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蓬頭垢面,也美冠天下!(7)
那人看了蘭子安一眼,「可菁華郡主已經到了奉集堡,陳大牛若是有了提防,再動手可就不容易。到時候,若皇太孫怪罪下來,你我可擔待不起。」
蘭子安嘆一口氣,笑得極輕,「兄台,人有一張嘴,用來做甚的?皇太孫只說若是陳大牛不為己用,再除去之……他若是答應了我等的話,我等又怎能除之?又如何能怪罪到我等頭上?先看看熱鬧,極好。」
外間的風有些大,陳大牛先前念著蘭子安的欽差身份,對他客氣幾分,可甫一出門,一張鐵青的俊臉就拉了下來。不得不說,是蘭子安說的話,對他造成了一點影響。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他與皇太孫還真不是八槓子打不著的關係。如今看來,局勢很是僵持,若是晉王真有心於儲位,要與趙綿澤爭上一爭,他定是要幫扶的,那麼,他勢必就會得罪皇太孫,也就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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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孔六突然一聲低喝。
在這建州府里,人人見到定安侯都得閃道,可前方的官道上,一個相貌俊秀的年輕男子騎在馬上,橫衝直撞過來,「馭」一聲勒住馬,揚了揚手裡的東西。
「侯爺!」那人聲線極柔,「側夫人有信給你。」
「側夫人?」陳大牛眼睛半眯,將騎在馬上的麗娘上下打量一番,眉頭蹙緊,臉色很是難看,「你是誰?」
麗娘身著男裝,卻沒想那麼多,只微微一笑。
「我是側夫人的朋友。」
陳大牛盯她一眼,沒有多說,只差人把她手中的信函拿過來。可低頭看一眼,他不免有些生悶氣。她明知道他不識得字兒,沒事寫什麼信?還找一個男人帶來給他。眼下,他總不能當著那人的面,讓屬下幫他念信吧?多丟面子。
「她人呢?」
他隨口問著麗娘,裝腔作勢的把信箋抽了出來,就好像自己真的認識字那樣,拿到眼前一瞅。只一眼,他莫名一驚——嚴格來說,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幅畫。
畫上,有一頭長得格外醜陋粗碩的水牛,牛臉長得有點像他。那頭牛正在畫中耕地,可牛的身上不是套的犁,而是一把帶血的刀,捏著刀把的正是耕田的那個人,他一直在對水牛笑,卻對水牛舉起了刀。
晚間趙如娜在綠兒的伺候下用了點粥,身子還是虛軟。飯後,她勉強喝了一碗藥,卻是睡不著,便讓綠兒在外間休息,一人入了宅子裡的書房,坐在案幾邊上翻書。
大抵給陳大牛準備宅子的人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定安侯大字不識一個,不僅為他備齊了文房四寶,藏書還極多,有一些是她往常在宮中想看卻尋不到的市井書籍。
趙如娜看書不挑,三教九流都能入眼。
這挑燈看下去,她不一會兒就撐起了額頭,覺得有點犯困,索性就趴在案几上打起盹來。沒想到,這一覺她睡得格外沉,迷迷糊糊醒過來時,發現身上被人蓋了一條錦被,可身子卻在不停晃動。她打了個噴嚏,睜開眼一看,驚覺自己竟在馬車上,四周都拉著黑色的車帷。
「綠兒……」
她喚了一聲,綠兒卻沒有回答。
心道一聲不好,她正要去拉車簾,帘子卻從外頭打開了,露出來的是焦玉緊張的臉,「屬下不問自請,請郡主見諒。」
趙如娜大抵知道發生什麼事兒了。
拉下車帘子,她沒有反抗。
雖然此行沒有見到陳大牛,可事情交代給了麗娘,她也算放心了。只要陳大牛不笨,就能猜到她千里迢迢過來送一幅畫的意圖,並且從畫中悟出來危險。如果他實在太笨,領悟不了,那也怪不得她。
「郡主,您要不要吃點什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焦玉擔心地問。
「不必,我休息一會,不要吵我。」
她低低吩咐著,其實沒了困意,腦袋越發的重了。
北方的冬天很冷。
從奉集堡出來,一路行了兩日,趙如娜都沒有多餘的情緒。該投宿投宿,該吃藥吃藥,看上去平靜淡然。焦玉等人見她這樣,擔心少了很多。雖然她態度疏冷,但只要不給他們為難,他們就謝天謝地了,更是想方設法的將就她。
在他們看來,這個郡主好伺候。
只有趙如娜知道,其實她不怎麼在意回不回去。
為人妾室,她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平心而論,沒有在奉集堡見到他就被哥哥捉回去,她有沒有一點遺憾?確實是有。自古女子的心,無外乎與她一樣,身子給了哪個男子,人就是他的了,怎會不想見一見?可這一年多來,他每一次托人捎信回府,都只問及爹娘兄嫂,隻字片語都未有提過她。她又怎敢以為,他會念著她這個侍妾?更何況,眼看他就要娶妻,她若留下,等高蒼國公主過了江,到了奉集堡,侍妾身份更是尷尬。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外頭風雪又大了,一行人速度不快不慢,她被搖晃得頭暈,正打盹的時候,馬車後面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她沒有在意,也沒有睜眼。
可突然間,馬兒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嘶聲大叫著驟然一停,帶著馬車也停了下來。慣性之下,她身子往前一傾,差點從坐墊上滾下去。摸了摸被撞的額頭,她沒有吭聲,聽見車外焦玉的聲音。
「幾位軍爺,何事攔了在下的馬車?」
是啊,何人這樣膽大?
她正尋思,外面卻傳來一道熟悉的渾厚嗓音。
「把車門打開,老子要檢查。」
一年多未見,一年前也不熟,可她卻準確地聽出了他的聲音。電光火石間,她心思極亂,卻馬上反應過來,他是來找她的。就像突然間被人注入了一股子神秘的力量,心知他並不認識焦玉,幾乎沒有多想就出了聲。
「侯爺,我在這裡!」
她清脆的聲音穿過風雪,驚了一地的人,也驚得陳大牛蹙了眉。
他唰地拔刀,指向焦玉,「放人!」
焦玉下了馬,拱手施禮,「侯爺,我等奉皇太孫之命,帶菁華郡主回京。」
追趕了幾天才找到,陳大牛這會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哪裡會與焦玉客氣?手上鋼刀迎風一舞,在破空的「鏗」聲里,他打馬上前,樣子極是凜然。
「少他娘的放屁!當俺是十歲孩童?皇太孫怎會千里迢迢來奪人之妻?你等匪徒,還不速速把人留下,俺饒你們一命。若不留人,就留下腦袋。」
焦玉緩緩拔刀,與同行交換一下眼神,顯然也是被陳大牛的態度給激怒了,語氣也不太好,冷冷道,「我等敬你是侯爺,才與你知會一聲。既然皇太孫殿下的命令,侯爺都不肯聽,那今日定要向侯爺討教幾招了。」
看著他們手上的佩刀,陳大牛微微眯了眯眼,像是相信了他們的身份,嘿嘿一笑,「當真好笑之極!難道你等沒有聽過,婦人出嫁應當從夫?老子走南闖北多年,愣是不知,天下有管得了人家夫妻團圓的哥哥。讓開!」
「侯爺!」
焦玉幾個從京師追到遼東,是帶著任務來的。可這個任務不包括與陳大牛正面衝突。再說,陳大牛這句話確實有理,即便皇太孫是郡主的哥哥,但陳大牛卻是菁華郡主的丈夫,人家丈夫來要人,他們確實沒有足夠的理由硬把人帶走。
想了想,他軟了聲音,「侯爺,遼東局勢不好,又是戰區,皇太孫也是關心菁華郡主的安危才出此下策。與其把郡主留在遼東,不如讓我等帶回京師,不是更安全?」
陳大牛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在追上這輛馬車之前,他隨麗娘趕到府中,只見到了熟睡的綠兒,卻沒有見到趙如娜,守衛的兵卒也不知她去了哪裡。他追趕尋找時,確實不知這些是趙綿澤的人。如今一聽這話,他覺得也有些道理,不由猶豫了。
隔著車簾,他蹙著眉頭問趙如娜。
「你是要隨他們回京,還是容後俺再派人送你?」
一聽這話,趙如娜乍見他時的欣喜,頓時涼了。
容後送回,與跟著焦玉他們回去有何不同?只不過會更麻煩他罷了。他能夠找上來,也沒有問那幅畫,想來他已明白個中意思,那麼她留下也沒有意義。她靜靜靠在車壁上,沒有去撩車簾,仍是隔著馬車,淺淺咳嗽一聲,微笑著回他一句。
「侯爺公務在身,不必為妾身奔波。你我就此別過吧,妾身在京師恭候侯爺凱旋。」
她說得很輕,語氣帶著笑意,卻說不出來的疏離與客套。
說完了,外間久久沒有聲音。
好一會兒,才聽得他說,「如此,也好。」
她暗自一嘆,閉上了眼睛。
看來這千里之行,到底只是一場笑話罷了。