼?他腦子有問題嗎?

  她無法理解。

  洛天樞似是也有些疲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明白了嗎,姐夫對皇位從來都沒有一丁點的興趣,一直以來都是我和父親,在不斷

  推著他,逼著他靠近那個位置。」

  「你不想姐夫坐上皇位,想讓我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可你知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會讓姐夫不安,讓姐夫明白想要護住自己和重視之人的性命,那就要將至高無上的權利掌握在自己手中?」

  「有了你所做的那些事情,便是姐夫對皇位沒興趣,他也會下定決心去坐上那個位置。」

  鄧嫻瞳孔再次收縮,整個身子都是忍不住一顫。她的心中第一次湧現出了強烈的後悔,難道說一直以來自己所做的事情當真是錯了不成?

  「我不明白,為何你覺得對長姐下手,姐夫會無動於衷,就因為你是長姐的母親,你便覺得姐夫不會對你怎麼樣嗎?」

  「你該慶幸,那一日長姐和孩子都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相信我,但凡孩子和長姐任何一人有個三長兩短,姐夫甚至敢帶兵直接讓整個皇宮血流成河。」

  鄧嫻的身子抖的越來越厲害了。

  面色慘白,似是想到了某種可怕的畫面,豆大的汗珠,一滴滴順著臉頰滾落。

  洛天樞似是將這一段時間積攢的壓抑全都一次性的釋放,說完之後,胸腔中的憋悶之感,似是輕鬆了不少:「明年,我準備在父皇的陵寢附近修一座慈恩寺,母后便搬到寺里生活吧,以後莫要再出來了。」

  他終究是沒辦法直接對自己和長姐的生母下殺手。

  「若是你當真為了我好,那就什麼都不要做。」

  「你要知道,不是姐夫在依賴皇家,而是皇家因為姐夫,才有機會苟活一條性命。」

  「一家人,好好活著還不夠嗎?」

  丟下一句話,洛天樞不再多說什麼,他似乎已經身心俱疲,轉身便離去了。空曠的房間中,鄧嫻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臉上依舊見不著絲毫血色。

  數日後。

  寧國太后因不舍先帝,思郁成疾,於壽康宮駕崩,天下皆哀。

  寧國境內,有官員打著燕王的名義徵收燕王稅,導致燕王離開封地,於寧國境內大開殺戒,這件事情倒是讓楚國不少人鬆了口氣。至少,這個京觀狂魔的目光暫時不會鎖定在楚國身上。

  這數個月來,一直都在緊繃著精神過日子的楚宗霖總算是可以稍微鬆口氣,壓力終於沒有之前那麼誇張————至少,他不用再擔心宋言隨時都會率兵殺到楚國皇城,從龍床上將他拽下來,砍了腦袋堆在京觀的最上層。

  對於戚秋桐這個皇后,活著的時候楚宗霖沒什麼感情,死了之後倒是多少有了幾分思

  念,至少皇后的死,讓楚宗霖明白了一個血淋淋的現實,那就是皇宮之中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麼安全————或許,他之前應該聽戚秋桐的勸諫,莫要和楊家糾纏過深的。

  戚秋桐的計劃,並沒有完美達成。

  楚宗霖和楊氏嫡女之間的婚事雖然暫時告一段落,卻並沒有完全撕破臉,畢竟在某些方面,他們依舊存在著利益上的糾纏,此時此刻徹底撕破臉對雙方來說都沒有任何好處。

  會隆楊氏不希望楚宗霖將毒殺皇后的罪名扣在會隆楊氏頭上————推翻前任楚皇,是楚國所有權貴世家共同下手的結果,在那個時候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而在事情成功之後,他們之間的矛盾也就逐漸顯現。

  新的皇帝,新的朝局,同樣也代表著新的利益劃分,誰都想要啃下最大最肥美的一塊肉。

  一旦楚宗霖將毒殺皇后的罪名按在會隆楊氏身上,那就立馬給了其他世家和權貴,攻許楊氏的一個藉口————那些貪婪的人,就會像鯊魚一樣撲上來,瘋狂的撕扯楊家身上的血肉。

  而楚宗霖,同樣也希望楊志忠能夠說服梁國南蠻和西戎,利用南蠻和西戎的力量來除掉宋言,解決掉他一統中原之路上,最大的威脅。而且,毒殺皇后的事情,許是還能成為拿捏楊家的鎖鏈,讓楊家成為他手中最聽話的一條狗,撕咬其他世家和權貴。

  各懷鬼胎,雙方保持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就像是行走在萬丈深淵上空的一座獨木橋,每一個人都在小心翼翼,稍微一丁點的偏

  差,可能都是萬劫不復的結局。

  在這樣的情況下,失蹤的楚夢嵐,甚至還有先皇后的母族,反倒是無人在意了。

  當然,楚宗霖也並非什麼都沒做,至少他又安排了一些秘使悄悄進入寧國,試圖透過某些渠道同寧國的皇帝談判,再次商議共同對抗宋言的事情。

  只是最終的結果,依舊讓楚宗霖不太滿意,雖說使節的確是見到了天武帝,可剛說出自己的目的,使節立馬又被天武帝給丟了出去————寧國的皇帝似是已經被宋言給嚇破了膽,對宋言下手之類的事情,便是聽都不想多聽。

  他也派人去了趙國。

  趙國雖然軍備廢弛,戰力孱弱。

  可事實或許會超出很多人的印象,趙國的軍隊其實是中原四國之中數量最多的,據說趙國光禁軍就有八十萬,算上其他常備軍,武裝力量可能超過一百六十萬。

  這絕對是一個非常非常誇張的數字,不過從一百六十萬的常備軍,居然被海邊區區幾萬的倭寇和高句麗蠻兵,就給殺入腹地之中,也能看出趙國兵卒素質是何等的垃圾。當然不管怎樣,這個數字擺在那兒壯壯聲勢,充當一下氣氛組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時間就在這種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十一月末,離開數月之久的楊志忠終於回歸。

  很有默契的,楊志忠和楚宗霖都沒有提起皇后的死,以及楚宗霖和會隆楊氏之間的婚

  事,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楊志忠只是單純在匯報自己這一次的成果:「陛下,老臣幸不辱命。」

  「先是去了麟趾關,隨後又去了南邊。」

  「不管是西戎還是南蠻都願意暫時罷兵止戈。」楊志忠捋了捋略微有些發白的鬍鬚,面上表情隱隱有些得意,能這般隨意遊走在不同異族之間,他應該算是唯一一個了,從這方面來看,他的確是有得意的資格。「西戎汗王赫連骨咄願意出兵,幫助楚國平定寧國,誅殺宋言,只是他們的胃口比較大。」

  楚宗霖挑了挑眉毛,對於這樣的情況並不意外:「哦?他們開出怎樣的條件?」

  「第一條,他們要求麟趾關,天佑府,從此之後割讓給西戎,並且從此之後每年楚國要向西戎繳納歲幣八十萬。」

  「第二條,他們要求劫掠包括皇城在內的四座城市。」

  「第三條,他們要求楚國派遣一名公主過去和親。」

  「第四條,他們要求在邊關放開貿易,西戎商隊可以隨意進出楚國購買任何商品,包括鐵器。」

  楚宗霖差點兒都笑出聲,赫連骨咄的胃口當真不是一般的大,割地賠款不說,還要洗

  劫四座城市,果然是貪得無厭的蠻夷。

  至於開放貿易,大概便是想要用楚國的生鐵,強大自身的戰力,在赫連骨咄感覺自身實力膨脹到一定程度之後,下一步大概就是完全將楚國吞併了吧?

  誰說蠻族對中原沒興趣的,野心這不是挺大的嗎?

  相比較下來,公主和親反倒是最無所謂的一條了。

  想到公主,楚宗霖便不由又想起了楚夢嵐。

  搖了搖頭,楚宗霖將心中雜念壓下:「赫連骨咄準備出兵多少?」

  「十萬。」

  楚宗霖立馬搖頭:「不夠,遠遠不夠,怕是還要麻煩楊公再跑一趟,赫連骨咄至少出兵二十萬,朕便答應他所有條件。」

  這些條件,可以說丟人到了極致。

  但楚宗霖完全沒放在心上。

  畢竟,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履行。

  十萬人實在是太少,先不說這十萬人能對宋言造成多大傷害,就算這十萬人在宋言面前全軍覆沒,對西戎來說也算不得多大的損傷,許是傷筋動骨,但也僅此而已了。

  想要真正削弱西戎的力量,至少要毀掉西戎二十萬大軍才行,如此在解決宋言之後,楚宗霖才有足夠的把握能將西戎吞掉————當然,這些就沒必要告訴楊志忠了。

  楊志忠眉頭皺了皺,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南蠻那邊是什麼說辭?」楚宗霖再次問道。

  「南蠻國主夏承宇倒是比赫連骨咄大方一些,他願意出兵三十萬。」楊志忠抿了抿唇說道:「不過這三十萬戰兵,絕大部分都是梁國人,真正的蠻兵,可能只有數萬之人。」

  「夏承宇是一個非常狡猾的傢伙,他利用自己的妹妹蠱惑了梁國皇帝,從而成了梁國國公,丞相,大將軍,文臣武將幾乎都被夏承宇捏在手裡。」

  「隨後他又逐漸將南蠻之人塞進梁國朝堂,在控制了皇帝的情況下,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現如今梁國各種重要職權部門,幾乎全都是夏承宇的人,在他實際控制梁國之後,又利用梁國軍隊轉身攻打南蠻,奪取了南蠻國主的位置。」

  「南蠻之地,因為各種細小的國家和部落極多,常年內戰,是以人口數量極少,比不得西戎,但掌握了整個梁國的資源,夏承宇將忠誠於他的蠻兵武裝到了牙齒,許是比西戎更為精銳。」

  「而他提出的要求也很簡單,他不劫掠,也不要和親,通商方面更無任何要求,只是————要楚國割讓南部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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