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墜落
第910章 墜落
夜之城總是在下雨，就好像白天的晴朗是開玩笑一樣。
在粼粼水光的籠罩下，直衝天穹的霓虹全息GG也顯得多了一絲人情味。但如果真的有誰被這場雨迷惑，認為夜之城也存在什麼溫情的話，那到頭來只會變成死人樂透上的一個數字。
對於忙著逃命的邊緣行者們來說，這場雨至少有一個好處—不會有太多人冒雨圍觀他們的行動，因為大夥都忙著躲雨。
含有腐蝕性的雨水可能會損傷皮膚和義體，對於那些高級貨色來說自然不會有這種顧慮，但夜之城畢竟是一座屬於貧民和窮鬼的城市，他們都需要考慮看熱鬧會不會帶來什麼額外的後果。
作為新時代貧民窟的超級摩天大樓，如今正停靠著一台創傷小組的浮空車。
三名從樓里跑出來的逃難者依次跳上了車。肢體扭曲的脫衣舞女郎，那些困擾著她的義體如今扭曲成怪異的角度，讓她的背影活像從恐怖電影裡跑出來的怪物。瘦弱的宅男黑客，仍舊是那身散熱服的打扮，他還小心地給自己套上了一個黑色垃圾袋，用來隔絕三級黑客設備與夜之城酸雨的接觸。六根手指的義體醫生則被他倆攙在中間，用手捂著伸出鮮血的肚子，踉踉蹌蹌地爬上了浮空車。
「怎麼又是你受傷了？冒失鬼？」米萊娜從阿綾和艾伯特手裡接過羅恩，把他放到了創傷小組用來轉運病人的擔架上。
「有個漩渦幫找上了門————」羅恩喘了一口氣，「這是創傷小組的浮空車，那應該有急救藥物，幫我找找————」
負責駕駛的佐爾回頭指點，三言兩語就讓米萊娜找到了藏在車廂儲物櫃裡的應急藥物，手雷在車廂里爆炸過後，到處都黑平平的一片，連那些說明標識也看不見了。
「朱列娜！」阿綾擰著身子上車，一眼就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女孩，但讓她感到意外的是，朱列娜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順從地讓她抱在懷裡，而是繞到了卡珊德拉身後，牽住了她的衣角。
套著黑色垃圾袋的艾伯特上了車後就一言不發，這個宅男黑客總是忙中出錯，找上門來刺傷羅恩的漩渦幫是杜姆杜姆的擁歪之一，他的武器甚至都是從沃登倉庫里撿來的螳螂刀碎片。
「我們現在怎麼辦？」有人問道，可能是阿綾。
「逃不掉的。一旦我們出城，就會有飛彈飛過來把我們擊落。」米萊娜將強心針扎在羅恩胸口，分出一點精力回答問題。
「夜之城的空管已經下令，城市變成了禁飛區，所有還在天上的浮空車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被當成目標。如果不是先前的爆炸弄壞了自動駕駛模塊，現在我們已經被遠程禁飛了。」佐爾搬動操縱杆，嫻熟地讓浮空車拐了個彎，繞開城市裡的鋼鐵叢林，「幫我把應答器拆掉，否則空管能一直鎖定我們的位置。」
「往惡土開。」露西從指間抽出單分子線，勾進應答器的縫隙，一發力就把它變成了兩塊無用的金屬，並順手黑進了浮空車的導航面板，給佐爾顯示出一條新線路，「去和我們的人會合。」
雨點砸在雨棚和建築物上弄出的噪音並不是今天夜之城的主旋律，NCPD的警報聲，軍用科技和荒坂集團派出的巡邏無人機發出的刺耳響聲，才是交響樂的前奏。
佐爾彈開操作杆上的安全罩，卻沒有摸到任何一個按鈕，因為創傷小組的浮空車沒有裝備火箭武器，只有兩門能跟隨浮空車一起轉向的機炮。
想要用這兩門機炮擊落公司的無人機，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兩者的轉向半徑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的，就算把浮空車裡的乘員都晃吐，也不一定能摸到無人機的屁股。
所以佐爾只能逃，在無人機發射的槍林彈雨中逃跑。
子彈連續砸在浮空車的金屬罩上，發出一片砰砰旁旁的動靜，沒人驚呼，但所有人都抬起腦袋，試圖判斷子彈擊穿車身時會從哪個方向進入。
操縱面板上越來越多的指示燈開始閃爍，各種警報聲的共鳴形成了一場跑調的大合唱。冷卻液因加熱揮發的惡臭變得愈發刺鼻。
車外傳來低沉的轟鳴聲—一在他們穿行於天空之時，無數火花正在他們四周爆裂開來0
佐爾駕車繞城畫出了一道大弧線，儘可能保持低空飛行，這是為了躲避公司和NCPD的雷達。太平洲廢棄的建築物在他們下方迅速掠過，繼而是沛卓石化留下的廢棄油泵，新建的太陽能農場和生物科技的轉基因作物大棚，然後所有這些被人製造的景物，都被岩石和黑沙所取代。
「打開車門！」卡珊德拉的嗓音在嘈雜的警報聲中清晰無比，「不幹掉那些無人機，我們逃不了多遠！」
沒人相信她真的能在高速飛行的浮空車上開槍，並精準擊中一直在追逐浮空車的無人機。但同樣也沒人提出質疑，大夥的心思都在保證自己的腦袋不因為顛簸撞上車廂里的金屬上。
佐爾將操縱杆向左掰，將車身橫擺，順便打開了車門，讓站在門口的卡珊德拉與後方追逐他們的無人機正面對視。
一連串槍響幾乎不分先後，但無人機因被子彈貫穿能量核心和飛控部件而墜落的速度卻是不同的。
冰冷的雨滴飛進車內，砸在乘客們的臉上，引得他們向外看去。
宛如跗骨之蛆一般追在浮空車後的無人機，全都歪歪斜斜地砸進惡土的沙地中，圍繞著浮空車爆裂的火花也減少了大概九成。
「有飛彈！」黑客露西大聲提醒，指著車外雨幕中那一點正在飛速擴大的火花。
正如米萊娜所說的那樣，一旦他們飛出城，公司就會發射飛彈將他們打下來。
此時想要啟動降落程序已經變成了奢望，佐爾只能動手關上車門，同時儘量將高度壓低，以期創傷小組白金服務的浮空車能在飛彈攻擊中倖存，然後車上乘客又能活過浮空車的迫降。
卡珊德拉拔出【決心】，沒有阻止佐爾關門的舉動，雙手握緊刻著精美浮雕的握把，深吸一口閉上了眼睛，在腦中快速推算那枚追在他們身後的飛彈的飛行軌跡。
精金打造的擊錘撞擊子彈的底火，魔法火花驟然閃現，搏動的魔能從卡珊德拉的心臟中泵出，盡數注入到左輪手槍的彈巢內。
銀色的彈殼因魔力衝擊而分崩離析，推著卡珊德拉手工雕刻的子彈化為一團幻彩的流光，在浮空車內壁上撕開一個大洞，直直鑽進了後方火箭的戰鬥部。
衝擊波徹底毀掉了浮空車的飛行姿態，即使佐爾背後的斯安威斯坦功率全開，也來不及調整四台噴氣引擎的角度，對沖亂流的影響。
地心引力笑到了最後，成為這場戰鬥的唯一贏家。
而在夜雨中做了不知多少次滾筒運動的浮空車，則重重砸在了惡土的沙漠中。
除了天旋地轉的衝擊和金屬撕裂的轟鳴，乘客們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東西，只有一片黑暗。
耳鳴蓋過了一切，佐爾感覺周圍有人在說話，在走動。
他確信自己已經甦醒過來，就好像是剛剛完成重裝系統，又不顧一切地重啟了所有義體。
他的腿部關節傳來疼痛感，或者說是他的自我診斷義體收到了關於膝關節疼痛的報告。
但這一切都是次要的，重要的事情是————
「阿綾————」
「握草—」有人在他耳邊咋咋呼呼地大喊，「這哥們還活著呢！」
「笨蛋老哥！那你還不趕緊把他扯出來？」麗貝卡踹了親哥一腳。
「報告一下情況，琦薇————」卡珊德拉坐在一個還算完好的醫療箱上，用冰塊捂著腦門上的腫塊，在浮空車翻滾的過程中，她和露西的腦袋狠狠撞在了一起，如今她倆的額頭上都腫了好大一塊，活像長了根特角。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反正人都活著呢。」琦薇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上面有浮空車成員的診斷信息，「指標正在下降，能活多久就不知道了。我們沒有醫生，弄不過來這麼多病號，況且————」
琦薇看了一眼在沙漠裡留下兩道深溝的重型卡車：「軍用科技的人恐怕很快就到了——
「我們運的貨是什麼？法拉第沒告訴你嗎？」露西放下了擦拭傷口的毛巾，目光緊釘在琦薇臉上。
「義體金剛，荒坂公司的東西。這個委託自始至終都是一個陷阱。」琦薇並沒有什麼猶豫，就把法拉第的承諾全盤托出，「大衛在荒坂學院裡使用過那條斯安威斯坦，荒坂就是這樣盯上他的。田中相信大衛能成為義體金剛的適格者，而現在，荒坂要的是義體金剛的戰鬥數據，測試對象是我們和軍用科技的快速反應部隊。」
「沒了？」露西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她很清楚自己這位前輩的口頭禪是什麼。
在夜之城，不要相信任何人。
「荒坂只要數據，只要拿到了數據，就會放我們走。」琦薇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這時候也沒人管她抽不抽菸了，「不過我沒信，大家都沒信，除了大衛那個傻瓜。」
「他們都知道了？」露西有些愕然。
「高冷老太婆在車上就告訴我們了。」麗貝卡扛著坐在她肩膀上的朱列娜走了過來，「不過我猜她一開始是想搞團隊內訌，再趁機坐收漁翁之利。但沒想到大夥都這麼信任彼此吧！哼哼。」
「軍用科技的快速響應部隊可不好對付。」琦薇吐出一股煙霧，目光順著重型卡車的車燈看向遠方的夜之城，雨已經開始變小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停下來，「統一戰爭結束後，南加州除了幾個邊檢站算是控制在NCPD手裡，剩下的地方都屬於新美國的防務區。
軍用科技在這裡部署了魔蜥、奇美拉這樣的殺器，任何能在夜之城找到的槍械跟它們一比都變成了平價火力出售的垃圾。」
「沒有義體金剛，我們都要玩完。」琦薇下了結論，「我看了義體金剛的機體參數，它使用引力場發生器和兩個緊湊推進器來移動，一旦失去動力，僅靠自身的重量就會把使用者壓垮。反過來說，僅僅只是依靠移動，它也足夠應付大多數敵人了。那個引力場發生器甚至可以一腳把魔蜥之類的坦克踩扁。」
「讓我穿上它吧，卡珊德拉。」舉著一把康陶卓式智能霰彈步槍的大衛靠近了談話中的小團體，「是時候為團隊做一點貢獻了。」
「你難道不清楚穿上那件實驗型號的線性框架會有什麼後果嗎？」露西擔憂道，「它會把你逼瘋，讓你徹底變成一個賽博瘋子！」
「但沒人會死，不是嗎？」大衛露出了個堪稱陽光的笑容，「就算是我，也有可能活著。賽博精神病並不是無藥可救，曼恩不就一直還活著呢嗎？只不過恐怕你們要很久之後才能見到我了————」
「我呀，可是相信著大衛呢！」麗貝卡在大衛肩膀上錘了一拳，「暫時的分別算不了什麼！我們還要一起把這座城市干翻呢！」
卡珊德拉放下了手裡的冰袋，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遞給琦薇：「治療藥劑，分給傷員。做好準備，我們有一場硬仗要打。」
所有人都盯著卡珊德拉牛仔褲上平平無奇的口袋：「這是————從哪兒掏出來的？」
「魔法。或者說是無痕延伸咒，但我猜你們肯定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卡珊德拉就解釋了這麼一句，「所以，還是快行動起來吧。我不會讓你們死在這兒的。」
說話間，軍用科技旗下那宛如黑色幽靈的車隊打著燈一路駛來，仿佛夜色中的一條長龍。
安全主管斯坦利親自帶隊，這不僅僅是為了得到荒坂集團的新一代賽博線性框架義體金剛，同時也是為了追回自己負責的實驗原型機ArS—03和ArS—04。
為此，他幾乎搬空了軍用科技的家底，甚至把南加州軍用科技巡邏隊一起扯了過來，只為了給自己和軍用科技止損。
至於那個想著兩頭通吃的中間人法拉第，斯坦利確信自己忙完了這票就會去收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