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趙樽是個好人?天理難容!(1)


  在通往金沙村的路上,那個出晚殯的隊伍,一路上號啕大哭,揮灑著紙線,吹打著哀樂,棺木上綁了一個大旗杆,正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泥濘里。

  「生死在於天,荒草遮墳場,人生本是苦,離去莫悲傷……」

  唱輓歌的人盡責盡職。一唱,冷風似乎呼嘯得更酷烈了幾分。

  外面哭聲淒婉,晃晃悠悠的棺材板子最下面一層,夏初七已經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但她的手腳被死死捆住,嘴巴也被堵得嚴嚴的,像一個粽子似的,唯一能轉動的地方,只有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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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偏著頭,用堵在嘴上的破布在棺材板上摩擦著。一點一點地蹭,不知道過了多久,堵嘴的破布總算鬆開去。她慢慢地吐出來,大口呼吸著,眼睛死死盯住面前這個黑暗、逼仄、幾乎沒有一絲光線的空間。

  她什麼也瞧不清楚,卻可以想像得出來,一個躺在棺材裡的屍體下層空隙的女人,捆成了這副鳥德性,到底是一副多麼悲催的畫面。

  嘴自由了,她卻沒有喊。

  她一動不動,注意傾聽著外頭的動靜。

  此時天色越發暗了,抬棺的人沒有發現棺內人的異常。

  實際上,這齣晚殯的人並非都是假的,確實是家裡死了老娘,趕了巧兒被錦衣衛給拿捏住而已。這夥人全都是村子裡的農人,在錦衣衛的威脅利誘之下,哪裡敢不從命?

  夏初七閉上了眼睛。

  東方青玄他老妹兒的,這是她出了鎏年村的豬籠之後,混到如今最為悲慘的一回了。往常趙樽再怎麼苛待她、戲耍她,至少她不用擔心自個兒的小命。可東方妖人那大變態,誰知道他哪個時候會突然心情不好畫花她的臉,或者砍了她的手腳去做人彘?

  「快看——!」

  棺材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極度驚恐的大喊,蓋過了原本淒悽愴愴的哀樂。

  隨著喊聲而來的,還有另外一種聲音。

  「呼——呼——」

  「嘩——嘩——」

  「轟——啪——」

  一種只有在災難片裡才能聽見的洪水咆哮聲,齊齊響了起來。

  夏初七心裡一驚,難不成下了兩天暴雨,遇到了泥石流?側耳傾聽著,她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可哀樂停了,輓歌止了,原本一直在走動的棺材也被人重重放在了地上,那些人的尖叫聲幾近猙獰。

  「是山洪……山洪來了!」

  「不,不是山洪。好像是湔江堰泄洪了!」

  「泄洪了!快跑啊!」

  「哥!娘,娘她還在棺材裡。」

  「來不及了,三兒,快跑!」

  夏初七聽得外頭慌亂陣陣,遠近都是嘈雜的聲音。而那些先前還在為老娘哭得死去活來的親族們,幾乎沒有猶豫,都只顧著各自逃命去了。活人的命,自然比死人更重要。他們連親娘都顧不上了,又怎能顧得上她?

  「快,快把她弄出來……抬著棺材咱們走不遠。」

  一個喬裝的錦衣衛,在洪水暴發的呼嘯聲中,突然大吼。

  「馬千戶!不行啊,來不及了!棺材釘死了,我們快逃吧?」

  「不行,楊老二,回來!」

  「馬千戶,快跑啊!」

  「你他娘的,大都督的話也敢……王三,快點!」

  「馬千戶,撬吧……」

  外面的罵聲,對話聲,很快就被洪水肆虐過來的呼嘯聲給淹沒了。可錦衣衛的人好像沒有走完,夏初七感覺得到棺材被撬得「咚咚」作響。

  然而,昏暗的天空下,更大的洪峰像惡魔一般涌了過來,席捲所到之處,遠處的房舍樹木被淹沒,恐懼感終於戰勝了責任心。人之將死,什麼任務都是空談。剩下來的兩名錦衣衛對視一眼,幾乎不約而同的拔腿就跑。

  「你們他媽的……回來!」

  「轟——嘩——嗚——轟——」

  風聲、水聲、衝擊聲……洪水猛如獸,其勢排山倒海。

  夏初七聽著外面的動靜兒,腦袋使勁兒撞著棺材板,拔高聲音大喊。

  「喂!殺千刀的錦衣衛!你們他媽的給老子把棺材撬開再跑啊。」

  自然沒有人會回答她。

  看著黑漆漆的棺材板,她突然莞爾一笑。

  媽的,連死了還要拉上一具死屍墊背,這什麼狗屁的命運?

  這樣離奇的死法,也太悲慘了!

  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說不定,一覺醒過來,她還在占色家的別墅里,拿著小鏡子照來照去。說不定,等她再睜開眼睛,就會發現全他媽是一場夢。

  「主子爺,不能過去。山洪來了……」

  一道比鴨公還要怪異尖細的尖叫聲,因為緊張和害怕幾乎變了形,可還是讓夏初七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感——是鄭二寶?

  趙樽來了?

  「爺!」

  「殿下,殿下!快快!拉住殿下!」

  「你們快跑。不許過來!」

  一道比一道更急的喊聲,伴著洪水野獸一樣猙獰的咆哮聲,讓一直身在黑暗棺材裡的夏初七,心臟懸得都快要蹦出喉嚨口了。趙樽他在這樣的情況,還敢來救她?

  「嘭——」

  未及多想,一個極重的撞擊,如同死亡逼近,狠狠砸了出來,她覺得整個棺材被巨浪推出了老遠。緊接著棺材晃動起來,把她的腦袋撞在棺材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她猜,棺材被山洪給沖走了。

  正在這時,上頭突如其來的重物墜落的「咚」聲,棺材受到震動,往下沉了一點,好像一下子便捲入了驚濤駭浪一般,晃來盪去。很明顯,有人趴在了棺材上方。

  是趙樽嗎?她想著。

  果然,上面傳來趙樽略略發沉的聲音,「楚七!」

  舌頭打了一下滑,夏初七眼眶一熱,「我在。喂,我在裡頭。」

  她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良久沒有聽到他回應,她又用力拿腦袋撞了一下棺材板。可很快,又一波激流卷了過來,把她連同棺材翻了好幾轉,衝擊出了好遠,才裹進了巨大的滔天洪浪里。

  一下比一下狠的衝擊力,撞得她頭暈目眩。

  她大聲喊,「喂,你先想辦法弄我出去,裡頭開始滲水了,一會兒我得被淹死。」

  外面沒有聲音。

  不,應該說,是沒有趙樽的聲音。那些咆哮的洪水聲很大,一浪卷一浪,卷著棺材撞擊在樹木上,撞擊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比一聲猙獰的「嘭嘭」巨震。每一下,都似乎敲擊在她的心臟上。

  不敢想像外頭成了什麼樣子,她又喊他。

  「喂,趙樽!你怎麼樣?」

  她撞頭,可他還是沒有回答她。

  她尋思:難不成,他被洪水捲走了?

  原則上來說,夏初七是一個好人。想到這個可能,她心下更慌了。想到臨死還得欠上一條人命債,她嗓子眼兒里像堵了一團稻草,喊出口的聲音更悽厲了幾分。

  「趙樽?喂,趙樽!你說話。說話呀!」

  「鬼叫什麼?閉嘴!」

  突然從上方傳來的呵斥聲,讓她一下子鬆了氣。

  「老子是怕你死了,沒有人還我鏡子不說,你還得上閻王那兒去參我一本,說我欠你一條人命,那我豈不是去了陰曹地府,還得賠你銀子?」

  沒搭理她欠揍的話,趙樽過了許久才低低說了一句,「再忍一會。」

  這口棺材是木質的沒錯,可外頭裹了一層鐵皮,棺材釘也釘得極死,一時半會兒砍不斷,而且這又不是在正常情況下,僅僅洪水的衝擊都會有生命危險,更何況還要想辦法撬開棺材?

  夏初七可以想像他的為難。

  在劍砍棺材的「咚咚」聲和洪水的呼嘯聲里,她扯了扯嘴角,準備笑著安慰一下那個傢伙的情緒,可嘴上在蹭破布的時候磨破了皮,痛得她「嘶」了一聲,趕緊閉上了嘴。

  「嗆水了?」他在外面問。

  從他砍出來的縫隙里湧入的水,開始漫向她的耳朵了。可告訴他又有什麼用呢?

  夏初七掙扎一下,儘量往上伸長脖子,笑著回答。

  「不著急,你慢慢砍,我在裡面舒坦著呢,還有女鬼陪著。」

  「啪——啪——啪——」這是刀劍與棺材板相撞的聲音。

  「嘭——嘭——嘭——轟——」這是洪水在不停的奔騰中,托著棺材與路上的障礙物撞碰時發出的咆哮聲。

  水流的速度極快,棺材越飄越遠,湧入的水越來越多。

  很快,水就要沒過她的頭頂了。

  想到上頭的屍體大媽,她胃裡有點兒翻騰,很想大聲催一下趙樽快點。可人家好歹也是為了救她的小命兒才衝過來的,還是他的安全更為要緊。

  夏初七深呼吸一下,屏氣凝神,長頸鹿一般伸長了脖子,靜靜等待。

  「還舒坦著呢?」上頭又傳來趙樽不冷不熱的聲音。

  感覺到自己的頭髮都盪進水裡了,夏初七憋了一口氣。

  「還成,挺舒坦!」

  原本她是為了鼓舞那貨的士氣來著。可一聽這話,他果真就住了手,慢悠悠地說:「那爺先走了,你在裡頭慢慢舒坦著。」

  「喂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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