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湖中驚變
那聲音撕裂了夜的死寂,是一聲尖嘯,飽含著所有被碾碎的委屈與不甘。每一個字都化作了鋒利的碎片,蠻橫地刺入鍾晚意被藥物焚燒的混沌里。
她掙扎著,想撬開自己的眼皮。想告訴她,不是那樣的。可眼瞼重得不屬於自己,每一次徒勞的嘗試,都只是耗盡她所剩無幾的力氣。
喉嚨里乾涸得要裂開,她拼盡全力,才從聲帶里擠出一點破碎的音。
「水……水……」
柳芳宜的動作頓住了。那嘶啞的、幾乎聽不清的乞求,讓她渾身一震。冷水。他要用冷水去澆滅那身焚心的火。
她垂眼,看著他那副全然被痛苦吞噬的模樣,那張俊秀的臉因極致的忍耐而扭曲。盤踞在她胸口的怨與怒,忽然就散了,被一種更洶湧的情緒所取代。
鳳紅鸞。這個吃人的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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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去想別的,俯身,用一種決絕的語調開口。
「你等著,我幫你。」
話音未落,她已不再猶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他滾燙的身軀,拖向那片墨黑的湖。
初春的湖水,是淬了冰的刀。
那森然的寒意先是咬住鍾晚意的腳踝,隨即貪婪地向上蔓延,吞噬了她的小腿,最終將她大半個身子都拽入冰冷的深淵。
極致的寒冷像一根鋼針,瞬間貫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唔……」
一聲悶哼從她齒縫間逸出,那被藥性燒成一團漿糊的腦子,終於被這酷刑般的冰冷,劈開了一道清明的裂縫。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野里,最先映入的,是柳芳宜那張寫滿了焦灼與無措的臉。
「你……你醒了?」柳芳宜的聲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發覺的顫抖。
鍾晚意無法回答。她的身體是一座戰場,一半在烈火中烹煮,一半在寒冰里凍結。這種酷刑般的折磨,榨乾了她開口說話的最後一絲力氣。
她只能用那雙被水汽與藥性熏得通紅的眼睛,無助地望著她。
那眼神,像一隻受傷的幼獸,直直撞進了柳芳宜的心底。
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臉,看著他因寒冷而劇烈顫抖的身體,那點因「被欺騙」而滋生的羞惱和憤恨,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難受。而她,是此刻唯一能救他的人。
柳芳宜不再遲疑,將他扶到湖邊一塊半淹在水裡的青石上坐好,然後便蹲下身,用那冰冷的湖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他滾燙的臉頰、脖頸和手臂。
她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企圖為他澆熄那股邪火。
水是冰的。
他的身體卻愈發灼熱,像一塊剛從炭火里取出的烙鐵。一股奇異的甜膩香氣從他身上蒸騰而出,混雜著湖水的濕冷,霸道地鑽進柳芳宜的鼻腔。
她也開始覺得頭暈目眩。「喂,」她強撐著,聲音透著急切,「你再撐一會兒,天就快亮了,天亮了就好了。」
鍾晚意死死咬住舌尖,試圖用尖銳的痛楚換取片刻的清醒。可那股邪火卻黏在骨頭上,怎麼也驅除不掉。
她的神智再次渙散。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那個荒唐的夜晚。那個男人,也是用這樣霸道的方式,將她一寸寸拆吃入腹。
「不……不要……」無意識的破碎音節,從她唇邊溢出。
柳芳宜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著眼前這個在藥物折磨下,暴露出最脆弱一面的小太監,心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在拒絕她?還是說,他燒得迷糊時,心裡念著的,是別人?
安王世子?這個念頭,如毒針狠狠扎進了柳芳宜的心裡。
她盯著他那張清秀的臉,此刻因為情慾而染上了一層異樣的媚色。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嫉妒,油然而生。
她忽然就不想再幫他了。她想看。就這麼看著他,為了別的男人,痛苦掙扎。
可下一瞬,她看見他的指甲,正無意識地,在他自己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又一道血痕。那點怨毒的念頭,瞬間土崩瓦解。
她不能。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這麼,毀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她伸出手,一把,扯開了他那早已被湖水浸透而緊緊貼在身上的內侍服。
她想,或許,讓他整個身子都泡在水裡,會好受一些。
可當那件藏青色的外袍,被她扯開的那一瞬,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看到了什麼?
在那件外袍之下,是一件白色的中衣。而那件中衣之下,是一圈又一圈的、被水浸濕後,顯露出原本輪廓的……白色纏胸布。
那布,將他的胸膛,死死地,勒出了一片僵硬而怪異的平坦。
柳芳宜的瞳孔,猛地一縮。她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難以置信地,伸出那隻因為震驚而微微發抖的手,緩緩地,探向了那片,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區域。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片,雖然被緊緊束縛,卻依舊能感受到驚人彈性和柔軟的弧度時,她整個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這……這不是一個男人,該有的身體。
這……分明是……一個女人的身體!
「你……」柳芳宜猛地抬起頭,用一種見了鬼一樣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她一直以為是太監的「人」。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她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而鍾晚意,也因為她的觸碰,而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低頭,看到了自己那被扯開的衣襟,看到了柳芳宜那隻,還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看到了她眼中那,足以將人淹沒的震驚和駭然。
完了。
腦海中,只剩下這兩個字,反覆轟鳴。
那個她用性命去守護的真相,她最致命的軟肋,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被人生生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種寒意,從四肢百骸鑽心刺骨地湧入,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與心跳。視野里,柳芳宜那張失了血色的臉,是世間最後清晰的景象。
她想,自己今日,是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力氣盡數抽離,她反而不再掙扎,索性閉上了眼。
一個破碎又荒唐的笑意,在她唇邊漾開。
「怎麼?」
她的嗓子像是被烈火燎過,又被砂石碾過,吐出的每個字都粗嘎得駭人,偏偏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嚇著了?」
柳芳宜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是啊。」鍾晚意扯了扯乾裂的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我不是太監。」
「我是個女人。」
「一個為了活下去,連自己是男是女都不能選的……可憐蟲。」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水汽和藥性燒得通紅的眼,就這麼直勾勾地撞進柳芳宜的世界裡。那裡面空空蕩蕩,再沒有半分畏懼,半分祈求,只剩下一片叫人心臟驟停的死寂與坦然。
「現在,你還認為我是在看你笑話?」
「柳芳宜,我連做回自己都辦不到。」
「我拿什麼,去笑話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