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三年之約
看清來人,折雨立刻收斂殺氣,露出一個嬌媚的笑,讓開一側,露出她身後半倚在椅子上昏睡的桃夭。
桃夭被換上了一身流光溢彩的紅嫁衣。
品紅色孔雀瓔珞繡雲霞帔,裙尾長擺拖拽及地三尺,金絲縫邊,攔腰束以蘇繡鳳凰腰帶,恰到好處勾勒出她玲瓏巧致的身材。
臉上的妝容也在折雨妙手下變得美艷不可方物。
似從未見過濃妝抹艷的她,來人的視線停在她明眸皓齒的嬌顏上半晌,才緩緩移開。
男人手上拿著一雙軟緞品紅並蒂蓮繡鞋,走到她跟前,屈膝蹲下,親手替她穿上了嫁鞋。
他的動作十分笨拙,花了不少功夫才將鞋襪都整理好。
「動作輕點,別驚著她。」
「放心吧,中了我的針,沒有解藥天塌了都醒不來。」
折雨仔細為她整理衣裙,又道,「解藥我撒在花轎里,到宣政殿的一路上她會慢慢清醒。到時候,你只需要解開她的穴道即可。」
這時,窗外傳來鐘鳴聲。
將紅蓋頭覆在那張嬌顏上,折雨忍不住催促身後站著不動的人,「朝陽殿的人在催您找繡鞋呢,再不走要耽誤吉時了。」
很快,身後沒了動靜。
朝陽殿內,洛紫曇鳳冠霞帔,一臉喜色端坐主位。
還未出閣的幾位公主都陪坐側席,等著承王找到嫁鞋,進殿為公主穿上,將人用花轎接走。
宣帝則領著眾位皇子在宣政殿等著新婚夫婦去行拜別之禮。
洛紫曇雖不喜夜澈,可一想到待會兒堂堂承王殿下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親自為她穿鞋,紅喜怕下的嘴角不由往上翹。
毫無疑問,她會是這群公主里出嫁最有臉面的一個。
雖然最後她嫁的人是蕭大哥,可父皇那麼寵她,定會為她善待蕭家,給蕭大哥加官進爵!
蕭大哥知道她為了他,連承王妃之位都棄了,日後定會愈發善待她和腹中孩子……
「公主,承王來了。」
洛紫曇心神一凜,就見喜帕下一雙黑底金邊的鹿皮靴朝她緩緩走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還提著她的嫁鞋。
她稍微挪了挪位置,慢吞吞地伸出一隻腳。
可眼前的人卻立在她跟前,靜默不語。
「咳咳!」她和身邊的陳公公幾乎同時咳出聲來,可對面的男人仿若未聞。
啪嗒。
兩隻紅嫁鞋被他往地上一扔,「自己穿上吧,別誤了本王的吉時。」
靜謐的朝陽殿內,幾位早就看不慣洛紫曇矯揉造作嘴臉的公主哄堂大笑。
笑得最大聲的,非嘉恩公主莫屬。
洛紫曇耳際嗡嗡作響,整個人仿佛還沒回過神來,就見那雙鹿皮靴的主人轉身大跨步離去,冷冷留下一句,「一刻鐘內不出來,本王就走了。」
「你!」她忿然起身,指著他高挺的背影,「你給本宮站住!」
陣陣嘲笑聲下,纖細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這還在宮裡呢,他就敢這麼對她了,若真去了承王府,那還得了!?
……
暈……
一陣劇烈晃動下,桃夭從昏沉中睜開杏眼。
髮鬢上蓋著一條紅喜帕,紅墜子左右晃動,她想扯開礙事的帕子,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這是……花轎?
前世嫁過人的她,對這玩意兒並不陌生。
她怎麼會被人點了穴藏在花轎里!?
這是誰的花轎,洛紫曇還是洛芸梨?
桃夭的心怦怦狂跳,幾欲撞出胸腔。
她好不容易擺脫了與蕭時凜的婚約,該不會又被人送上前往蕭府的花轎吧!
張了張嘴,果然,啞穴也被點了,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桃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想昏迷前的一切。
對了,是逐風和……折雨?
是夜澈身邊的折雨弄暈了她!
她跟折雨第一次見面,她為何要這麼做?
折雨做這些,逐風和驚雷又知不知情!
突然,前方傳來密集的禮樂響聲,劇烈晃動的花轎停了下來。
「公主,到宣政殿了。」外頭傳來陳公公尖細的聲音。
桃夭心神一凜。
原來……這是柔貞的花轎?
是了,出宮前,公主還得拜別皇上和諸位兄長……
不知為何,她懸著的一顆心似乎也跟著鎮定下來。
她看向腳下那雙嶄新的紅嫁鞋,瞳孔微微緊縮,難道,這就是夜澈讓她入宮的真正目的?
忽然,有人掀開了紅色的轎簾,日光逶迤灑入轎內,落在她鮮艷的紅嫁鞋上。
淡淡的清風拂入,帶來了長寧香的味道。
緊接著一個紅影微閃,修長的手伸了進來,帶著粗繭的手掌緊握住她的葇荑。
瞬間認出來者。
「先聽本王說。」
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整個人湊進花轎里,低沉的嗓音在不小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你曾說不願踏入承王府這座墳墓,可你也說過,若本王有需要,你定會施以援手。」
「若你願意幫本王過了這一關,婚後你我各取所需,三五載後風頭過了,你若不願待在王府,本王給你一紙和離書,到時你不論你想要什麼,本王都可應你。」
一口氣說完了所有,夜澈似是鬆了口氣,抬手解開了桃夭的穴道。
他沒有揭開喜帕,桃夭也沒有。
她猜測著他說話的神情,深深覺得此時此刻,看不清彼此才能定下神好好思考。
捫心自問,他的提議於現在的她而言,也不算壞事。
至少,她可以徹底擺脫洛家,不用處心積慮想著如何斷親,而且,承王府還是瓔珞姑姑最後藏身之處!
玲瓏七年前為了幫她拿回手鐲死在阮玉竹手裡,以師父的身份陪在她身邊的母親也在三年前失蹤,如今,她想找到母親的下落,只能寄希望於瓔珞……
即便承王府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似乎也不該放棄這樣的機會。
「你要是不願意,本王現在就進去,向皇上說明實情。」
他清冽的聲音淡淡打斷她的思緒,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你放心,這事本王可以用性命擔保,就算敗露,皇上也怪罪不到你身上。」
見桃夭一動不動,夜澈黑眸微垂,鬆開了她的手。
正欲退出花轎時,那雙靜默白皙的葇荑卻一把拽住袖袍。
「三年。」她隔著正紅色的喜帕,緊攥著他一字一句道,「這三年內我助你解毒,你助我查清身世,三年後諸事大定,你放我離開。」
夜澈清俊的面龐悄然攏上一抹輕鬆愜意。
在桃夭看不見的視界裡,嘴角微微上揚。
他不動聲色沉聲,「一言為定。」
話落,他雙手握住她的,眼底溢出溫柔的波光,「下轎,隨本王拜別父皇吧。」
此言一出,桃夭渾身一震。
夜澈感覺到她突如其來的緊張,眸間一緊,「別怕,你可以不必說話,不論他們說什麼,都由本王來回答。」
還好,夜澈以為她是害怕被扣上欺君之罪。
桃夭為自己剛剛一瞬的反應感到後怕。
她做夢也沒想到,這一輩子,她還能在出嫁時,親自拜別父皇……
不知不覺,她握緊了夜澈的手。
此一刻,她覺得今日的這場交易,比什麼都值。
宣政殿門前,承王眸光柔和,不但沒有踢轎門,反而親自入矯請出公主,呵護備至。
曜日鋪灑在喜服聯袂的一對璧人身上,兩人相攜沿著白玉台階緩步而上。
羨煞人眼。
剛入殿,桃夭就感受到各式各樣的眼神審視。
「拜見父皇。」兩人恭聲行禮,繁複的禮服不便下跪,夜澈還貼心地扶了她一把。
宣帝見狀露出滿意的神色。
「柔貞,出嫁後你就是承王妃了,為人處世都要秉承華氏皇族寬仁賢孝之風,不可再任性耍小心思了。」
桃夭掩唇輕咳兩聲,啞著喉嚨低聲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低低的啞音,倒像是哭過後一邊啜泣一邊強撐著回答的哽咽。
宣帝聽出她哭過,不禁露出一抹心疼,「怎麼哭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哭了可就變醜了,你這傻丫頭!」
夜澈平聲道,「公主剛剛在花轎里一直說好不容易與皇上相認,本想多陪陪皇上。臣已經勸慰過,三日後,會早些陪公主回門。」
宣帝看著夜澈,有些詫異。
那日聽舒太妃言辭中數次欲言又止,他以為夜澈對這樁親事是抗拒的。
如今看來,倒不像這麼回事。
若柔貞能得無殤真心護持,他也能安心下去見她娘了……
「你能對柔貞用心,朕心甚慰。」
只是,柔貞會乖乖嫁過去嗎?
她肚子裡的孩子又打算怎麼辦……
宣帝發現,自己雖然答應長福由得他們折騰去,可這顆心還是遲遲放不下。
可放不下又如何?
若不是他亂點鴛鴦譜,若不是他不顧柔貞的心意,也不至於走到這番局面。
見宣帝紅了眼,二皇子華川柏開口道,「父皇不是說了今日是柔貞大喜之日,您可要開心些才是。」
宣帝有四子,長子是皇后唯一嫡子,早在他尚未登基時便病逝了,二皇子華川柏和三皇子華川穹年紀相仿,四皇子華川懷則是柳貴妃所生,年僅十歲。
「二哥說得沒錯,柔貞嫁給無殤是天大的喜事,華夜兩家終於結成親家,這一直是父皇和夜伯父的心愿吧。」
與華川柏向來不對付的三皇子華川穹,今日竟然出聲附和。
側席,柳貴妃摟著華川懷輕笑,「兩位皇子說得對,華夜兩家自立國以來親似兄弟,如今兩家成了兒女姻親,乃是九穆祥瑞之兆。」
不管這些人所言幾分真心還是幾分假意,宣帝看著眼前兄友弟恭一片和氣的景象,泛黃的臉難得笑逐顏開。
「貴妃說得對,朕和夜大哥,終於成了親家!」不管他們後面怎麼折騰,他的心愿,也算是了了。
「皇上,出閣的吉時差不多了。」一旁,長福小聲提醒。
「那朕就不耽誤你們了,去吧,去吧。」宣帝面容慈靄朝兩人揮了揮手,夜澈會意,伸手牽起桃夭。
「我們走吧。」
啪嗒。
一滴淚水砸落在夜澈手背上。
他一怔,深深睇了那紅色喜帕一眼,若無其事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等等。」宣帝忽然出聲。
桃夭腳步微頓,就聽他狐疑的聲音傳來,「今日怎麼不見你帶著你母妃留給你的雲紋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