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所以必須死
薄雲封收到那封匿名郵件時,正在書房整理沈父舊案的資料。屏幕上跳出的郵件提醒帶著刺目的紅,發件人欄顯示「未知」,附件只有一個簡單的掃描件圖標。
他指尖懸在滑鼠上頓了兩秒,點開。
泛黃的病歷紙在屏幕上展開,陸景然父親的簽名龍飛鳳舞,而病歷主人那一欄「沈宏遠」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裡。薄雲封的目光一寸寸下移,掠過密密麻麻的用藥記錄,最終定格在最後一頁那行被劃掉的字跡上。
「患者家屬要求隱瞞藥物過敏史——藍歸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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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筆的劃痕很深,幾乎要戳破紙背,卻依然能清晰辨認出那幾個字。
薄雲封的指尖猛地收緊,滑鼠在桌面上劃出輕微的聲響。窗外的月光恰好移過書桌,照亮他眼底瞬間凝結的寒意,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鬱覆蓋。
沈父的心臟手術失敗,落下終身病根,當年的結論是「術後併發症」。可如果陸醫生在術前不知道沈父對某種關鍵藥物過敏——而隱瞞這件事的人,是藍歸笙……
他捏了捏眉心,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他不信。
藍歸笙不是會拿人命開玩笑的人。當年她被趕出沈家,不就是因為替沈父擋了什麼麻煩嗎?這病歷上的字,太像沈明哲刻意設下的陷阱——用最私密的過往,最親近的人,織一張讓他自亂陣腳的網。
可那行字像根細針,扎進了他最不願觸碰的地方。他想起藍歸笙提起陸景然時的悵然,想起她偶爾望著念安時眼裡一閃而過的憂慮,那些被他當作「過去的傷痕」的情緒,此刻竟被這張病歷紙染上了可疑的色彩。
「在看什麼?」
藍歸笙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她抱著薄毯站在書房門口,頭髮有些凌亂,大概是起夜時發現他沒在臥室。
薄雲封幾乎是本能地合上了電腦,動作快得有些刻意。他抬頭看向她,扯出一個儘量自然的笑:「沒什麼,整理點舊文件。怎麼醒了?」
藍歸笙走近,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輕輕「嗯」了一聲:「沒看到你,就醒了。」她將薄毯搭在他肩上,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冰涼一片,「怎麼手這麼冷?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的指尖帶著暖意,像春日融雪,本該熨帖他的煩躁,可薄雲封卻莫名地避開了。不是刻意的躲閃,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僵硬。
藍歸笙的手頓在半空,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書房裡的空氣突然靜了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敲得人心頭髮緊。薄雲封看著她微怔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忍住,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歸笙,沈伯父當年的手術……你在場嗎?」
藍歸笙的臉色倏地變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一樣,眼神瞬間慌亂起來,嘴唇翕動著,卻沒能立刻說出話。那瞬間的失態,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薄雲封心上。
他最不想看到的反應,出現了。
「我……」藍歸笙的聲音發顫,她想解釋,可那些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突然涌了上來——手術室紅燈亮起時的刺眼,沈父術後昏迷不醒時沈家人的指責,陸醫生慘白的臉,還有沈父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嘶啞地說「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沈伯母」……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細節,此刻被薄雲封一句話勾出來,尖銳得像玻璃碴。
「我在場。」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低得像耳語,「但我沒有……」
「沒有什麼?」薄雲封追問,目光緊緊鎖住她,「沒有隱瞞過敏史?」
最後幾個字出口,他清晰地看到藍歸笙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白得像紙。她看著他,眼裡的震驚、委屈、慌亂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層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眼底的光。
「你在懷疑我?」她問,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刺骨的涼意。
薄雲封的心猛地一疼。他想說「不是」,想把她拉進懷裡告訴她「我信你」,可那句「隱瞞過敏史」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盤旋,讓他張不了口。他的沉默,在藍歸笙眼裡,成了最殘忍的答案。
「薄雲封,」她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帶著自嘲和失望,「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她轉身就走,腳步快得有些踉蹌。薄雲封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聽著臥室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沈明哲要的,就是這個。
第二天一早,薄雲封起床時,臥室里已經沒了藍歸笙的身影。只有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好的牛奶,旁邊壓著一張便簽,是她清秀的字跡:「我帶念安去公園了,早餐在廚房。」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賭氣的痕跡,卻透著一股刻意的疏離。
薄雲封捏著那張便簽,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他走到客廳,看到阿周站在門口,臉色凝重:「薄總,趙坤……不見了。」
昨晚看守趙坤的保鏢被人用迷藥放倒,等醒來時,房間裡早已空無一人。監控被干擾,只拍到一個模糊的黑影帶著趙坤離開,去向不明。
「沈明哲的動作真快。」薄雲封冷笑一聲,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另外,去查陸景然父親的下落,還有當年沈父手術的全部原始記錄,越詳細越好。」
他不能再被沈明哲牽著鼻子走。他要自己找到真相,不管那真相里藏著什麼,他都要親手揭開。
阿周領命離開後,薄雲封走到廚房,看著鍋里溫著的粥,突然沒了胃口。他拿出手機,翻到藍歸笙的號碼,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撥出去。有些話,需要當面說清楚,而在此之前,他必須先理清這團亂麻。
公園裡,藍歸笙坐在長椅上,看著念安在草坪上追蝴蝶。孩子的笑聲清脆,可她卻怎麼也笑不出來。薄雲封昨晚的眼神,那句「你在懷疑我」,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她不是不能解釋,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當年沈父手術前,突然查出對那種藥物過敏,卻固執地不讓告訴任何人——包括醫生。他說沈伯母心臟不好,經不起驚嚇,等手術成功了再慢慢說。而她,被沈父逼著發了誓,要替他守住這個秘密。
手術台上,意外還是發生了。沈父搶救回來後,沈家人瘋了一樣找原因,沈明哲更是一口咬定是醫生失職。她看著陸醫生被沈家人圍堵,看著他被吊銷執照,看著沈父在病床上唉聲嘆氣,卻始終沒敢說出那個秘密——那是她對沈父的承諾,也是她無法面對的愧疚。
後來她被趕出沈家,一半是沈明哲的挑撥,一半是她自己想逃。逃開那個藏著秘密的牢籠,逃開那些因她的「守口如瓶」而破碎的人生。
她以為時間久了,秘密會被埋進土裡。可沈明哲卻像個掘墓人,硬生生把它挖出來,還刻上了最惡毒的註解,遞到了薄雲封面前。
「藍小姐。」
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藍歸笙抬頭,看到一個穿著快遞服的男人站在面前,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有您的快遞,麻煩簽收一下。」
她接過信封,地址和寄件人都是空白的。拆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醫院拍的,陸景然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旁邊的監護儀上心跳線已經拉成一條直線。而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他發現了過敏藥的事,所以必須死。你欠的債,該還了。」
藍歸笙的指尖猛地一顫,照片飄落在地。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冰冷,像掉進了沈明哲精心挖好的冰窟里。
遠處,念安摔倒了,正咧著嘴朝她哭。藍歸笙想跑過去抱他,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看著地上陸景然的照片,又望向哭著要媽媽的念安,突然明白沈明哲的毒計有多狠。他不僅要毀了薄雲封,還要讓她親手推開所有想保護的人——用愧疚,用秘密,用那些她永遠還不清的「債」。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薄雲封。藍歸笙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第一次,沒有勇氣接起。
而此刻的薄雲封,剛從老會計那裡拿到一份關鍵證據——當年沈父手術前,曾私下給陸醫生塞過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若術中出事,勿提過敏史,一切後果我擔」。紙條的筆跡,和沈父日記里的字跡一模一樣。
他拿著紙條,快步走向停車場,想立刻找到藍歸笙,告訴她「我信你」,告訴她所有的誤會都該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