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錯覺(一萬)
第734章 錯覺(一萬)
所謂的試探性進攻,那便是要用人命去填。
很殘酷。
但這就是現實。
孱弱的趙國,從一開始就沒有決定任何事情的權力,宋欽也很識趣,他默默接下這個任務,並沒有辯駁哪怕一句————畢竟,他可是文臣,是三元及第的狀元,他的性命自是和最底層的丘八不同,他不用親自上戰場,便是死人,也死不到他的頭上。
不如說戰死的丘八多了,撫恤金又能撈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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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代,無人在意底層人的命。
翌日。
雲嶺坡。
駐紮在這邊的有三個將軍,分別是雷毅,石磊,還有陳方朔,其中兩個是降將。
雷毅是很早便跟在宋言身邊之人,宋言是有心想要培養雷毅一番的,然而雷毅終究是沒有成為一方統帥的潛力,讓雷毅率領一萬精卒衝鋒陷陣攻城掠地沒問題,但若是讓他成為大軍統帥,總是少了些謀略。
謀略這種東西,多半都是天生。
不行就是不行,哪怕將一本本兵書背的滾瓜爛熟,到戰場上不會還是不會。雷毅便是這樣的情況,他勇猛有餘卻不擅長思考,更缺乏隨機應變的能力。
至於石磊,是跟隨李二一起投降的降將,從某些方面來講,石磊和雷毅極為相似,戰場上亦是殺伐果斷,勇猛無敵,便是率領重甲步兵和蠻人的騎兵對沖都沒問題,但腦子————能不用就不用。
反倒是從楊家亂軍當中叛逃過來的陳方朔,是三人之中最擅長用腦的一個。雷毅和石磊也很清楚自己的缺點,是以三人之中隱隱以陳方朔為首。
今日,已經步入四月。
寒冷逐漸散去,天氣進一步轉暖。
放眼望去,雲嶺坡周邊的糧田安安靜靜,若是往年現在應該要進入農忙的時候了,但是今年因為戰爭,四周便顯得很是安靜,大量百姓早就已經撤離。唯有綠草如茵,樹葉在風中嘩啦嘩啦作響,給這天地間投入了幾分盎然的活力。
抬頭望去,陽光正盛,白雲如織,若是沒有十數里之外的大量敵軍的話,一切應該是相當的明媚。
城牆上,雷毅,石磊,陳方朔三人並肩而立,手裡都拿著一個奇怪的筒狀的東西,筒狀物的兩頭,都鑲嵌有打磨的極為光滑的琉璃————這是王爺去年建造的,琉璃工坊的產
物。
很神奇。
誰也不明白這其中究竟是什麼道理,但是在琉璃鑲嵌到筒子裡之後,很遠很遠之外的東西,就看的格外清晰。
原本都以為,王爺的琉璃工坊能騙騙錢便是極限了,誰能想到居然還能在軍事上發揮出這樣的用途————現如今,就算誰說自家王爺是仙人,估摸著陳方朔這些人都不會有一丁點的懷疑,手裡這千里眼可不就是傳說中的仙家法器嗎?
「嘖————」
「人真多啊。」
嘖了一下嘴巴,雷毅完全不掩飾自己言語中的羨慕。
燕王的封地,最缺的便是人了。
可是瞅瞅這所謂的聯軍,若是算上民夫,數量怕是比安州和平陽總人口還要多————而且,這還是在王爺已經在安州和平陽發展了兩三年的情況下。
「炊煙升起來了。」陳方朔抿了抿嘴:「現在是午後,他們應是準備在未時吃完飯,然後休息一個時辰,到申時末,也就是傍晚發動進攻。」
「炊煙並不是很多,他們這一次出動的兵力應該也不會太誇張,多半只是一次試探性
進攻。」
「雷將軍,吩咐下面的兄弟們,準備好肉食和饅頭,不能讓兄弟們餓著肚子打仗。」
一個合格的將軍,哪怕只是透過炊煙,便能判斷出很多情報,雷毅便點頭,交代了下去。
「我說,咱們當真要一直守著城牆嗎?」石磊咧了咧嘴巴,猩紅的眸子中閃過些許瘋狂:「要不,我帶上騎兵,先去干他們一波?兵工坊那邊可是給咱們撥付了兩千門擲彈筒,要是能到他們的兵營里炸上一番,定能造成不小的傷亡。」
年裡年外,將近半年的時間,兵工坊也是火力全開,一天十二時辰連軸轉,各種火炮生產出來的數量,遠遠超過宋言之前定下的目標,炮彈更是充足。
擲彈筒雖然射程有限,但兩百步也完全在敵軍弓弩射程範圍之外。而武義府和周邊縣城之間,則是被營帳充斥,若是靠近之後以擲彈筒攻擊,絕對能將不少帳篷點燃,加之今日還有風,風助火勢之下定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讓火勢蔓延開來。
說不定還能上演一出火燒連營八百里的戲碼。
很顯然,相比較被動的防守,主動出擊更符合石磊的性子。
這是個膽大包天的瘋子,哪怕整個雲嶺坡只有三萬精兵,面對百萬大軍他都敢沖一波。
只是這樣的提議,卻是被陳方朔給否決了,搖了搖頭陳方朔將手中的千里眼放
下:「擲彈筒我也知道,比起紅夷大炮和飛雷炮威力還是太小,而且仔細看便能發現,縣城和府城之間的空地上雖然都是營帳,但這些營帳並未連在一起。」
「今日的風也不是很大,想要靠擲彈筒就引發火災,明顯是不現實的。」
「而且,根據斥候帶來的消息,西戎和南蠻的精銳,可是駐紮在武義府,想要靠擲彈筒引燃武義府,更是不可能。」
「營帳中,要麼是趙國軍隊,要麼是楚國軍卒,都是漢人,倒是沒必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更何況,趙國軍隊孱弱,楚國這一批軍卒也是臨時拼湊出來的民夫,便是殺了他們意義也不大,兩大蠻族的精銳還在。」
「莫要忘了王爺的交代。」
說到王爺,石磊和雷毅神色也鄭重起來。
「王爺的目標,可不僅僅只是將這批人給擊退————王爺是想要將西戎,南蠻五十萬精銳全部吞下。」
「那些蠻人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陳方朔抿了抿唇:「西戎和南蠻以及被打趴下的匈奴,都是曾經策劃六胡亂華的主力,他們和索綽羅之間定然是存在聯繫的。再加上還有楚國那邊提供情報,紅夷大炮的事情定然瞞不住。」
「這第一波攻擊,應該就是為了測試紅夷大炮的威力。」
「一旦紅夷大炮的表現,不如他們想像中的那麼驚人,那接下來便是全面進攻。」許
是被風沙吹拂了太長時間,陳方朔的嘴唇有些發白,龜裂:「莫要小看了對方,一百多萬大軍,若是當真悍不畏死不顧一切的攻城,雲嶺坡必定陷落。」
這是數量級上絕對的差距。
「若是紅夷大炮的威力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恐怖,讓他們感覺難以匹敵,說不定他們還會轉身就跑。這便和王爺交代我們的任務相悖,王爺的交代是,雲嶺坡不能陷落,同時也要將對面的百萬大軍,牢牢固定在雲嶺坡之前,不能讓他們離開。」
石磊和雷毅眉頭緊皺:「你的意思是,讓我們開火的時候悠著點?」
陳方朔呵呵一笑:「不,紅夷大炮全力開火。」
「但,除了紅夷大炮之外,擲彈筒和飛雷炮,全都不要使用。」
「我們,要給對方一個錯覺————一個能戰勝我們的錯覺。」
酉時。
日落。
蒼天仿佛已經窺見接下來的血腥,落日將天邊的雲霞染成刺目的猩紅。趙國三萬步卒列陣雲嶺坡西麓,殘陽的光映照在臉上,一張張臉似是都呈現出怪異的紅。
軍隊是有些散亂的。
趙國士卒,身上大多沒有甲冑,便是手裡的武器也顯得很是駁雜,有戰刀,有長槍,有長劍,人群中悉悉索索,軍紀散漫。有人面露恐懼,也有人面帶興奮————大抵是覺得,身後站著楚國,更有西戎和南蠻精兵作為後盾,一百多萬大軍,欺負一下小小的寧國,應該是手到擒來吧?
畢竟趙國一直以來都是被欺辱的那一方,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翻身做主,欺負一下別人的機會,就顯得格外珍貴。
這一支趙軍的主將名叫李啟,帶兵能力怎樣暫且不說,但風騷程度絕對是首屈一指,玄甲白馬紅纓槍,儼然就是人群中最亮的崽。
手中長槍陡然指蒼穹,紅纓颯颯,李啟沉聲喝道:「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三萬大軍浩浩蕩蕩衝著雲嶺坡前進。
這些趙國的軍隊,大概是沒有將雲嶺坡的寧國軍隊放在心上的,或許在這些人眼裡,都是中原的漢人,便是他們比自己強又能強的了多少呢?區區一個縣城,難不成還真想要阻擋百萬大軍?
偶爾有少數人,似是聽說過京觀狂魔的惡名,便是面色煞白,惴惴不安,然而身為最普通的兵卒,他們根本沒有拒絕上司命令的資格。
雲嶺坡城牆之上,透過千里眼,陳方朔自是能清晰看到這些軍隊的動向,他默默比劃了一個手勢,城牆之上,所有人迅速做好戰鬥準備,每個人眼中似是都在燃燒著火焰,炮
手已然就位,甚至就連圓滾滾的炮彈都提前塞進了炮膛。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雙方之間,距離越來越近了。
五里。
三里。
李啟胸腔中也是有些躁動,面龐呈現出些許壓不住的漲紅,這是他第一次領兵作戰,他也沒想到第一次帶兵居然就是超百萬人規模的作戰,這種級別的戰爭,似是已經幾百年沒有出現過了吧?
他完全沒有半點身為炮灰的自覺,甚至還有些洋洋得意,大概是覺得能在百萬人面前第一個出擊,是莫大的榮耀,說不得在未來的史書上還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二里。
李啟甚至已經能夠看清楚遠處黑灰色的厚實城牆,能看到城牆上密密麻麻守城的士兵,能看到明黃色的戰旗。
他依舊沒有下令衝鋒。
開玩笑,他可是讀過兵書的。
步卒攻城,不能過早開始衝鋒,往往都是在接近對方弓弩射程的時候才會下達衝鋒的命令,過早衝鋒,對麾下兵卒的體力來說是嚴重的損耗,怕是好不容易衝到城牆腳下,人已經無力再去攀爬雲梯。
只是李啟並未注意到,就在雲嶺坡的城牆之上,陳方朔手中令旗不知何時已經高高抬起,一雙充血的眸子,正死死的盯著不遠處的敵軍。
一千步,八百步————
「開炮!」
陡然間,陳方朔一聲嘶吼,聲音陡然在城牆上盪開。
三百門紅夷大炮黑鐵炮筒自城牆上探出,如黑龍昂首,身後早已準備多時的炮手,瞬間壓下手中火把。
滋啦滋啦滋啦————
引線被迅速點燃。
不過只是兩三息的時間,引線直接燃燒至末尾,緊接著:
轟隆!
轟隆!
轟隆隆隆!
一聲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驟然間在城牆之上炸開,密集的聲音似是連成一條直線,帶來難以想像的衝擊,便是這堅固高大的城牆,似是都在無數火炮轟鳴的聲音中微微發抖。
那聲音,宛若雷公怒吼。
又恍惚,天塌地陷。
落日的餘暉之下,但見一根根炮筒瞬間盪起蒼白的硝煙,圓滾滾的炮彈從炮膛當中噴出,帶著赤紅的尾焰,好似天邊墜落的流星,於蒼茫大地之上劃出一道道令人著迷的拋物線。
李啟那邊,三萬趙軍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當他們好不容易聽到八百步之外傳來的轟鳴,炮彈也已經出現在頭頂,帶著刺耳的破空聲響,如同密集的冰雹轟然墜落。
首輪齊射,三百枚二十多斤的鐵彈呼嘯著砸向趙軍後陣,有炮彈直接砸在軍卒身上,軍卒的身體瞬間化為肉泥,旋即炮彈爆炸,悶雷般的怒吼瞬間吞沒整個戰場。
轟隆隆隆!
轟隆隆隆!
轟隆隆隆!
這一刻,大地在發抖。
一朵朵黑煙在戰場之上翻騰,如同沁了毒的蘑菇。
每一枚炮彈,肆虐的衝擊裹挾著一兩百枚彈丸衝著四周瘋狂擴散,十步範圍之內,形成一片死亡禁區,破破爛爛的盔甲如同紙片般被撕裂,士卒成排栽倒,嵌滿鐵砂的屍身滾落坡地,血水滲入泥土泛起暗紅泡沫。
原本密集的軍陣,瞬間便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有雲梯直接被炸成碎片,爆炸熾熱的衝擊之下開始燃燒起一簇簇火苗。
運送攻城槌的楯車不知何時已經四分五裂。
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開始在戰場之上沸騰,李啟眼睛死命的瞪大,趙國對於軍事方面的事情向來是不怎麼在意的,對敵國的情況更是不曾放在心上,他的腦子是一片懵————那究竟是什麼武器?威力居然會如此恐怖。
更可怕的是,這裡距離雲嶺坡的城牆,還有千步之遠啊。
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仙術?
少年英才的驕傲,瞬間在一輪齊射之下被碾碎。
李啟的一張臉慘白,毫無血色,宛若金紙。
他的身子拼命的顫抖著,想要調轉馬頭,遠離這一片人間煉獄,可胯下的駿馬明顯也受了驚,嘶鳴不止,完全不聽使喚。
原本勉強還算整齊的軍陣,更是瞬間變成了亂糟糟的一片,人們拼命的尖叫,甚至連手裡的武器都顧不上了,直接丟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在濃重的硝煙當中四處奔逃。
就在這時,第二輪的轟炸出現了。
新一輪的流星在雜亂的人群中墜落。
伴隨著熟悉的轟鳴,戰陣後方弓手的隊列剎那間血肉橫飛,斷肢和護甲在衝擊波中騰起數丈的高度。
鮮血與碎肉在燃燒,令人作嘔的焦臭味道伴隨著初夏的風————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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