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我們能贏(五千)


  第735章 我們能贏(五千)

  朔風獵獵,捲起枯草敗葉,刮過雲嶺坡的夯土水泥城牆,代表著燕王的明黃戰旗在風中嘩嘩作響,戰旗下三百門紅夷大炮,炮口之處硝煙瀰漫。

  如同傳說中的森羅煉獄,鬼霧橫行。

  曠野之上,三萬趙國軍卒腳步雜沓,揚起漫天塵土,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漲潮的海水,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過去。有人在痛苦的哀嚎,有人在悽厲的尖叫————

  就在這時,遠方雲嶺坡的城頭上火光再次進射,震耳欲聾的轟鳴又一次撕裂長空,仿佛驚雷在耳邊炸響,滾燙的鐵彈拖著黑煙,砸向已然亂掉的趙國軍陣。

  西瓜大小的炮彈狠狠撞進人群,如同一把犁鏵,瞬間犁出一條血路,被鐵彈直接撞上去的兵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轟的血肉模糊,殘肢斷臂混著破碎的甲片,飛濺出數丈之遠。

  這一枚,是實心彈,主要是攻城用的,許是裝載的時候搞錯了,混入了開花彈的箱子。

  鐵彈余勢未歇,又撞上一輛楯車,厚實粗壯的楯車愣生生被砸碎,木屑紛飛之間,躲在楯車後面的趙軍士兵慘叫連連,身子被震飛出去,摔在地上筋骨盡斷。

  

  另外一邊,數枚鐵彈擦著地面彈跳著沖入人群,鐵彈所過之處,腿斷臂折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有兵卒被鐵彈擦到了腿側,一條腿瞬間折斷,身子砰然倒地,鮮血從斷口之處淚汩而出,染紅身下黃土;有的被爆炸的彈片划過脖頸,鮮血噴涌如泉,兩隻手本能的捂著脖子在地面上翻滾,很快就沒了氣息:更有甚者,被亂飛的殘肢砸中頭顱,當場腦漿進

  裂,直挺挺的倒在血泊里。

  還有炮彈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轟然炸開,碎石鐵砂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周圍數十名趙兵瞬間被打成篩子,他們身上的布甲如同紙糊一般,慘叫聲撕心裂肺,響徹雲霄。

  有人捂著插滿鐵砂的臉,鮮血從指縫中不斷滲出;有人抱著被打穿的胸膛,眼神逐漸渙散;還有人在地上翻滾哀嚎,身上的皮肉被鐵砂和破片剮的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硝煙瀰漫開來,嗆的人睜不開眼。

  城頭上,燕王軍裝填手汗流浹背,沒辦法,每一輪開火都是熱浪滾滾,如同在巨大的火爐旁邊炙烤,但他們的動作卻依舊麻利,迅速的清理著炮膛中的殘渣,一顆顆鐵彈猛地被塞進炮口。

  大炮的怒吼從未停歇。

  炮口的火光在硝煙中明明滅滅,如同索命鬼火。

  高爐中煉製出來的鋼材,遠比之前的生鐵更加堅固,炸膛之類的情況並不常見。

  趙軍方陣早在第一輪炮擊之後就已經徹底散了,兵卒成片成片倒下,屍體鋪滿曠野,鮮血滲透泥土匯聚成一道道蜿蜒的血溪,還活著的趙兵見到如此可怖的慘狀,登時被嚇得肝膽俱裂,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兵器,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能夠抵擋的啊。

  跑!

  跑!

  跑!

  根本等不到主將的命令,還活著的人丟下同袍屍體,丟下沉甸甸的戈矛,只顧著拼命往後跑,潰敗的浪潮席捲所有,哭喊聲,腳步聲,兵器落地聲混在一起,亂作一團。

  城頭上,炮聲逐漸稀疏。

  陳方朔立於城頭,望著趙軍倉皇逃竄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硝煙漸漸散去,雲嶺坡下,最後一抹陽光慘澹的照著滿地屍骸。斷裂的雲梯,破碎的甲冑,逐漸凝固的鮮血,在晚風中訴說著這場戰爭的慘烈。趙國三萬步卒,連城牆五百步之內都未能靠近,便鎩羽而歸,只留下遍地亡魂,逐漸冰冷。

  武義府。

  府衙。

  明明漫天星斗,可在這大堂之內,卻宛如烏雲密布。

  赫連骨咄,夏承宇,蔣旭,宋欽————四方軍隊的最高統帥,每個人面色皆是鐵青。

  紅夷大炮他們都是知道的,但威力究竟如何,單單只是憑藉著楚國這邊給出的:如流星墜落,神雷降世之類的形容,便很難有明確的概念,唯有親自見到方能明白紅夷大炮的破壞力。

  而趙國這三萬兵卒,就是去測試紅夷大炮威力的。為了能更準確的做出判斷,這四個最高統帥,甚至在一批騎兵的保護之下,騎乘著戰馬,尾隨在三萬趙國兵卒身後千步之遠的位置,更是派遣了一批斥候,緊緊跟在趙軍身後。

  他們不相信楚國的情報,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最終看到的畫面,卻是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看到了人類在紅夷大炮面前的渺小,一炮下去,人馬俱碎,絕不誇張,千步的射程,更是遠超目前所有的強弓勁弩————也就是說,在他們靠近城牆的這一段路,便要付出數以萬計的傷亡。

  當炮彈齊齊炸開的那一瞬,大地的顫抖,胯下戰馬的悲鳴,即使是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依舊深深的烙印在腦海。

  「都說說吧,接下來我們該如何做?」赫連骨咄重重吐了一口悶氣,似是覺得現場的死寂有些壓抑,便出言打破。

  一時間無人吭聲,過了少許時候,宋欽眨了眨眼:「那個————這燕王軍的武器,遠非我等能夠抗衡,不如撤軍吧。」

  該說不愧是趙國嗎?

  一百五十萬的大軍,只是短兵相接了一次,立馬便做出了撤退的決定。

  若是平常,赫連骨咄乃至於他身後其他西戎一族的將軍,甚至就連蔣旭,說不定都要出言譏諷兩句,但這一次罕見的,誰都沒吭聲。

  在他們心中對那紅夷大炮也是滿滿的恐懼。

  「咳咳————」便在這時,夏承宇輕聲咳嗽了兩下,再次打破了沉默:「倒是沒有撤退的必要,這一次進攻雖然失敗了,但完全在我們的預料之內,不是嗎?這本就是一次試探性的進攻,能試驗出來紅夷大炮的威力,那便是達成了目的,各位又何至於如此悲觀?」

  宋欽抿了抿唇,試驗?一次試驗便讓趙國付出了六七千條性命,下次能不能讓西戎族的騎兵上去試驗?宋欽雖然不是很在意趙國軍卒的性命,但也不能這樣糟踐不是?

  當然這樣的念頭,宋欽也只敢在心裏面想一想,是萬萬沒有膽子說出來的。

  「紅夷大炮的威力,比我們想像中的要強,這是一個麻煩。」短暫的沉吟之後,夏承宇繼續說道:「但,也並沒有誇張到讓人絕望的程度。首先,紅夷大炮對於密集的軍陣效果最可怕,一旦軍陣散開,紅夷大炮的破壞力就會大打折扣,這一點已經可以確定了。」

  「所以,在接下來的戰爭,我們完全可以讓軍卒分開,如此雲嶺坡的守將便會陷入兩難之地,不開炮,便只能眼睜睜靠著我們靠近,開炮,實在是太過浪費炮彈。」

  「其次,吾等一直都在後方觀察,很容易便能發現,這一次趙軍雖有六七千人喪命,但這些人並非全部死於紅夷大炮,其中有將近一半,都是在四散奔逃的時候,因為踩踏之類的事故而死,也就是說,若是我們的軍隊在面對紅夷大炮的時候,能克制住心中恐懼,死傷將會大幅度減少。」

  夏承宇的話,讓不少人都咧了咧嘴巴。

  這話說起來簡單,可又有幾人能真的做到呢?

  夏承宇卻是信心滿滿:「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捨得銀錢,官位,開出的條件足夠高昂,總是會有不怕死的人往前沖的。」

  「根據觀察,紅夷大炮發射的頻率是在逐漸下降的,不能一直連續發射這一點也得到確定。」

  「還有,紅夷大炮是將炮彈拋射出去的,也就是說,他沒辦法直接對城牆下方進行攻擊,而且拋射有一定角度範圍,具體的情況我難以判斷出來,但大概在五百或者是三百步之內,可能便是紅夷大炮的死角。」

  「若是以騎兵沖陣,幾百步的距離,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跨越,而這點時間紅夷大炮根本發射不了幾次。」

  「最後,我可以保證,在雲嶺坡並沒有太多炮彈————在趙軍撤退的時候,尾部明明還在紅夷大炮的射程範圍之內,但云嶺坡的守將已經下令停止炮擊,顯然在守將眼裡最後面那幾條人命,並不值得他浪費一枚炮彈,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機會,一旦炮彈耗光,那紅夷大炮便只是一個擺設。」

  「所以,我們還有機會————不,應該說我們還有極大的機會能贏。」

  夏承宇的聲音鏗鏘有力,而且充滿蠱惑。原本因為紅夷大炮超強破壞力,沉悶壓抑的氣氛逐漸散開,一些人眼睛裡又多出了光。

  「或許,雲嶺坡內炮彈數量不多。」就在這時赫連骨咄也緩緩開口:「但是,別忘了在平陽城可是有一個兵工坊,那地方還在源源不斷的生產炮彈,而這些炮彈終究會送到前線。」

  「所以,我們下一輪的進攻,便要一次定勝負,絕對不能再給雲嶺坡補給的機會。」夏承宇眸子中閃著精光。

  他瞥了一眼赫連骨咄。

  「好了,各位都回去吧,安撫好摩下將士,同時多砍伐樹木,做好攻城器具,修整三日,三日後向雲嶺坡發動最後的進攻,這一次,一定要將雲嶺坡拿下。」

  蔣旭,宋欽帶著身邊副將離開了府衙。

  宋欽面色更是苦澀,他知道,總攻的時候,肯定也是趙軍沖在最前方。

  絕大部分人都離開了,府衙中只剩夏承宇和赫連骨咄。

  赫連骨咄的眉心一直都死死盯著面前的輿圖,眉頭緊皺,一直過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們當真要在三日後發動全力進攻?」

  「不錯。」夏承宇點頭。

  「說實話,我並不建議這麼做。」赫連骨咄坐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紅夷大炮的威力我們也見識過了,就像那宋欽所言,實非人力所能抵擋,強攻的話,我們所要付出的代價,將會難以想像。」

  「莫要忘了,這只是燕王封地最邊緣的一座城市,整個安州和平陽還有兩座府城,二三十個縣城,一個縣城一個縣城的打下去,我們這點兒人怕是不夠填的。」

  「而且,你只說了紅夷大炮的情況,卻沒有說震天雷————根據我們從索綽羅那裡得來的消息,震天雷和紅夷大炮截然相反,是專門針對近距離攻殺設計出來的,威力也是非常可怕,便是我們的人能衝到城下,也只會成為震天雷的活靶子。」

  赫連骨咄瞥了一眼夏承宇,他嚴重懷疑,夏承宇是故意不提震天雷。

  夏承宇在赫連骨咄對面坐下,面對這個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的西戎汗王,夏承宇將對方放在了和自己同等的地位上,語氣也不像之前那般桀驁:「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但說出來又能怎樣?除了動搖軍心之外,並無任何好處,不是嗎?」

  「而且,震天雷也有自己的問題,它的爆炸是不分敵我的,若是大量震天雷在城牆下爆炸,你說雲嶺坡的城牆能扛得住嗎?」

  「一旦大量兵卒聚集在城牆下,那就只有兩個結果,用震天雷,殺傷敵人的同時,也在破壞雲嶺坡的城牆:不用震天雷,那就只能看著趙軍和楚軍的兵卒不斷的在城牆上攀爬。」

  赫連骨咄呵了一聲:「你倒是有夠陰險。」

  夏承宇哂然一笑:「彼此彼此。」

  短暫的停頓了一下,夏承宇繼續說道:「至於你擔心,二十多個城池將我們全部人給耗死,這一點倒是想多了,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宋言摩下雖然都是精兵強將,但他們兵卒的數量並不多,至少相比較聯軍來說太少了。」

  「十五萬有沒有?我就給他算二十萬又能怎樣?」

  「宋言不可能將所有的士兵,平均分配在每座城池,我相信,若是能攻占雲嶺坡,絞殺這邊的燕王軍,對宋言絕對是一次沉重的打擊,後續的城市直至府城之前,不可能給我們造成太大的麻煩。」

  赫連骨咄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夏承宇的話:「但是,我還是不建議在雲嶺坡死磕,便是要進攻燕王封地,我們完全可以北上,從黃沙城開始進攻,甚至是南下從老山縣,玉帶關這些寧國的邊城開始。」

  粗糙的手指在輿圖上比劃著名。「說實話,寧國的態度在我看來完全不需要考慮,我不覺得寧國那天武帝,有和我們撕破臉的膽量。」

  「我們完全可以從寧國腹地直插進去,從南邊形成對燕王封地的包圍,如此,只要我們把守住各個關隘,完全可以將宋言困死在遼東。」

  赫連骨咄訴說著自己的想法,之所以剛剛沒有反駁夏承宇,也是不想在漢人面前,表

  現出兩人分歧乃至內訂的一幕:「遼東那地方是什麼情況你也知道,貧瘠,鳥不拉屎。

  「糧食產量極低,各種生活物資,都需要商隊從南邊運送。」

  「我相信,宋言定然扛不住多長時間,一旦糧食之類的必要物資告罄,宋言便不得不帶領燕王軍離開封地,主動開戰————沒有了城堅牆厚的優勢,到了曠野之上,我們靠著數量上的差距,便很容易對宋言形成合圍,想要全殲燕王軍也會變的更加輕鬆。」

  不得不說,赫連骨咄當真和他的外表不一樣,對於戰場局勢的分析非常精準。

  「汗王說的沒錯。」夏承宇顯然也認可這一點:「但是————」

  「汗王之前也說過,宋言的兵工坊每日都在生產火炮和炮彈。不知您有沒有考慮過,我們想要對宋言完成封鎖需要多長時間?半年?還是一年?」

  「這麼長時間,宋言又能生產出多少火器?」

  夏承宇的面色有些苦澀:「或許,火器的生產很慢,但是隨著時間過去,熟練的能工巧匠定然是越來越多,生產速度肯定越來越快,一年時間,說不定宋言的火器能增加一倍,甚至是兩倍。」

  「當燕王軍完全不吝嗇火器和炮彈的損耗的時候,汗王您覺得我們的軍隊還能擋得住宋言的進攻嗎?」

  赫連骨咄沉默了,胸口也是感覺有些壓抑。

  夏承宇嘆了口氣:「宋言這人實在是太可怕了,從他崛起到現在,才不過短短几年的時間,整個中原加上周邊所有族群,已經無人是宋言對手。」

  「你能想像,若是再給宋言十年————不,哪怕只是五年時間,燕藩會發展到怎樣的程度嗎?」

  赫連骨咄瞳孔收縮,嘴巴緊閉,嘴唇有些發白。

  「一旦宋言徹底發展起來,勢必會一統中原,到時候又是一個大漢王朝————不對,是一個比大漢王朝還要恐怖的存在,而宋言絕對不會安安生生的待在中原,看宋言對長野雅一,完顏廣智和索綽羅的態度便能明白,他絕對會主動挑起戰爭,清掃中原四周所有不臣服的族群————嗯,臣服估計也沒什麼用。」

  「這傢伙,能直接讓十萬匈奴男人閹割,到封地中做奴隸,我們的下場又能好的了多少?」

  「族滅,這便是我們的結局。」

  夏承宇的面色甚至都有些猙獰:「所以,雖然看起來我們的選擇很多,可實際上我們能走的路只有一條。」

  「強攻。」

  「唯有強攻,不惜一切代價,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攻破一座座城池,徹底將宋言吊死在城牆上。」

  「我們甚至不能在時間上有任何浪費,每耽擱一天,我們距離族滅就要更接近一分。」

  「這一場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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