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以毒攻毒(8)


  趙樽瞥向他,冷冷一哼,「沒出息!」

  又是一聲樂呵,陳大牛半點都沒有身為階下囚犯的自覺性,湊了過來,「殿下,兄弟們都沒什麼事吧?俺爹俺娘和俺哥哥嫂子,可都還好?」

  「你惦念他們,為何不自己出去看?」

  「殿下……」陳大牛表情一變,「您是懂俺的。」

  「本王不懂。」

  

  陳大牛耷拉下腦袋,良久沒有吭聲。不需要多說,他也能想得到,一場兵變會牽連出來多少事情,又將會有多少無辜的兄弟被調離或處罰。考慮了一陣,他摸索了半天,從腰裡翻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子,皺著眉頭遞給趙樽。

  「這些首飾原是那天要給俺娘和俺媳婦兒的,可……」

  抹了一把眼睛,他低下頭,吸了吸鼻子,「可是俺沒接上她們。殿下,您幫俺把這個給俺娘吧,就說兒子不孝順,沒能好好孝敬她和俺爹。以後,就托給俺哥和俺嫂子了……」

  趙樽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大牛吐出一口氣,又是苦笑,「這些年俺沒攢下什麼錢,所有的家當都在俺房間的抽屜里,沒上鎖。殿下,這些都請您替俺辦了吧。還有,俺那媳婦兒,是個沒福分的,她的身後事,俺也沒法子了……」

  趙樽沒有去接他的東西,淡淡道:「你那未過門的媳婦兒,葬禮是少鴻替你操持的。你爹娘都還好,只是掛念你。」頓了一下,他看向陳大牛黑黝黝的臉,「既然有那麼多惦念,陛下賜婚,為何不應?」

  「俺粗人一個,不敢高攀!」

  「嗯?」趙樽冷冷一哼,「說實話!」

  「殿下,俺爹俺娘都是吃了一輩子苦的莊稼人,要娶個郡主回來供著,在家裡到底誰大?俺可不想俺娘一把年紀了還要受她的氣,吃她的排頭!不瞞您說,俺常年在外,就想找個老實媳婦兒,能侍候俺爹俺娘的……」

  陳大牛聲音低低的,在這個冰冷冷的大牢里,聽上去卻帶了一種入骨的涼。想他戎馬一生,踏過漠北風沙,卷過漠南塵土,行過江南煙雨,穿過刀光劍影,一世英雄正氣,為大晏立下多少汗馬功勞,才能封侯賜爵?

  可如今……

  趙樽眸子沉了沉,嗓音也是低低的,「你若真這麼想,那是再好不過。大牛,菁華那姑娘,人是不錯的。」

  陳大牛舔了下乾澀的唇,抱著雙臂,「殿下您今兒是來做說客的?」

  「爺沒那份閒心!」趙樽冷哼一聲,「大牛你的心思,以為本王不知?可你得想想,你父母年歲大了,整天為你操心著,不就盼你娶妻生子?你如今與陛下犟著,能犟得過他嗎?陛下的性子,本王最是了解,你若不鬆口,這輩子都別想出去。」

  「那俺就不出去了,這裡好吃好住的,又不用打仗,多好?」

  「頑固不化!」趙樽起身,掃他一眼,拂袖就要走。

  「殿下……」陳大牛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紅了眼睛,「俺不傻!俺那未過門的媳婦兒,怎麼死的?俺心裡都明白。」

  回過頭來,趙樽冷颼颼剜他,卻沒說話。

  陳大牛扯著嘴巴,咽了一下唾沫,看向了那牢房的木柵欄,語氣里有一絲絲哽咽,「殿下,不瞞您說,俺那媳婦兒是個莊稼人,人實誠,沒什麼歪心眼子,雖說沒有過門兒,卻是一心一意待俺的爹娘好著……」

  趙樽仍是沉默。

  陳大牛扯了一把稻草,在掌中搓了搓,又一把甩開,嗓子越發低啞,「俺老家那邊,土地太瘦,很難有好收成。俺家沒有旁的營生,只能靠天吃飯。殿下您出身富貴,很難明白窮人的日子怎麼過……莊稼人啊,就盼著收成好,才能填飽肚子。在俺老家,一袋小米就可以換一個媳婦兒。俺剛入行伍那幾年,沒銀子捎回去,聽俺哥捎信兒來說,有一年俺家收成不好,家裡沒米下鍋了,是俺那媳婦兒從娘家偷了缸里的米,大半夜的給俺爹俺娘送過去,救了俺家人的命,自己卻被她老爹捆在樑上,一頓好揍,差點去了半條命。俺娘說了,她就認那媳婦好,讓俺不能沒了良心……殿下,她是個好女人,您說俺如今要是娶了郡主,俺還是個人嗎?俺算個什麼東西?俺往後上了戰場,還怎麼在兄弟們面前抬得起頭來?」

  說著說著,大概太難過,他一個拳頭狠狠砸在地上。然後,緩緩的,他整個身子都趴在了那一堆干稻草上,堂堂八尺高的男兒,身子蜷縮著,生生嗚咽起來。

  「即便是死,俺也絕不幹這種昧良心的事。」

  趙樽看著他捶過的稻草,上面有血。

  趴著的陳大牛,雙肩微微抖動,下面有淚。

  閉了閉眼睛,趙樽慢慢回身,蹲了下來,掌心握緊他的雙肩,「大牛,人得學會迂迴。硬頂硬不是大丈夫,那是傻子。你以為陛下真拿你沒辦法嗎?你錯了!他有的是辦法整治你,你爹你娘不都還在京師嗎?」

  陳大牛「嗖」的抬頭,「您是說?」

  趙樽目光涼涼,嘆了一聲,「你不了解陛下,他想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好好想想。」

  默了好半晌兒,陳大牛終是坐起身來,「好。」

  趙樽微微眯眼,卻聽見他說:「殿下,您替俺轉告萬歲爺,要俺答應這門親事也不是不成。只是那菁華郡主,只能給俺做妾,不能做俺的妻。」

  「大牛!」

  益德太子的嫡女,如何為妾?

  可看著趙樽冰冷的目光,陳大牛的眸子卻像著了火,「還有,她入門之後,必須為俺媳婦兒披麻戴孝,三跪九叩,尊為主母。要不然,俺全家人,寧願死。」

  刑部大牢涼意深深,坤寧宮裡卻春意盎然。

  夏初七給張皇后開好了方子,囑咐孫嬤嬤去御藥局取了藥回來,又仔細看過藥品,方才讓她差人拿去熬了。坐了這一會子,見張皇后在榻上痛得難受,她又把銀針取出來,為她扎針止痛。

  張皇后的肺癌已到晚期,痛起來的時候,能要人命。

  不管夏初七嘴上說得如何狠,可她是一名醫者,她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分。不管「毒」也好,還是「癌」也罷,她都是正正經經按該用的法子來治。

  「娘娘,俗話說『痛則不通,通則不痛』,針灸通絡、散結、化瘀、行氣,往後每日民女都來替你紮上一針,應該能緩解一些疼痛。」

  「好,好……好孩子……」張皇后捂著胸口,痛得面色煞白。

  夏初七凝神屏息,取針,提、插、捻、轉,刺百會、內關、胸區、風門、肺俞、定喘及豐隆突,動作行雲流水,鎮定自若,全無尋常女子的溫婉,姿色也非上乘,不魅不秀,卻讓人移不開眼。

  約摸半盞茶的功夫,張皇后咳嗽著點了點頭。

  「本宮……舒服多了。孫嬤嬤,賞!」

  「謝娘娘!」

  夏初七也不客氣,拿了賞賜,又給了孫嬤嬤一些醫囑,方才從坤寧宮出來,準備去雲月閣瞅瞅多日未見的趙梓月。不曾想,坤寧宮外的甬道上,趙綿澤在等她。

  「景宜郡主。」

  看著他溫暖帶笑的臉色,夏初七冷冷翹唇。

  「皇、長、孫、殿下。」

  諷刺誰不會?就看誰比誰更毒。

  「這裡不方便,借一步說話吧。」趙綿澤的聲音很慢,也很暖,可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今兒的言語似是多了一層若有似無的鬱氣。

  難道因為皇后賜了女人,他不想對不住夏問秋了?

  夏初七瞄了他一眼,雙手抱臂,不屑地笑。

  「男女授受不親,我與殿下之間,無話可說。」

  趙綿澤皺了下眉頭,「故人相見,不必忌諱那許多吧?」

  一句「故人」,夏初七便明白了。這「故人」兩個字裡面,包含了太多,不僅僅是她楚七的身份,也許還包括夏楚的身份。這表示趙綿澤都知道了。也就是說,他這句話里,其實還含有威脅的成分。

  「呵,有意思。看來不與你談,是不行了?」

  趙綿澤挽了一下唇,「是。」

  離坤寧宮不遠,就有一處僻靜的小花園。因張皇后不喜歡打擾,這裡很少有人來。兩人一前一後,步入那小花園的石砌拱門。趙綿澤遣了隨身的侍衛守在外面,夏初七看了晴嵐一眼,什麼也沒有吩咐,身子一轉,大步走了進去,就坐在園中亭子的石凳上。

  「想說什麼?說吧!」

  「夏楚……」趙綿澤緩緩坐在她的對面,低低喊了一聲。他的位置背著光,夏初七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只是那聲音太柔和,柔和得像是見到許久不見的情人,讓她怔愣一下,方才挑高了眉梢。

  「殿下,您在開什麼玩笑呢?」

  「你不必緊張。」趙綿澤看了一下周圍,聲音更是緩了許多,「這附近全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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